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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心俱乐部-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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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芹讪讪地问:“你不是我们那一代的人吧?” 
“我在餐厅吃不完的食物,会打包拎回家。” 
“别叫那么多也就是了。” 
“是,我吃三文治,连面包皮一起吃下。” 
“何必那么省,你难道是环保专员?” 
“地球上许多儿童正挨饿。”   
寂寞的心俱乐部 四(4)   
诺芹忍不住笑:“文思你真有趣。” 
可惜,时间到了,还需赶稿。 
这时,文思问她:“你表妹的近况如何?” 
诺芹取过钻戒,凝视一会儿,才答:“他给她指环。” 
“她怕错失了机会,以后不再……” 
“是,十年之后,她已老大,孤独,失意,忽然在美术馆碰见他,他携同妻儿,正在参观毕加索展品。那秀丽的太太左手无名指上戴的,正是她退回去的大钻戒。他俩的小孩聪明活泼,他大方地走过来招呼她……” 
“真不愧是大作家。” 
“我还有其他事,下次再谈。” 
噫,同文思成为笔友了。 
因为彼此不相识,可以坦率地发表意见,不必你虞我诈,顾忌多多。 
诺芹睡了。 
半夜,她忽然惊醒。 
在床上呆坐一会儿,她像是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但是一时间不能肯定,又再入睡。 
第二天,她忙着做俗务:到银行处理事情,买家常用品,选购内衣……一去大半天。 
怪不得女明星都用助手,若岑诺芹也有近身助理,就可以专心写作了。 
所有写作人都不愿承认天分所限,作品不受读者欢迎,一定怪社会风气差,没人爱看书,还有,媚俗者金腰带,清高人却饿饭等。 
诺芹一度困惑:“还有人怀才不遇吗?” 
一位编辑笑答:“有,仍有些老人家在报上发表文章,最爱指正他人错字。” 
“不是说今日文坛属于年轻人吗?人人假装二十二三岁。” 
“真假年轻人写不了那么多。” 
当下诺芹问文思:“副刊应否取消?” 
“副刊文化属本市独有,《人民日报》与《华尔街日报》均无副刊,一样生存得很好。” 
“总有一日会全盘淘汰的吧?” 
“嗯,作家可以像欧美写作人一样,同出版社合作,直接出书。” 
“文思,你可有正当职业?” 
“主持信箱不能维生。” 
“果然是业余高手。” 
“不敢当。” 
“你的正职是什么?” 
她不回答。 
“你教书。” 
“被你猜中,真是鬼灵精。” 
诺芹大乐:“在哪所大学?” 
“在维多利亚大学教法律。” 
诺芹怔住:“你不在本市?” 
“我住加拿大卑诗省。” 
“什么,你一直在外国?” 
“是呀。” 
“可是,电邮号码却属本市。” 
“我用卫星电话,任何号码都一样。” 
“呀,原来你不是我们一份子。” 
“不可以那样说,我在都会接受中小学教育。” 
“可是你刮尽都会资源后却跑去外国,你没有感恩图报。” 
“……” 
诺芹理直气壮:“你凭什么主持信箱,你不了解都会情况”。 
那边没有答复。 
“喂,喂。” 
“我在聆听教诲。” 
“不过,你不说,我真不知道要乘十二小时飞机才见得到你。” 
“你想见我?” 
“笔友总有见面的时候。” 
“吵个面红耳赤,不如不见。” 
“不会的,我们都是文明人。” 
“你文明?哈哈哈哈哈。” 
“喂。” 
诺芹挂断电话。 
她不住在本市,真奇怪,编辑部怎么会找到这个人?一直以来,诺芹都以为可能在街上碰见她。 
下午,李中孚给她电话。 
“我谈别的事,不是给你压力。” 
“什么事?” 
“记得你说过在伊莉沙白二号邮轮上度蜜月最舒服。” 
“是,我说过,环游世界,三个月后才上岸。” 
“我刚才查过,明春有空位。” 
天沥沥下雨,天色昏暗。嫁了中孚,十五年后的傍晚可以闲闲说:“大儿明年进高中,长大不少,每隔三个月需买新鞋新袜。”那么,对方会答:“幸亏收入固定,这些还难不倒我。”   
寂寞的心俱乐部 四(5)   
然后,寒夜跟着温暖起来。 
“诺芹,你在想什么?” 
“一会我去帮姐姐收拾行李。” 
“冬日去加国,好似不是时候。” 
“一下子看到最坏的,若能够接受,明年春暖花开,更有惊喜。” 
“说得也是。” 
“上飞机那日,你来开车吧。” 
“也好。” 
出乎意料,庭风只带了一件中型行李。 
“就这么一点?” 
“可以现买,何必多带。” 
“顺风。” 
庭风怨道:“一直骗我们说会陪伴我们。” 
“你才去一个星期就会回来。” 
诺芹殷殷向姐姐道别。 
李中孚眼尖:“我觉得庭风不似只去一星期”。 
诺芹一怔:“为什么?” 
“第六感。” 
“不可靠。” 
“为什么不跟随姐姐?” 
诺芹本来想俏皮地说:“为了你”,随即觉得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去了那边,我会枯萎。” 
“那边也有中文报。” 
“你是希望我走?” 
“不不不,当然不。” 
诺芹说:“写给六百万人及三十万人看是有分别的。” 
“我很庆幸你留下来。” 
“假如春假她尚未回来,我们去看她。” 
当夜,睡到一半,诺芹又惊醒。 
是为了一个疑团。 
她朦胧间找不到关键。 
第二天早上,找到维多利亚大学的网址,诺芹细细查起资料来。 
法律系共有五个教席,六十名学生。 
教授与讲师中都没有华裔,亦无妇女。 
文思是信口开河吗? 
她拨电话找林立虹。 
接线生大抵是新来的,对各色人等阶级弄不清楚,又不够努力,没把名单背熟。 
“林立虹?你等等。” 
电话接通,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呵,不是又走了吧,走马灯似换人。 
“林立虹不是这个分机。” 
“对不起,我重新再打。” 
幸亏没有离职。 
林的声音很快传来:“谁?” 
“岑诺芹。” 
“明晚是编者与作者联谊会,你来不来?” 
“我问你一件事。” 
“请说。” 
“文思可是住在外国?” 
“是,稿件由加国传真过来,我已经说太多。” 
“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太多,总之是你的搭档,一朝卖座,合作无间;万一失去读者,关门大吉,就那么简单。” 
“她交稿没有?” 
“一向比你准时,不需人催。” 
“你可有见过她?” 
“记得吗?我不是约稿人。” 
对,信箱始创人是伍思本,一个几乎已经被大家遗忘的名字。 
“我没见过她。” 
“字迹如何?” 
“小姐,除了你,人人都用电脑打字了。” 
再也问不出什么来。 
“没事了吧,我得去开会,还有,晚会上希望见到你。” 
诺芹把双臂枕在脑后,躺在长沙发上。 
有什么必要那样神秘,真可笑,虽然说是私人意愿,但完全没有透明度,其人一定非常谨慎多疑。 
诺芹吁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这样写:“我的真名叫岑诺芹,想请教你的尊姓大名……” 
却又犹疑了,对方不说,岑诺芹为什么要先招供? 
她又倒在沙发上。 
还是含蓄点好。 
片刻盹着了,恍惚间像是看到母亲的影子朝一个灰色的空间走去,诺芹伸出手,想抓住母亲衣角,但是影子已经消失。 
她有强烈悲哀感觉,知道以后都不能见到母亲,胸口似中了一拳,闷得难受。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是姐姐的声音。 
诺芹诧异:“到了,这么快?”   
寂寞的心俱乐部 四(6)   
“才半天而已。” 
“感觉如何?” 
“真要我的老命。” 
“什么事?” 
“处处禁烟,飞机上不能吸,汽车里不准吸,憋死了,只能站在街上过瘾,像流莺。” 
“用尼古丁黏贴呀。” 
“皮肤红肿,受不了。” 
“还有尼古丁糖。” 
“都不行。” 
“老姐,索性戒掉,身心健康。” 
“你先把电话地址抄下。” 
“是什么地方?” 
“月租酒店式服务公寓,对着河,风景非常好,涤涤十分喜欢,一会我陪她到楼下游泳。” 
诺芹骇笑,“你多久没穿泳衣?” 
“太久了。”有点再世为人般感慨。 
庭风叹息:“凡事小心。” 
“再联络。” 
真巧,信箱里有一封高计梁的信,也附着地址电话。 
“生活还过得去,获朋友收留,做小食生意,已安顿下来。” 
诺芹连忙回一张问候卡片。 
从此天南地北,庭风再也不会同他见面。 
传真机里有讯息。 
“早,你好。” 
诺芹回答:“像你这般有智慧的人,是否全无烦恼?” 
“你对我估计过高。” 
“最近、将来,会否返来探亲?” 
“恐怕不会。” 
诺芹忽然问:“‘可怜高堂明镜悲白发’下一句是什么?” 
“‘朝如青丝暮成雪’。” 
“《将进酒》真是世上最佳作品之一。” 
“我第一次读它是十二岁。” 
“我五岁,家母从没教过我‘床前明月光’。” 
“她一定是有趣的人。” 
“已不在人世。” 
“对不起。” 
“你呢,你家世如何?” 
“乏善可陈。” 
还是不愿透露端倪。 
“看到这一期编辑部为我们挑的信件没有?” 
“又是感情纠纷?” 
“你有没有想过结束信箱?” 
诺芹答:“信箱不会结束,即使你我不写,编辑部也会另外物色两个人来当文思与文笔。” 
“可以那样做吗?” 
“当然,这两个笔名属宇宙所有。” 
“他们倒是铁腕政策。” 
“精明到极点,作者除去有限稿酬,别想得到其他好处。” 
“你仿佛意兴阑珊。” 
“你听出来了?” 
文思没有回答。 
“我们改天再谈吧。” 
诺芹不想睡中觉,一睡骨头都酥软,未老先衰。 
见有空,索性去李中孚办公室,给他一个惊喜也好。 
她乘车到山上,走进政府机关那刻板、毫无装修的办公室。 
诺芹还是第一次来。 
只见办公厅坐满满,黑压压一片人头,说出李中孚名字,有人带她到一角等。 
一间板隔房房门虚掩,可以看得见李中孚正在讲电话。 
他没看见她。 
工作岗位上的他是另外一个样子。 
他板着面孔,脸皮有点紫姜色,忽然像老了十年,煞有介事,一本正经。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显然是他下属,年纪比他大,却得不到他的尊敬。他一味在电话中闲谈,没有挂断的意思,任由那人坐冷板凳。 
诺芹真没想到这世人颂赞的老实人李中孚,还有这样的一面,不禁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得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这笔款子不是小数目,你另外找人想办法吧。” 
终于放下电话,他顺手抄起一份文件,摔到桌子上,铁青着脸同下属说:“你去看仔细!” 
那人一言不发,取过那叠纸,低着头离开房间。 
诺芹张大了嘴,哗,这么有官威,简直不是平日她认识的李中孚。 
两面人最可怕,可是,谁没有两副嘴脸呢?读者要是见过岑诺芹与老板讨价还价的腔调,还会有兴趣看她的爱情小说吗?   
寂寞的心俱乐部 四(7)   
不过,诺芹仍然非常吃惊,她小觑了李中孚,他在她面前表现得实在太好。 
这时,他忽然看到了她。 
诺芹穿着蛋黄的套装,整个人的亮丽为灰暗的办公室带来一丝金光。他表情立刻变了,似更换面具般迅速,满面笑容地迎出来。 
“你怎么来了?” 
“想给你惊喜。” 
结果自己得到无限惊奇。 
“进来坐,地方简陋。” 
这并非谦虚之词。 
“你没戴上指环。” 
诺芹却答非所问:“中孚,‘岂有豪情似旧时’下一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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