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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天瓢-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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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绒不太明白它们究竟在干什么,但却感到一阵一阵的兴奋。    
    有时,雄鱼竟对雌鱼下口,疼痛的雌鱼冲向浅滩,好几回被搁在浅滩上,让人担忧它回不到水里了。    
    艾绒看到,有几片鱼鳞在水中闪烁着。    
    总算平静了下来。    
    艾绒望着杜元潮,杜元潮也望着她,这样的互相对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杜元潮过来,像抱一个孩子一样,将她从船头抱到船舱里,然后熟练地将她一一打开。当他进入她柔软的身体时,那两条鲤鱼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浅滩上又不时地激起浪花。    
    杜元潮预感到,此时此刻被他压在身下任他自由把握的身体,将要离他远去了。他很有分寸地耕耘着,希望永远沉浸在那番感觉中。艾绒闭着双眼,躺在船舱里。他想到了采芹。    
    他想为这两个处在这样状态中的女人分别找到一个比喻。他终于想到了两个词。这两个词是他在当年做语文老师时会经常用到的:“朗读”与“默诵”———如果说采芹是朗读的话,那么艾绒就是默诵。他说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欢朗读还是默诵,还是既喜欢朗读又喜欢默诵。也许,他更喜欢朗读。    
    船摇摆着,天在晃动。    
    浅滩上,那对鲤鱼的追逐已进入巅峰……


第六部分 巫雨巫雨(6)

    艾绒要走了。    
    走之前,她去了女儿的坟上。女儿的坟在一片树林里,小小的一个土包。林子里,一年四季都有鸟鸣。安眠于土中的小姑娘,也许到了一个十分美好的地方。她可以听着鸟叫,听着嫩叶的摆动与枯叶的飘落而无忧无虑地长眠于这片安静之中。    
    艾绒已有许久不来看女儿了,那个小小的坟使她感到有点荒凉与陌生。她弯下腰,将坟上的杂草一一除净,然后从一旁的土堆上抠下一块一块泥土,将它们掰碎,均匀地撒在女儿的坟上。不一会儿,坟就成了新坟,显得很有活气。她又采了许多色泽鲜艳的野花,然后一朵或三两朵地丢在新土上。    
    阳光穿过枝叶,照在这座花坟上。    
    艾绒对着坟说:“妈妈要走了……”说着,泪水顿时汩汩而下。过了一会儿,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坟前。她低着头,先是无声哭泣,继而啜泣有声,继而竟号啕大哭。    
    油麻地的人听到这番哭泣,纷纷向这边走来。最先来到的都是一些女人。她们并没有立即上去劝她,而是站在她身旁,陪她一起落泪。她们一边流泪一连说:“这小丫头可好玩了。    
    ”“可让人心疼了。”……过了一阵,她们才走上前来劝艾绒别哭。但劝着劝着,她们就越发的悲伤,哭声更大,泪流不止。谁也不能劝起艾绒,她像长在了地上一般,将头抵在新土与野花里,让泪水打湿了新土与野花。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女人们为她让开一条路。她走到艾绒身边,用僵硬的黑枯枯的手,轻轻拍打着艾绒颤抖的后背说:“好宝宝,别哭了……”    
    众人都说别哭了。两个力气大的年轻姑娘趁势过来,这才将艾绒从地上劝起。    
    在离开坟时,艾绒不时掉过头来,看一眼女儿的坟。这是她与油麻地的惟一联系,但它也将永远消失在她的记忆里。    
    艾绒走时,将琵琶留下了,留在了漫长的岁月里。    
    她什么也没有带走,只提了一只皮箱。许多年前,她就是提着这只皮箱来到油麻地的。    
    朱荻洼将一条船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停靠在码头上。    
    杜元潮一身干净地抓着竹篙站立在船头上。他的脸色,显得很平静,仿佛他只是与艾绒一道去趟县城,或是傍晚或是明日,就会回来。    
    整个油麻地,凡是能够走出家门的人,都走了出来,或是站在河边,或是站在桥上,等着那条木船行过大河,行向远方。他们似乎并不感到突然,在他们看来,艾绒是一只鸽子,一只品种高贵的鸽子,它长途飞行,翅膀受伤,落脚此地,心却永远在来处,总有一天还要飞走的———哪怕是已生儿育女。油麻地人对艾绒这么久也未飞离油麻地,就已经有几分惊奇了。    
    杜元潮撑着船,线路极其分明地行驶在水面上。    
    这一年的初夏,将成为油麻地人一份永久的记忆。他们眼看着一道风景,消逝在水天相接的苍茫之处。    
    “我走了,油麻地。”一场梦。泪眼里,村庄影影绰绰,人群也影影绰绰,一切皆影影绰绰。一道风景,也在渐渐地从艾绒的视野里退出。    
    河湾的那棵大树下,早站着采芹。当年,她出嫁枫桥,船行过时,杜元潮也是站在这棵大树下目送她的。    
    艾绒站了起来,向她无声地摇着手。    
    船将消失时,采芹从头上摘下了杏黄色的头巾,向远方挥舞着。船终于无影无踪,头巾从采芹的手中滑脱出去,飘落在水面上。她心中悲切不已,抱住大树,失声痛哭。……    
    船正在驶向轮船码头。    
    空阔的水面上,就这一条船。天净风轻,水波温柔。十几只鸟,划动翅膀,在天空低低飞翔,速度慢得几乎没有船快。    
    艾绒先是背朝杜元潮而坐,以面迎风。空气湿润至极,也令人惬意至极。她用双手抱住双膝,将下巴放在双膝间。或是怕风,或是因为阳光与波光的刺激,眯觑着眼。    
    竹篙在杜元潮手中滑动着,水珠滴滴答答地滴在船头与水中。随着船的前行,他的心中渐感空落。    
    不知什么时候,艾绒转过身来,面朝杜元潮而坐。她像一个热恋中的少女,陶醉地欣赏着杜元潮撑船的动作。多少年过去了,杜元潮除了增添了少许白发,身材、体型居然没有太大的变化。草在草中枯了,鸟在鸟中老了。岁月如风,吹着村庄,也吹着他,然而村庄仿佛渐渐老了,他却还是从前的样子。她在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当书记时,就是一个书记的样子,即便对每个人微笑着,也是威严的。他什么农活都能干,只要一出手,就把别人都比下去。他干净,他斯文,他写一手好字,不像是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他疯狂,他温柔,他悲悯,他狠心,他像个单纯的孩子,却又足智多谋、深不可测……这个男人与她生活了这么多年头,而至今她还是觉得他远离她而立,有点儿影影绰绰。    
    快到轮船码头了,时间却还有许多。杜元潮放下竹篙,正好是顺风,任由船自己漂去。    
    他们默然无语地对望着。    
    “还记得那天夜里你在地里割麦子吗?”    
    艾绒望着他,点点头。    
    麦浪与月光,寂寞与疲倦。    
    “你一边哭,一边割。”    
    艾绒微笑着,眼睛开始潮湿起来。    
    轻轻的风,淡淡的云,有夜鸟飞过麦田。    
    “我从你手里拿过镰刀,我割麦子,你就跟着我……”    
    艾绒无声地哭了,眼前的杜元潮模糊成了一团,像雾中的一丛芦苇。    
    天上的月亮像镰刀,地上的镰刀像月亮,天上流动着银子,地上流动着金子。    
    杜元潮仰天轻叹了一声,心潮湿起来,眼睛也潮湿起来。    
    将近中午,艾绒踏上了轮船的跳板。在杜元潮的手松开皮箱的把手而她的手将皮箱接住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了。    
    杜元潮站在岸边,看着身体单薄的艾绒走过跳板时,心酸万分。    
    她一直站在舱口,直到汽笛鸣响,轮船撤去跳板离开码头。    
    轮船拖着长长的黑烟,驶向天边。    
    杜元潮驾船在返回油麻地的半路上,天气骤变,风雨交加,雷声大作。河水沸腾起来,鸟在雨中仓皇飞行,发出惊恐的尖叫。他扔下了竹篙,坐在船舱里。他从内心深处渴望着风更大,雨更大,雷声更大。    
    天地似乎重回混沌,一片黑暗。    
    杜元潮先是低声哭泣,转而号啕大哭。    
    后来,他像躺在一口棺材里一般躺在了船舱里。    
    不一会工夫,雨就将船舱灌满,他的身体整个儿浸泡在水中。欲沉未沉的船,在风雨中飘泊,直至深夜风停雨住,云开月出,他仍是一动不动地浸泡在水中。他看到,天空高阔而飘逸,一轮沉静的新月,正伴他向前慢慢行走……


第六部分梧桐雨/病雨(1)

    那年冬天,油麻地调整领导班子时,免去了邱子东的镇长职务。也没有什么理由,免了就免了,仿佛这是一件并不很重要的事情。这些年来,邱子东这个镇长,虽然有其名无其实,但毕竟还是个镇长,现在一抹干净,就觉得日子到了绝境,有点儿过不去了。他在镇委会的院子里,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凭什么?!凭什么?!”除了墙壁的寂寞回响,没有人出来与之对应。会计周秃子滴滴答答地敲算盘,没有丝毫的走神,就仿佛没有听到邱子东的喊叫声一般。    
    邱子东冲进杜元潮的办公室,拍着桌子,大声责问:“为什么?!”    
    杜元潮坐在椅子上,低头抽烟,过了很久才说:“你问县委组织部去。”    
    邱子东说:“这个领导班子难道不是你杜元潮一手策划的?”    
    杜元潮冷笑道:“你什么时候这样高看过我?我有这么大的能耐吗?”说罢,将烟蒂扔在地上,转身走出门外。走出镇委会大院时,回过头来,说:“你不是老早就想离开油麻地吗?现在可以走了,没人再拦着。”    
    这一年,邱子东已五十三岁。    
    五十三岁的年纪,几乎是废物了,还有什么部门要他呢?他真是只能烂在油麻地了。邱子东心情郁闷之极,竟躺倒了三个多月。再出现在油麻地的长街上时,众人就觉得他忽然地老了一大截,目光灰暗而无神。    
    他就这样无精打采地在街上走着,倒也没有什么自卑的神情,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油麻地人。但也有精明的油麻地人看出来了:邱子东在到处走动时,那薄薄的耳朵是竖着的,好像在仔细地探听着什么。    
    两年前,就有一个消息在油麻地暗暗流传:城里,杜元潮盖了一幢大房子,养着程采芹!    
    有许多迹象向油麻地人表明:这一消息似乎并非空穴来风、子虚乌有。比如,杜元潮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厮守在油麻地了,有时是一天两天,有时是三天四天,农闲时竟会十天半个月不见他的踪影。比如,程采芹几乎不再在油麻地露面了,偶尔出现一次时,会令众人感到惊讶———惊讶的不是她的偶尔出现,而是她的打扮与脸色不再是乡下人的打扮与脸色了,而是城里人的打扮与脸色,穿着时兴,脸白里透红,又嫩又俏。她说她到一个远方的亲戚家住了,以后还要在那边长久地住下去,但油麻地的人总不太相信她的说法。    
    邱子东又零零星星地听到了许多传说: 有时杜元潮会从城里打回来一个电话给朱荻洼,让他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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