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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红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听糊涂了。她眨眨灵秀的大眼睛翩然离去,留下一股令人清醒的酒精和来苏气味。
高喜扬和雪怡自然是探视队伍中的基干成分,这很好理解;让他们不好理解的是,这其中有多少人是出自真实情感呢?躺在床上午休,高喜扬头枕着双手,生发着种种思索,为这种复杂的难以剥离的是非曲直感叹着。
高喜扬说:“如果我病了,能有多少人看望我呢?”
雪怡说:“干吗要那么多人呢,有我,有孩子,有几个最亲近的朋友,这就足够了。”
高喜扬说:“看来,除了自己人缘好不好,还在于子女能当多大的官。迟建军这狗日的,鸡犬升天了。”
雪怡说:“你这就是典型的东方式嫉妒。别忘了,迟建军可是你的老同志,而且是咱的望门亲家。”
高喜扬沉默片刻,又说:“还得补充一句,是你的旧日情人,这样才算完整呢。”
雪怡就用暄软的胸脯压住丈夫,伸手胳肢他。高喜扬在不能自制的大笑中奋起反抗,也反过来胳肢她。这种床上运动诱发的必然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就插起门,想即兴操练一把。刚脱了一半,有人在用钥匙捅门了,两人就慌乱地重新再穿。
打开门,丛峰站在门口,拿着钥匙疑惑地说:“大天白日的,干吗还要插门?我差点儿就把钥匙拧弯了。”
高喜扬红头胀脸地说:“我腰疼,想让你小姨给贴膏药。”
丛峰说:“你贴膏药,干吗还要背着我?”
高喜扬又赶忙改口说:“是你小姨腰疼,让我给贴膏药哩。”
《国血》 第二十九节(2)
还好,丛峰并没穷追不舍,他进屋关门,然后带着明显的兴奋对爸爸讲,放学的路上他遇到了迟叔叔的汽车,迟叔叔不但捎了他一箍节,还告诉他,姐姐从大学里打来了电话,询问了姥爷的病。
高喜扬就不高兴了:“谁让你坐他的汽车?”
丛峰也是高中学生了,凡事有了主见,就不屑地说:“迟叔叔和咱家,那是啥关系?爸,你别动不动就神经兮兮的,都啥年代了,坐坐迟叔叔的车,那不很正常嘛。当年迟涛还总在咱家吃住呢,你咋不但不反对,还热烈欢迎呢。”
高喜扬说:“那不一样。你要是我儿子,就离这种事远点儿。要是懒得走,爸用自行车带着你。”
丛峰不吭声了,轻轻叹息一声,就溜进自己的房间,直到吃饭了才走出来。坐到餐桌前,他才说了一句:“爸,咱们学术讨论,不带急的,行吗?”
高喜扬说:“你说吧,只要承认我是你爹,别的说啥都行。”
丛峰说:“爸,都是一茬子的石油工人,迟叔叔过去还是你的部下,人家都干到这种高度了,可你这个十五岁就参军的人,咋连个科级干部都没弄上?你天天要求我有出息,我咋觉着,你是很没出息的人呢!”
雪怡在一旁盛饭,听见就喝阻说:“峰啊,别胡说。你爸爸总是点儿背,有些事,问题并不在他身上。”
高喜扬的脸变幻了好几种颜色,最后才静止在紫红上。他说:“儿子,你这是个低水平的怀疑,而且很俗气。你可以说爸爸没出息,可你不能以官职大小职位高低论成败,这会影响你的人格和品质。比如说你那个张启德叔叔,人家现在是中国科学院院士,行政上也没啥级别,难道你能说他没出息?”
丛峰嘟囔说:“可你也不是张启德呀。我妈为你死了,我小姨跟你也没借着啥好光,我和姐姐一填表,脸上就发烧。人家都问,你爸爸咋回事?趴在一个岗位上多少年不提拔,干了一辈子作业队长,是不是犯错误了?”
高喜扬终于把持不住,就急了,一拍桌子,吼道:“你个小兔崽子,来不来的跟别人比上爹了。你咋不跟王顺叔叔比呢?咋不跟开小差的陈刚比呢?迟建军官大,你认他爹呀,去吧,现在就去。你给我滚,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丛峰说:“不用我叫爹,我姐姐就叫了。她和迟涛一结婚,你们早晚还不得坐到一张桌子上喝酒认亲?”
高喜扬几乎想都没想,伸手掴了儿子一巴掌。丛峰大哭起来,拎着书包跑出屋去。雪怡心疼得不行,说:“你还有修养没有?孩子事先跟你说好了,不带急的,可你三句话不来就急了,还动手。怪不得不提拔你,还是你胸怀不够,刚性有余韧性不足,只能伸不能屈。你看看迟建军,为了一顶红帽子,不惜先戴绿帽子,那需要多坚强的意志,多大的忍耐力,换了你,能行吗?”
高喜扬说:“黄雪怡,你说这个是啥意思?是不是嫁给我你后悔了?你也可以去找迟建军,带着丛慧和丛峰,集体投诚嘛。迟建军肯定不忘旧情,你们俩,接着再来嘛!”
雪怡也哭了,大声喊道:“高喜扬,你疯了,得谁咬谁。你看迟建军大红大紫,你豆大的官没当上,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在外面没章程,回家拿我们娘们当出气筒,还像个男人吗?照这么下去,你就得进精神病院了。我和儿子到外面找饭吃去,晚上回不回来,那就难说了。”
雪怡说着,从壁橱的一角抓出一把零钱来,哭着走出去了。高喜扬默坐了片刻,就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他站在阳台向楼下探望,雪怡已经追上了儿子,娘儿俩相拥而泣。丛峰已经比小姨高出半头,他经常说爸爸向着姐姐,还问过小姨,他是不是从别人家要来的。雪怡说,男孩有恋母情结,女孩有恋父情结,古今中外都这样。你姐姐走了,往后小姨重点疼爱你,别理睬你爸那老东西。此时,他们自然而然地结成了统一阵线,竟然以离家出走的形式抗议他。高喜扬看着他们那个富有感染力的造型,心里一阵疼痛,很想喊他们回来,却又碍于面子,把涌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
经丛峰那么一悉落,高喜扬就想对提拔的事到组织部问个虚实。能提拔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对自己这一辈的工作是个首肯。
下午,高喜扬来到了组织部,敲开了部长的房门。
《国血》 第二十九节(3)
高喜扬说:“部长,你看我够不够当个科长的?”部长很诧异,一面让座一面说:“老高,你是不是喝酒啦?”
高喜扬说:“我没喝酒。我就是想问你一句,我还有没有提拔的希望了。”
部长说:“按说呢,提拔不提拔,这是组织秘密;可你既然这么关心,我就告诉你吧。迟经理对你的事非常上心,亲自过问了。你不怎么顺当,被耽误了,真就是横垄地撵瘸子,一步一个坎儿。这次想给你补回来,一步上两格。”
高喜扬说:“这就是说,是迟建军要提拔我了?”
部长说:“他没跟你说过?”
高喜扬摇头说:“我咋不信呢?”
部长说:“很快就批了。”
高喜扬说:“能不能让我看看呈报的材料?”
部长无奈地一笑,意思是拿高喜扬没办法,就从卷柜里翻出一张表格来递给他。高喜扬扫了扫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容地把它撕掉,扔到了纸篓里。
组织部长惊呆了:“老高,你这是干什么?”
高喜扬说:“这么多年,我怎么样大家都清楚,够条件就提拔,不够就不提拔。怎么非得由迟建军亲手提拔我,这不仅犯忌讳,也伤害我的自尊心。谢谢你们为我费心,这事儿到这就算拉倒了,今后谁再提起来,可别怪我骂难听的。”高喜扬伤感地走出组织部。
组织部长目瞪口呆,看着他衣服后襟上一块没法洗净的原油,直到他走出屋子,消逝在走廊尽头,也没能说出话来。
晚饭老婆孩子都没回来吃,高喜扬胡乱扒拉了一口剩饭,就出门去寻找。以他的判断,这娘儿俩不可能到旅店投宿,去向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王顺家。果然没错,他找到了王顺家时,显然已经吃过饭了,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啃西瓜呢。
王顺说:“师傅,你干啥来了?雪怡和丛峰不回家了,他们弃暗投明,住我这了。”
高喜扬说:“雪怡,用不用我给你跪下?我这么大的岁数了,再找个媳妇太不容易。就算姐夫求你了,你大人不见小人怪,领着儿子跟我回家吧!”
屋里的人都被他说得笑起来。
雪怡笑着笑着又哭了,说:“高喜扬,你别总拿我和迟建军的事当撒手锏。你以为那仅仅是我的耻辱么?不是,那恰恰也是你的耻辱。”
王顺说:“师傅,不在于你我干啥,只要心里舒坦就行。比如说我吧,一泡尿能滋多远,能吃几碗干饭,大家知道我也知道。我就从来不跟迟建军比,也从来不跟你比。当年跟雪怡搞对象,我知道干不过他,也不得不退让三分。人生在世,行的端走的正,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那就行了。”
宋兰说:“能人安邦定国,草民开花结果。咱们都是草民,能开花结果就不错了。再说,你可是开了两次花呀,属于多吃多占了,知足去吧!”
大家又笑起来。
高喜扬说:“看来,你们都误会了。我从来不想跟迟建军比,是丛峰提起话头的,他拿迟建军跟我比,贬低我平凡劳动者的价值,这就‘婶可忍,叔不可忍’了。”
丛峰说:“爸爸,是我不对了,我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喜扬说:“我哪壶不开了?你爸这辈子坦坦荡荡,除了没能及时向你小姨发动攻势,哪一壶都是开的。”
丛峰说:“以后我总给你评功摆好,行不?再也不敢跟你进行学术讨论了。”
高喜扬说:“你背后可以说你爹无能,当我的面说,本爹坚决不答应!”
丛峰说:“行,我听你的,今后保证不当面说。”
沉默了一会儿,王顺说:“丛峰不对,话说得不中听,毕竟是孩子。我倒是经常反过来想,我们队上出了一个吕天方,出了一个迟建军,还出了半个张启德,这有多了不起呀!这都是谁的功劳?那得先说是你领导得好啊。如果你和迟建军再做成亲家,那可就是锦上添花了。”
高喜扬说:“王顺,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就是不想多借迟建军的光,如果那样,我做的一切,包括把他家从县城搬到油田来,目的就不那么纯洁了。如果我能调走,我会立刻躲开他的阴影;可雪洁埋在这块土地上,我又是没法抬腿走的。”
王顺说:“师傅,也许是你想得太多了。”
宋兰插话说:“王顺的意思是,让你也向他学习,啥都不想,傻吃疲Q┾梦冶扑词椋悴略趺醋牛恳槐臼槎亮巳鲈拢姑欢镣甑绞常晃仕兑馑迹担刻於伎茨羌感校兑馑蓟姑慌靼啄兀劬σ荒ù罹退チ耍痪跣牙矗槊纪耍 �
大家又一阵大笑。
高喜扬说:“这也未必就不是一种幸福。王顺这是到了化境,不但是清心寡欲,甚至都是心底无物了。”
《国血》 第三十节(1)
三十
说来也巧,老南和唐老爹脚前脚后,就像约好做伴似的,赶在同一天死去了。
火葬场真个是人潮涌动,停车场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汽车,似乎开天村所有的人都来了。唐老爹已是长寿之人,家人的痛苦也就不那么切烈,又好像为了对活人有所交代,不得不哭似的。葬礼完全依从民俗,连迟建军腰间也扎了一条白布带。休息大厅里人头攒动,有记账收丧礼钱的,有专门发放小白花的,还有接摆花圈挽幛的……而老南那边,除了几位至亲,送葬的寥寥无几,最大的领导不过就是原来单位的大队长,连组织部长都没光顾。组织部长不是没来,他老早就来了,问题是他不好取舍,就匆匆跟老南的后妻握了握手,塞给她二百块钱说,嫂子体谅吧,这种事,谁都没办法呀……
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