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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有“工作”的同龄人没有对话的可能。因为他们看不起我这个没“工作”的人;我和村里的同龄人说不到一块,因为他们不理解我更要命是我父亲的那个五十年代初期的“有钱人”当时不但没钱了还不会干农话!再加上他本人连续在解放战争年代给共产党当过三次兵而没留一点凭证。却在1947年的某一天夜里被当时正占领了县城的国民党抓去当了半个月保警队员后又被解放军收编去。却落下个国民党二等兵的可怕挡案。这在当时当地就算一个有重大历史问题的人了。文化革命一开始就管制起来了。他已被社会认定为“敌对分子”而我便天然地成了“敌对分子”的子弟了。
一个人大凡遇到不可抵御的困难时便难免脾气暴燥,找地方出气。我父亲当然也无法例外。当时他唯一可能找到出气的地方便是我和母亲了。恰好他们两人又都没有文化,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于是我便成了他的出气筒子——父亲因处境困难动辙便打我;母亲因又要干农活,又要干家务,又要受穷,又要受父亲的气,也只好整天骂我。最后他们竟在对待我的态度上取的了统一意见。认为我是一颗灾星。理由是:我和所有的同龄人都不一样;“文,文不上;武,武不下;”是个天生的害贷!
这各看法立刻得到所有亲戚朋友的认同。他们一致认为:我这个孩子需要严加管教。那段时间里,我的伯、姑、舅等最主要的亲戚都以不同的方式劝战“收心务正”。那苦口婆心,尽心尽力的程度就像现在的人们劝说一个吸毒青年那样急切,那样真诚。
到此为止,我在社会上,村子里,家庭中,亲戚朋友的眼里都成了个“可怕的孩子。”我在人生最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反而受到了全面的,立体地,全天候的围攻和咒骂,嘲笑和戏弄。种种件件令人不堪回忆,不忍复述!
就在这种特别的艰难情况下,我仍然没有改变自己立场。这倒不是说我有多么坚强勇敢高瞻远瞩,而是苦于找不到改变的方向,要投降也找不到受降者。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靠自己的血肉和智慧冲出一条路来,争取到一个和我年龄近平常人的地位,以便勉强的活下去。
在这段时间里,我通读过毛泽东全部发表过的著作;鲁迅先生的著作和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人。关于科学社会主义和哲学著作。对于他们的政治经济学著作,我也不是没打过主意,而是读不懂。县文化馆的一部《资本论》我借出来三次。又原封不动地还过三次。这些东西太深奥了。书中用来作论据的东西恰是我应该找人请教论证领会,理解的东西。
这时我绝望了。就像一个打倒弹尽粮绝又无处投降的战士一样。我一下子由追求生存变成追求死亡。因为对当时的我来说,平静地死去比活着不知要幸福多少倍。由于晚上集中精力看书。白天的田间劳动变到影响,我所挣的工分已降到同龄人的最低水平了。由于在劳动方面成绩欠佳。公社干部把我列入全社最难管教青年之首位。接着又因此问罪于我父亲,以为他对现实不满故意让我胡整呢。我父亲当然冤枉到捶胸跺脚的程度。这时候他已经没有信心再打我了,而是和我母亲联合起来向我磕头求饶。那场景真让人肝胆俱裂,两眼喷火!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我向二位老人提出解决问题的方案:一是我出走,二是我自杀。但这两立他们都不同意。并威胁说:“要走,先打断你的腿;要死,不许连累我们,他们还抱怨老天爷不睁眼,没让我生上个要命病一下子死了大家干净!
这倒不是二位老人心肠硬,而是他们没有办法了。据事后人们告诉我说,当时我若出走了,他们将会被怀疑为煽动我为反革命去了;而死在家里又会被看成为用儿子的性命向政府示威的反抗举动。当然还有怜子之心,那是心情平静下来后的事了。
事实证明他们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就在这个消息传出去不久。公社便派人来组织村民把我父亲又批判了一个下午。同时也让我站出来作了一番自我检讨。
我作检讨了,并且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引经据典,有条不条地叙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个检讨由于真诚的原因,一下子打动了所有在场人的心,其中包括公社的一位领导和我父亲本人。就在我的检讨还没作到一半的时候,我父亲便失声痛哭了。他只所以哭不是认同了我的观点,而是抱怨我小小年纪宁肯吃这么大的苦头,却为何不听他的忠告呢?难道是神鬼缠身了吗?而那位公社领导却从我的检讨中听出了我对事物独特的看法和与我的学历,学龄,地位完全不相对应的学识和水平来了。是他在事后认真地找我谈了一次话。并教给我怎样正确认识社会,正确认识自己的基本方法。他还告诉我说,上面还有一条政策是专门针对我们这类出力不好的青年人的。为:“出身不由己道理自己选”。标准的表述是:可教育好子女的政策!
这次谈话不但搀救了我的性命,同时也使我的处境开始有了转机。人们渐渐地承认了我自己学来的知识,开始把我当成了一个有文化的知识青年,而不仅仅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农村二流子了。可惜的是这些人至今仍没有把我看成一个平常人。反而把我看成一个怪人,一个太有特点的人。这一点就连我的朋友和师长也没能避免,而他们都是一些水平极高,涵养极好,品行极端的人。这便是我引以遗憾的事,也是写这篇后记的最初动机之一。我要告诉他们,告诉亲爱的读者的是:我为什么会写小说,为什么写这样的小说的原因。这是因为我太热爱生活了。对生活抱有太多的热情和希望了。因此总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至于书中的人物和实际生活中的人物究竟有多少共同之处,人物有没有原型,事件有没有根据等问题,我敢毫不犹豫地说:和具体人毫无关系!这是一个关于文艺创作的一般性常识问题。我便不再作具体解释了。
在结束本文之前,我还要向那些对我给过帮助,鼓励、支持,鞭策以及“恨铁不成钢”的人们;对那些和我一起当过民办教师的人们致以深深的敬意。感谢他们对我的关怀与厚望。我没能力极答他们。但我将永远努力地、狂热地工作下去。并以为这便是我对他们最好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