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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心俱乐部-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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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太残忍了。 
李中孚抬着一箱香槟酒上来。 
诺芹问:“为什么一箱酒只有十瓶而不是十二瓶?” 
“人家放十二瓶,你又会问为什么不是十四瓶。” 
“马上开一瓶来净饮。” 
“有什么值得庆祝?” 
“活着。” 
“到底是女作家。” 
“太平盛世,同女作家做朋友还真蛮有趣风雅。” 
李中孚笑笑:“我没那样看。” 
“逆市,世人想法完全不同。” 
“我仍然爱你。” 
诺芹笑:“普通人更有资格写爱情小说。” 
“今天有什么话同我说?” 
“还要熬多久紧日子?” 
“我只知道公务员明年或许会减薪。” 
呵,真没想到情况已经这样坏,诺芹瞪大眼睛:“本市开埠百余年,从未听过公务员减薪。” 
“我的感觉与你一样。” 
“可是,你倒不是十分沮丧。” 
“我无家庭,又不必负担父母,容易节哀顺变。” 
诺芹觉得他带来的礼物更加难得可贵。 
“不过,”李中孚说,“心情也大不如前了,有老同学自加拿大回来,也不想应酬,已经多年不见,无话可说。” 
“以前我们最好客,无论是谁,都乐于请喝酒请吃饭。” 
中孚沉默一会儿:“出手虽然阔绰,嘴巴却不饶人,动辄笑人家寒酸。” 
“那是不对的吧。” 
“当然,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 
“发生什么事?我们居然开始自我检讨。” 
“人心虚怯嘛。” 
他们大笑起来,到底年轻,竟也不大烦恼。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到楼下跑步,才转弯,有人叫她:“芹芹。” 
连李中孚都不会叫她小名,这是谁? 
一抬头:“啊,姐夫。” 
应该是前姐夫高计梁,那高某倒是一表人才,一早已经穿好西装结上领带,像是去赴什么重要的会议一般。 
一听诺芹叫他姐夫,他突然鼻梁发酸。 
“芹芹,想与你说几句话。” 
世上所有姐夫,对小姨都有特殊感情。 
“有什么事吗?” 
他欲语还休。 
“来,”诺芹说,“我们去喝杯茶。”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2)   
她带他到一间新式茶餐厅。 
高君的情绪似乎略为好转,他轻轻说:“我想回家。” 
诺芹一时没听明白,回家?这与她有什么关系。 
隔了一会儿,她问:“你是指——” 
“可否替我探一探庭风的口气。” 
诺芹吸进一口气。 
太妄想了。 
表面上她仍然平和地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非常想念她们母女,我愿意洗心革面,一切从头开始。” 
“无论此刻多么伤感,你都得把过去一切放下。” 
可是高君十分固执:“我觉得我们之间仍有希望。” 
诺芹觉得自己的口吻越来越像信箱主持人,苦口婆心:“当初,你伤透了她的心。” 
“请她多给我一次机会。” 
诺芹看着他:“你的生意出了纰漏?” 
他很坦白:“已于上月倒闭。” 
“那个女人呢?” 
“向我拿了一笔遣散费走了。” 
“我看到娱乐版上消息,她招待记者打算复出。” 
“芹芹——” 
诺芹感慨:“外头没有路了,就想到家的好处。” 
高计梁低下头:“下个月我得搬离招云台,将无家可归。” 
“当初怎么会住到一个叫招魂台的地方去。” 
“我是真正忏悔。” 
岑诺芹突发奇想:不知有多少个迷途的男人因为这个逆市而重返家园,又到底有几个贤妻会接收这一票猥琐善变的男人。 
女人真难做。 
“芹芹,拜托你。” 
高计梁是个超级姐夫,他热情豪爽,对诺芹尤其阔绰,从来不会忘记她的生日,从中秋节到万圣节都送礼物。 
但,他却是一个不及格的丈夫。 
“话我会替你带到。” 
“谢谢你。” 
“你一点积蓄也没有?” 
“全盛时期,四部车子三个女佣一个司机,每月起码三十多万周转,怎么剩钱?” 
活该。 
“是太过奢靡了,也想过节省一点,可是开了头,又如何缩水,男人要面子。” 
怎么样说,诺芹都觉得她不会原谅这个人。 
不知姐姐想法如何,当中,还隔着一个涤涤,这孩子仍然姓高。 
诺芹付了茶账。 
“芹芹,我手头不便。” 
诺芹翻出手袋,把数千现款全数给他。 
高计梁忽然笑了:“芹芹,我需要多一点。” 
诺芹十分慷慨:“多少?” 
“十万才应付得了今日。” 
“我所有积蓄加一起不过三万,现在可以同你去取出应急。”她只愿给这个数目。 
“也好。” 
真的穷途末路了。 
诺芹陪他去取了现款,交到他手里。 
诺芹说:“我明天给你电话。” 
他点点头离去。 
这短短的六个月发生了什么事?那样会投机取巧、风调雨顺的一个人竟来向小姨借几万元周转。 
诺芹立刻赶往姐姐处。 
涤涤已经上学,佣人替诺芹开门,一进门,就听见岑庭风大声叫嚷,一边大力顿足。 
“完了,完了。” 
诺芹吓一大跳,连忙抢进客厅看一究竟。 
只见庭风对着电话讲:“我马上过来处理这件事。” 
诺芹拉住姐姐:“什么事?” 
“政府动用储备金托升股票市场。” 
诺芹一怔:“这是好事呀。” 
“你懂什么!” 
“你又可以做什么?” 
“我去银行结束账户换美元。” 
“不至于这样悲观吧。”诺芹动容。 
“我对市况一直抱有信心,直至这一刻为止。” 
庭风取过外套出门。 
“我陪你。” 
“我起码要搞几个小时,你会闷。” 
“我有话说。” 
在车子里,诺芹请教姐姐:“这与换美金有什么关系?”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3)   
“若托市失败,则联系汇率可能不保。” 
啊,连一个主妇都需有如此深远眼光。 
“届时挤破银行也没用,记得一元美金兑九元八角的惨事吗?” 
“我听说过。” 
“那时我也还小,可是大人脸色灰败的情景历历在目。” 
“这次可有问题?” 
“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在这次大衰退中蒙受损失,可是,我一向小心翼翼,已将损失降至最低。” 
诺芹吁出一口气。 
“不过未来三两年,可能要吃老本了。” 
诺芹点点头。创作界最喜讽刺人家吃老本无新意,却不知有老本可吃,已经够幸运,绝对是一种功力。 
诺芹苦笑:“报上天天都是裁员倒闭的消息。” 
姐妹俩到达目的地,庭风立刻找到经理,去处理她的财务,诺芹在大堂等侯。 
三角钢琴前,有人演奏着慢歌。 
曾经一度,银行生意好得了不得,家家出噱头招徕顾客,这下午钢琴演奏也是其中之一。 
诺芹走近:“你还在这里?” 
琴师也很熟络地回答:“今天最后一次。” 
啊,已被解雇。 
“请弹一首《沙里洪巴哀》。” 
小学时在礼堂合唱,老师奏起钢琴:哪里来的骆驼客呀,沙里洪巴哀也哀…… 
她也有份见证都会成长、繁华,她有义务与社会共荣哀。 
这时庭风铁青着面孔出来,诺芹迎上去:“姐,我们不要兑美元。” 
庭风讶异地说:“你傻了?” 
一刹那,诺芹又恢复了理智:“都结算好了吗?” 
“还有一笔定期要熬到年底。” 
“只好赌一把了。” 
“走吧,找个地方喝杯冰茶。” 
天气酷热,不施脂粉的诺芹一下子背脊全湿透。到茶室坐下,才松口气,昨天,空气污染指数是一六二,诺芹知道像温哥华那样的城市,指数是五或九。 
庭风看着妹妹:“你盯着我大半天,有何目的?可以坦白了。” 
“有人托我传话。” 
“是吗,我还以为你等钱用。” 
“姐姐,那人是高计梁。” 
庭风沉默,过一会儿才说:“他想怎么样?” 
“回到你身边。” 
“呵,没有钱了。” 
“岑半仙,你猜得不错。” 
“我同他已经完结。” 
“他说——” 
庭风打断妹妹:“天气这样热,真担心涤涤的气喘毛病又要恶化。” 
“是。” 
庭风再也没有提到高计梁这个人。 
晚上,诺芹用电话为电台客串主持节目,她不露脸,可是不介意露声。 
听众读者问:“丈夫想回头,是否应该原谅他?” 
诺芹哼一声,继而大笑:“每个个案不同,岂可混为一谈。” 
电台主持:“请文笔女士分析一下。” 
“若是LKS那样人才,错完又错,也可维持婚姻关系。若是那种多赚三千块就嫌妻子不够温柔、蠢蠢欲动想换楼换女人的贱男,要回来干什么?” 
大家沉默三秒钟。 
诺芹加一句:“为什么全世界人之中,只有糟糠之妻要牺牲尊严原谅一切呢?” 
听众突然发话:“文笔女士,你本人做得到吗?” 
诺芹不加思索地说:“当然!” 
“你结过婚吗?” 
“未婚。” 
“你有亲密男伴吗?” 
“我有男友。” 
“如果你一早知道他回头,你也不要他,那么,你不算真正爱他。” 
诺芹忽然动气:“爱里也有尊严,不必像哈叭狗。” 
那听众叹口气:“许多时,我们心不由己。” 
“更多时,有人欲火焚身,一定不肯放手,搞得丑态毕露。” 
主持人连忙打圆场:“到此为止,我们下一节再谈,先听听音乐。” 
“唏,”诺芹说,“哪里有那么多伟大的爱情,统统不过是私心。”   
寂寞的心俱乐部 二(4)   
主持人赔笑:“是是是。”心里想:这女人到底是谁,庐山真面目如何? 
诺芹挂断电话。 
元气大伤,如此愚夫愚妇,不知该如何重新教育。 
之后,她也静心自我检讨,是,她与李中孚一向十分理智,彼此尊重,从不迷恋。 
照说,嫁这样的人最理想,永远舒服顺心,即使有什么不测,也不会太过痛苦。 
但是,生活中会不会也欠缺了什么? 
友人曾经笑说:“如果与他在船上环游世界也不闷,那才是理想对象。” 
可是,与李中孚在一起,塞车三十分钟,她就会不耐烦。 
诺芹为了那个听众的电话,思考了整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打开报纸副刊,她的脑袋轰的一声。 
副刊改了版,她没有接过任何通知,她的短篇小说就给配上了漫画插图。 
不不不,应该说,她的小说已沦为插图的说明。 
岑诺芹并非爱耍意气的人,通常都沉得住气,可是这一次她双手颤抖,脸皮青紫。 
倘若罗国珠还在的话,不会发生这种事。 
现在才知道罗女士的好处。 
她拨电话给伍思本,对方哈一声:“你觉得版面如何?” 
“我不能接受。” 
“诺芹,你的口气如九十岁老太太,除去封你做皇后娘娘,一切都不能接受。像陈秀欢、乔德秋、刘雪梅、张浩天这些老作者,因什么都不能接受,已经知难而退。诺芹,人家已经赚够,不必适应新潮流,你呢?” 
诺芹气上加气:“我也一样。” 
“报馆还需要你,诺芹,不然我干吗花那么多时间帮你更新形象?” 
“我真的不能接受。” 
“那么,取消短篇吧,我另外找人顶上。诺芹,我知道你入行的时候,编务制度与今日大不相同,我劝你尽量适应新环境。” 
伍思本挂上电话。 
诺芹不出声,独自坐了很久。 
这不比别的工作,行尸走肉亦可,混日子专等出粮,作者每写一个字,都劳心劳力,做得那样不愉快,如何捱得下去。 
她决定请辞。 
还年轻,无家累,转行都还来得及。 
趁这人心浮躁的时候静一静也是好的,总还会有人像岑诺芹一样,不甘心被随意宰割而请辞。 
万一班底统统走清,资方亦需担心,也有不良后果。 
想清楚了,她摊摊手,长叹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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