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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手,执着一方丝帕,慢慢地为他擦拭过汗湿的额。刚拭尽,又有水珠流下,一滴一滴,炽热滚烫。
男子在睡梦中呓语,迷迷糊糊睁开眼,眼中恍惚映入倚床而坐的身影,一时竟不知是醒是梦:“十……十三……?”
屋顶偷看的那人闻声一震,惊喜之下便想答应,床畔的女子却快她一步,亦惊喜道:“少初……少初!少初!你可醒了!”
顾少初细微喘息着,右臂撑住床铺,女子忙起身相扶,搀扶着他倚在床头坐起。
他一手抚着胸口,慢慢调试着呼吸,视线中也渐次清晰可以看到面前人欣喜带泪的瞳眸。虽然与梦中那张爽朗含笑的面容似曾相识,但更为明艳动人些。
潜意识中,隐隐有些失望。他面上仍是儒雅带笑,亦有些困惑:“萱妹……你为何会在此?”
若他记忆无碍,上次在飞龙堡分别之时,她分明说虽感歉意,但恐怕无空参加他婚礼。他亦知不便,也未勉强。
“我……”顾思萱面上神色闪烁,含糊一阵勉强笑道:“我听爹说你受了伤……所以,所以不放心……少初,少初……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可如何……”
“萱妹?思萱……”她说着说着忽然泪流满面,让他实在措手不及,只好轻拍她后背温声劝慰,“你放心,我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无碍的。”
“少初……”她有口难言,该如何让他明白她的担心与愧疚?或许只有她远远地离开,才能保证他的安全?如果那是那个人的心愿,为了他,她愿意永远不再相见。
“少初,我……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如今……江湖不太平,你心地太善,又没有防人之心,一定要……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还有……你要小心三哥,我总觉得他其实一直对爹偏心你怀恨在心,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你还是要提防他!”
以往这些话她不方便说,但是如果今日再不说,恐怕以后就都没机会再说。她实在……不能再承受他受到任何的伤害了!
“思萱,好好儿的怎么会说到三哥?”他微微皱眉,有些不喜她这样子说三哥,而且,今日的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思萱拿手帕抹泪,适时掩去脸上慌乱神色,勉力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只是不放心你罢了。少……四哥,你要好好保重,我今日就得回去,不能参加明日你的婚礼了,你……”
心口忽然一阵抽痛。明日,他就是别人的新郎了。而她,也或许再不能见他。
她不再说话,只专注地看着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难过感伤,只想要,把他的样子牢牢看见眼底,记进心里。
空气凝滞了一般。她的眼神太过哀恸,让他就算想忽略也不能。“思萱!”看穿她要起身,他下意识一把握住她手,“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顾思萱别过脸,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顾少初急了,挣扎着要从床上起身,顾思萱连忙伸手阻拦:“少初!你伤势未愈不要乱动!”
他推开她手,大口喘气:“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爹!”
“不要!真的没事……你何必说了让爹担心?”她着急劝阻,趁他一个不备站起身来,踉跄退开一步:“少初,我……我先走了。你保重!”
“思萱!”他着急伸手去拉,只抓住她半只衣袖,她正迈步向前,这一拉扯之下,右手衣袖生生被拽下半截。
丝帛撕裂的声响,屋内一阵寂静。顾思萱慢慢跌坐到地上,顾少初沉默着,墨色的眼眸渐渐泛红,房顶上的十三也沉默了,却是目瞪口呆惊诧莫名。
因这场面,实在怵目惊心。
那半截衣袖下面的手臂,实在太过怵目惊心。
一道又一道红色的伤痕,在那原本白皙光滑凝脂一般的手臂上恣意蔓延缠绕。浅红色的,是过去的,痕迹已经淡去,血红色的,是新近的,刺目狰狞。
所有的,她极力想隐藏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在他面前彻底曝光,再无藏身之处。
顾思萱跌坐于地上,无意识抿紧了唇,双目空洞无神。
直到,身后一个温暖的身体静静地抱过来,揽她蜷首依偎在胸口,温和的声梦呓一般低喃:“没事了……有四哥在,一切都没事的……”她的眼泪,才终于慢慢地安静地流下来。
房顶上,慕容十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她翻身从上头跃了下来,正打算破门而入,忽然——身子一僵,动弹不得。
来人身手颇好,尤其是轻功更是出众。十三被他扛在肩头,耳边只听到一阵呼呼的风声,风景一窝蜂地全往后涌。
须臾,终于到了一处密林,那人放下她。十三眨眨眼,这处她认识,是少初那个古怪的二哥最爱待的小树林。
那人扯下她蒙面的桌布,自己却还是全副武装,只漏了一双晶晶亮的眼睛在外。十三听到他开口问道:“你在别人房外做什么?”
“我……我找人。”她怎么这么倒霉,到哪儿都会被人挟持啊。
“你没有听过非礼勿视吗?人家情侣亲热,你躲在门外偷看什么?”
十三感觉快呕死了,要不是那人声音始终冷得跟块万年寒冰一样,她肯定以为他在开玩笑!情侣?亲热?还偷看!
“……少初跟思萱……是兄妹。”
那人冷冷道:“如果我告诉你,他们不是呢?”
十三一怔,面上渐渐现出惊讶的表情:“你说……他们不是兄妹?”她的心里……有些惊讶,但是又好像不是很惊讶。
“是与不是,有个人比我更清楚。”黑衣人声音冷冷一转,目光看向远处跑来的一人。那人就着月光越跑越近,跑得气喘吁吁,肩上的小包袱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十三睁大眼,——今晚究竟还有多少奇怪的事情要发生?
这个人,赫然就是此时应该正随送亲大队在正厅大快朵颐的慕容十七,可是他却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这处密林里,还是以一副随时准备落跑的装扮出现。
更奇怪的是,十七看到十三却一点也没有惊讶的表情,而且……他抹一把额头的汗,径自跟黑衣人说道:“我都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等等等等!”眼看黑衣人一把架起自己,十三连忙叫道:“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十七连忙掩住她嘴:“十三姐,别叫!这事说来话长,等出了飞龙堡我再详细跟你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的理论
“啪——”
慕容十七一记惊堂木,震得十三神情为之一凛,整个人也抖擞了些。掌柜的在她身旁跟着一抖,用哭腔道:“客倌,您轻点啊,这可是正宗的前朝瓷碗……”
慕容十七一甩头,眉飞色舞道:“上回书说道,官小姐寺庙巧遇情郎,两相悦月夜私下偷会,这回说——订盟誓二人互许白头,贪富贵老妇棒打鸳鸯……”
“好!”“精彩!”他刚说了个楔子,周围四座已经叫好声一片。十七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当然是假的),环视四周作了一揖,朗声道:“各位大爷,我们祖孙二人初到贵地,仅此一技谋生,还望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赏我们一条活路走。”
坐在靠窗一桌的大胡子吼道:“老头子!只要你说得好,赏钱大爷有的是!”
“是是是。”十七笑意满面,拱手朝他一拜。
十三捧个铜盆子,站在十七后首。她身穿一件大红褂子,头顶扎两个花髻,雀斑密布的脸上,眉是歪的鼻子是斜的两只眼睛是不对称的,脸颊处涂着两块古里古怪的红胭脂,醒目的地方还点上了三颗大黑痣。用十七的话说,易容的精髓就在于——丑得让别人连再看你一眼确定是否真面目的勇气都没有!
的确,她现在这样子,应该没有人可以认出。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为什么她要害怕被人认出?再关键一些——为什么她要逃婚?!
自从婚礼前夜被那个黑衣人和十七一道打包带出飞龙堡,她就踏上了这莫名其妙的第二次逃婚之旅。逃婚她可以接受,但是最起码也得让她知道是为啥逃啊!
逃出来十余天,无论她直言相问还是旁敲侧击,十七都只有那句“时机未到”,她若逼急了他便说:“十三姐,难道你不信我?”
她当然信他,要不然也不会乖乖配合跑了这么远的路,但是,她心头实在有太多谜团和担忧。为何要逃?帮助他们出堡的黑衣人是谁?少初的伤,顾思萱的伤,丢下的烂摊子,慕容老爹怎么跟顾家交代,又会不会担心她们?
“……欲知后事如何,一盏茶后继续。谢谢各位大爷!——春花?春花!”十七拔高音调唤了几声没人应答,只好走到走神的某人身边捅捅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音量道:“十三姐收钱了!”
十三回过神,端着那个铜盆上前,依例绕场一周,茶楼里的客人们自发丢铜板进去,一般都是一两枚,也有的阔气的会丢一两锭碎银子。
十三垂首走到右边靠门的位置,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在铜盆中央慢慢放上一锭金元宝。
她惊讶抬起头。
白衣俊雅的男子对她温文一笑。
“呃……”这人是第一次听说书么?十三好意提醒道,“公子,不需要这么多的。你看他们给的——几文钱就够了!”
白衣男子未料到她会这样说,微微怔忡,随即了然莞尔,抬手一指十七,笑道:“你爷爷说得很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棒的说书!”
十三与荣有焉,扬眉笑道:“那是自然!”
她朝年轻男子微微一揖,慢慢又走回十七身边。十七很快开始说下一场,十三站在一边,目光很自然地便落在先前那位白衣男子身上。他本身在这蛇龙混杂的茶楼里,也实在是一个很醒目的存在。
她眼中看着他:无视四周各人探询的眼神,静静立在入门的地方凝神倾听,白衣淡雅,温和含笑。脑子里不知不觉却想到另一个人,同样地,让人如沐春风;不管身在何处,都可以轻易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各位大爷,走好走好……十三姐?你干嘛呢?”十七拿右手在十三眼前舞动,“别发呆了,收摊回家了!”
十三回过神,下意识看向走道进口:“人呢?!”
“什么人啊?”十七跟着看去,“你说客人们吗?都散场了啊。——哇!好大一锭元宝!耶,是纯金的哎!”他这时才看到十三身后铜盆里的金元宝,兴奋得眉开眼也笑。
十三也看过去,好像也只有这锭金元宝,才能证明眼下那处空荡荡的地方,确实是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的。他的离开就和他的到来一样,悄无声息。
“是什么人这么大手笔?真该好好谢谢他的!”
十三哈哈笑道:“是位和气的白衣公子,他还夸你的书说得很好呢!”
“嘻嘻,算他有眼光。对啦,十三姐,我们今晚吃什么?今日收获颇丰,可以狠狠吃一顿了!”十七手握着那锭金元宝,光用想的口水就直下三千尺了。
于是,她二人便如脱缰的饿死鬼一样杀向了这小县城最大的一处酒楼。十七豪情万丈地一拍桌:“小二哥!给我把你们店里最贵最好的菜都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