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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以美女名世的虞姬,其实也是一位才女。
项羽兵困垓下,闻四面楚歌声,自度无力回天,“则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见《史记·本传》)。羽所歌,乃众所周知的《垓下歌》也。“歌数项王泣数行下”。一旁的虞姬,与羽同舞、同唱,并自制歌词曰:“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见《楚汉春秋》)这一段舞,一阕歌,一首词,是保留至今关于虞姬“艺术才能”的全部资料。可惜数量尚欠丰富。但虞姬能舞、能歌、能制词,见于《史记》,见于《楚汉春秋》,谓虞有才,当无疑义。何况“艺术才能”只是作为“才女”的虞姬的一个方面。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那就是“德”。
大家很清楚,歌舞进入高潮,虞姬突然一剑,毫不犹豫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美丽的生命。
闻宇先生以如炬的目光,把项羽这个末路英雄的一段从未为人揭示的隐秘和盘“看”了出来:
“我空有扛鼎拔山的盖世气魄,形势却极为不利,乌骓马这般时候还不愿离开我,它不离开我,可不好办啊(因为有你在,我怎能轻装上阵)。虞姬虞姬,我的心肝宝贝,你看这如何是好啊!”聪慧过人的虞姬,她能听不懂泪下如雨的项羽在进退两难中所要表达的意思吗?
项羽没有看错虞姬,虞姬也没有辜负项羽。美女英雄,各得其宜。至此,闻宇先生干脆把自己心里的话和盘“说”了出来:
虞姬刎后,项羽与最后28骑……全数英勇地战死,分明是在这样刚烈的女性面前,男儿们别无选择,应当如此,也只能如此。因为血色中的虞姬为泪眼矇眬的男儿们指定了男子汉的最高位置与最终归宿。
虞姬的一剑,结束的不止是一个年轻美丽的生命。
虞姬的一剑,结束的还是一个拔山盖世的英雄和他的最后28骑的生命。
虞姬往矣!项羽往矣!最后28骑俱往矣!闻宇先生还有什么说的吗?还有:
天下汹汹,凭此剑告一段落!
卓绝呀!虞姬这一剑!这一剑既显现了虞姬那股明察秋毫、善解人意的“才”的气韵,更显现了虞姬那股大义凛然、当仁不让的“德”风范。如斯电波一闪,正是“才”、“德”形成合金之后的迸发与裂变!
女性与祸
这里的“祸”,指人们常说的“祸水”。
“祸水”一典,出《汉书·成帝纪》。成帝宠赵合德,披香博士绰方成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又见《飞燕外传》:汉成帝时,有宫女身轻,能掌上起舞,因号曰飞燕。帝甚宠之。先为婕妤,许后废,立为后,乃与其妹昭仪日事蛊惑,致帝无嗣暴死。“五德终始说”认为:汉以火德王,灭火者水也,故以“祸水”谓赵飞燕,即谓灭汉者赵飞燕也。此后,凡女人为害,皆谓之“祸水”。事实上,在“女为祸水”一语、即赵飞燕出现之前,《诗·大雅·瞻卬》已经有了这个意思,那上面说:“妇人长舌,为厉之阶。”厉,祸患;阶,根源。“厉阶”,祸患的根源,与“祸水”的含义一个样。
前已论及,进入男性中心社会,女人一般是男人的奴隶。等而上之,也不过是玩物。美女,才女则是玩物中的“*”。玩美女,滋润。玩才女,滋润又高雅。千百年来,上层社会的男人就是这样一路玩过来的。
周幽王玩褒姒,褒姒寡笑,幽王不快,便想了一个点子:突然举起骊山上的烽火。“滚滚狼烟里,各路兵马摇旌挥戈而来”。来了一问,什么事也没有。正儿八经地来,摇头叹气地回,褒姒见状,还真的嫣然笑了一声。“多方图笑掖庭中,烽火光摇粉黛红”,玩美女玩到这份上,不玩出“祸水”来才怪呢!
无独有偶。还是在这座骊山,唐明皇把他的美女杨贵妃玩得咯咯直笑。那是因为荔枝。贵妃嗜食忠州的荔枝,忠州在四川,距骊山千里之遥,以那时的交通,做到这一点近乎幻想。但是,皇帝下诏,驿马兼程,做不到也要做。当护送荔枝的驿马倒在长生殿前,“香满一室”的荔枝捧到贵妃唇边的时候,贵妃笑了。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玩美女玩到这份上,玩出“祸水”来了,岂不也是十分正常的。
“祸水”是男人玩出来的,出了“祸水”,就返回头找女人算账。这倒让人想起一句俗话:“挑水找错了码头”。
闻宇先生可不客气,说:
男权中心制,帝王天下主,谁能设想几位女子凭一个“色”字为支点,几乎撬动或者索性撬翻了几个王朝的龙椅。……倘要指责她们形同祸水,误君误国,那几位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王者,则分明是该误当误之流。
问题的症结正在这里,人们怎么就不愿正视,或者不敢道破呢!
当然,男人里面也不是没有比较清醒的一族。
隋文帝杨坚当政,其*太子杨广率军伐陈,在鸡鸣寺内的一口枯井里,生擒了陈朝君主陈叔宝和他的两个美女,其一曰张丽华,绝丽之华也。就在杨广深庆自己将要获此艳福的时候,麾下大将高颎竟一刀把张的头颅砍了下来。杨广大怒,高从身上摸出其父的密令,冷冷念道:见张丽华,斩立决。不杀头号战犯陈叔宝,偏偏不容战犯宠姬张丽华,难道张“对一个政权形成的潜在威胁居然胜过一个抓到的头号战犯吗”?对,就是这样,闻宇先生指出:
让高颎以……突然袭击的方式收拾了这股未来的祸水,正显示出杨坚深谋远虑、防患于未然的缜密韬略。
杨坚这个“防患于未然的缜密韬略”,也不是什么新玩意儿。远在吴、越争霸的战国时代,越人就痛痛快快地玩过一回了:吴灭越,越以美女西施献吴王,吴王迷于西施,故转为越所灭。越灭吴,西施功大,按理应有厚报。但报答西施的是什么呢?“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浮”义为“沉”。谁沉她?《吴越春秋》逸篇告诉我们:“越”!怪哉!越人如此,岂不是以怨报德的白眼狼?还是闻宇先生厉害,一眼就看出了越人的心思:
沼一吴、救一越的西施,夫差公然爱她,范蠡私相倾慕,那位勾践,真个就无动于衷么?
西施献吴,吴王情不自禁地爱她。西施归越,越王未必不会“玩”她。爱,爱出祸来了。“玩”,能不玩出祸吗?越人甘冒以怨报德的千古唾骂,一定要把西施沉入钱塘,还不是为了那个“缜密韬略”:“防患于未然”嘛!
男人要防患,女人就遭难。女人一旦出头,男人即以祸水视之。既以祸水视之,就以祸水处之。天下事,有比这更不公平、更不合理的吗!
关于闻宇先生的女性散文,我曾书面向他询问过写作的动机(这本来是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他回信说:“男女之间是骨肉关系。骨肉分拆,骨朽肉腐,化解成泥,这是铁定的规律。人类社会对这种天造地设的骨肉关系长期以来是有失公允的,起码在认识上是扭曲的。”我这篇小文,主要就是根据这几句话思考的。我发现,在闻宇先生的笔下,写女人的美,总是很注意挖掘美中的善。美离开善,就黯然失色了。写女人的才,总是很注意挖掘才中的德。才离开德,就无所取用了。女人与祸,闻宇先生写得淋漓尽致,但从不一般地嫁“祸”于女人。她们是“福水”——美与善俱,才与德随,祸与福共,这是镶嵌在闻宇先生笔下的女人世界的三颗明珠。
一笑相倾国便亡
在中国历史的文字记载中,褒姒大约是最早出现的一位美女。《辞海》里对她有记述:
周幽王的宠妃。褒国人,姒姓。为幽王所宠,被立为后,其子伯服也被立为太子。申侯联合曾、犬戎进攻,幽王被杀,她被俘。
50余字的词条里,“宠”字出现了两次,事实上,也正是由于这个“宠”字,褒姒才成了后人在2700年里经常评议的一个角色。
褒国作为西周的诸侯国,位于当今的陕西勉县,因受秦岭阻隔,穷乡僻壤,政令不畅,加之蜀国不断扩张,逐渐地受控于蜀,不能正常地向周王室进贡,周幽王便决定出兵*。褒国国君无力与之抗衡,只好向幽王奉上许多珠宝、美女以求宽恕,这奉上的美女行列中,就有年仅14岁的褒姒。
含苞欲绽的褒姒,亭亭玉立,光彩照人,周幽王一下子震惊了,迷住了,命其朝夕不离左右,常常导致数十日不理朝政。更紧要的是,褒姒受到专宠,申后被丢在一边,无人理睬。为了夺宠,申后兴师问罪,太子组织大打出手,褒氏被辱,且又受了难堪的皮肉之苦,迫不得已,为了性命,也为了腹中胎儿,她向夫君哭诉,夫君帮她出了一口气。不久,褒姒生下一子,取名伯服,幽王对之溺爱有加。申后见褒姒有幽王护持,且又更严重地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便暗中派出杀手,杀掉了褒姒的养父养母。
性情孤寂,从来不笑的褒姒得知养父母被害,更为郁郁不乐。公元前777年,幽王为了博得褒姒的欢心,不听众臣劝谏,废掉申后,又废太子宜臼为庶人,立褒姒为王后,立伯服为太子。宜臼恐幽王仍要加害于己,便逃往外公申侯的封地。
事已至此,理应高兴的褒后,高兴不起来,仍是终日不见一笑。幽王惋惜地说:“你有如此美貌,若能笑笑,会更加娇媚动人。”
褒后说:“贱妾生来就不喜笑。”
幽王决心设法要博褒后一笑,便命人表演歌舞,褒姒却说道:“这种演唱,连撕裂缯帛之声也不如。”幽王一听,便命人搬来百匹缯帛,命一群宫女撕扯给褒后听,可她仍是没有一丝笑容。幽王无奈,贴出榜文:天下如有能博得褒后一笑者,重赏千金。
佞臣虢石父献上一策:“早年西戎强大,先王在骊山设置烽火台数十座,西戎入侵,即放狼烟,诸侯看到烟烽信号便会发兵前来救驾。如今天下太平无事,大王若与王后同游骊山,突燃狼烽,援兵到来,当然是空跑一趟。王后看见众多兵马的狼狈相,必有一笑。”
幽王照虢石父说的行事,各路诸侯果然纷纷领兵前来,人马奔驰,死伤众多。到了镐京,不见犬戎一兵一卒,只见幽王和褒姒在城头对饮作乐。幽王对各路兵马传旨道:“烽火台久未试用,今天特意演练一场,各位跋涉远至,可以回去休息了。”诸侯们怨气满腹地撤兵返回。褒姒见千军万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形同儿戏,终于笑了……幽王见褒后笑了,很快赏给虢石父一千两黄金。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所独有的“千金买笑”的由来。
公元前771年,申侯联合犬戎,举兵进攻镐京,周幽王慌忙下令点燃烽火,刹时狼烟四起,各路诸侯却以为天子又在和褒姒嬉戏,全都按兵不动。犬戎兵截住奔逃中的幽王车马,将其就地杀死,并且砍杀了太子伯服。美丽惊悸的褒姒成了亡国奴,被犬戎主掳回帐中取乐,最后是自缢。
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小雅·正月》里写道:“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大约是“红颜祸国论”最早的源头了。褒姒之后的诗人李商隐在《北齐》里写道:“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同样咏叹的是褒姒之事。从褒姒到李商隐,1600年过去了,诗人对“红颜祸国论”的看法即使有所变迁,这变迁不唯幅度有限,而且节奏也太缓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