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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觉得无限亲切,取出新鲜床单铺好睡上去,室内十分清洁,想必是母亲定期着
人来收拾。
分期付款买这幢公寓之际还没认识董昕。
那时年轻,真怕会在这个丫角终老,一到假期,连个说话人的都没有,慌忙地四处
约会亲友,多委屈迁就她都肯……真傻。
现在只希望可以躲在这里一辈子。
程真淋浴更衣,累,但是睡不着。
刘群拨电话来,“我知道你还没睡。”
“想起老赵,心头上仿佛压着一块大石,”程真难过,“几时我们这些人不必身后
萧条就是大跃进了。”
刘群说:“你不用,程真,董昕会好好对待你。”
“我与董昕已濒临分手。”
“他要面子,他是大男人作风,他一定会替你料理后事。”刘群看得很准。
程真啼笑皆非,“谢谢你,我自己也有能力。”
“老赵的孩子还小,而且还有三个,吃起来穿起来非同小可,差不多大小,又得齐
齐缴付学费,这年头养孩子决非农业时代加双筷子那么简单。”
程真无话可说。
“我们此刻在进打捐募运动,你捐个十万八万吧。”
程真落下泪来。
“哭什么,你又不是拿不出来。”
“我明日交支票给你。”
“程真,好心有好报。”
“我不要酬劳,我只想像儿时那样无忧无虑睡一觉。”
董昕的电话跟着来了。
“刚才我已经打过,没人听,你还没到家。”
“谢谢你关心。”
“赵百川如何?”董昕问。
“你记得这个人?”
“记得,在我俩婚礼上,他大肆抨击政府,众亲友为之侧目,一家五口,占了半张
桌子。”
“是,是他。”
“最大的孩子今年才十五六岁吧?”
“不错,刚要进大学,这才叫人难过。”
“你尽量帮他忙,我支持你。”
程真感激,“董昕,在这种事上头,你还是黑白分明。”
“好好休息,替我问候妈妈。”
程真或许会后悔结婚,但是她不会后悔嫁给董昕。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现金支票出门与刘群会合,才九点多,街上已经人挤人,肩摩肩,
程真把手袋挂肩上,用手紧紧握着,习以为常,她知道她到家了。
昨日那辆车果然在门口等她,她上车,与司机打招呼。
在约定地方见到刘群,“来,我们去吃道地广东茶。”
嘈吵的茶楼,说话几乎听不清楚,可是谁在乎,程真迅速填饱肚子。
声浪分贝已达不健康程度,可是填充了程真空虚的心灵,她在这里长大,市内所有
缺点都属理所当然。
她俩随即去探访赵氏。
赵太太双目如鸽蛋般肿,已无言语。
刘群对她说:“我陪你去把捐款存入户口。”
她们去了,程真与老赵单独相处。
程真把报上头条读给他听。
老赵情况比昨夜好得多,面露笑容,可是双目深陷,形容枯稿,已不是当日那个老
赵。
“几时做手术?”
老赵要过一刻才答:“医生说不用了。”
程真立刻明白,握住老赵的手。
“我现在想开了,安静等待那一天来临,程真,他朝汝体也相同,不过,遗憾的是,
看不到三个孩子结婚生子。”
程真毫不犹疑地说:“一定出人头地。”
“替我看着他们。”
“我会的。”
“程真,听说你特地回来看我。”
“我是闲人,不比他们,他们忙得死去活来。”
“我后悔没有抽多些时间出来陪伴家人。”
“用懊悔,将来在天国相聚,有更美好时日。”
“程真,我们会到天国去吗?”
“你肯定会,老赵,你是公认好人,我,我就差一点了,”程真颇有自知之明,
“我太爱恶作剧。”
老赵居然被程真引得笑出来。
她一直握着他的手。
这些年来,她以为她对死亡已经颇有认识,可是老同事要提早告辞,她还是一样伤
心。
接着,老赵的三个孩子来了,最小那个还带着书包。
程真说:“我明日再来。”
“程真,不用了,你回去吧。”
“我陪你一个星期,不用讨价还价。”
刘群陪着程真到赵家与赵大太聊到生活细节,逐一商讨解决办法。
“把大儿送到加拿大来读书吧,”程真说,“我负责这三年开销,届时程功已毕业,
她可来接棒,做司机管接送,还有,跑跑腿当当差。”
赵太太无言,只是落泪。
“你放心,他出了身,自然会照顾弟妹,日子会熬过去的,坚强点。”
忽然之间,话说不下去了,程真站起来,离开赵家,上车,看到座位一侧放着一大
箱香槟。
她如获至宝,取过一瓶捧在怀中。
司机说:“孙先生唤人送来。”
如一直有人赞助香槟,真不在此生。
“替我向他道谢。”
“程小姐,他说今日下午到府上见你。”
程真吓一跳,“今日下午,几点钟?”
“他没说时间。”
岂有此理,下午可以自一时至五时半,整整四个半钟头,如何守候?
7
程真发呆,等,还是不等?
最好召一桌麻将,一边搓一边等,不至于浪费时间,这是妇女们打牌的至大原因?
车子到了家。
司机帮她把酒抬上去。
他要她等。
她得急急想个对策,正是,等亦不是,不等亦不是。
一看钟,已经一时半,如果不等,要赶快出门才是,正在犹疑,门铃一响,莫非他
决定早到?
一打开门,却是母亲大人驾到。
程真安下心来,这下子名正言顺可以留在家中。
母亲絮絮发言:“你又为哪个闲人两肋插刀?”
“你益东家帮西家,总是不理自家。”
“董昕为什么没同你回来?”
程真呆坐着,不知自己年纪大了会否变成这样唠叨,对程功的琐事管个不休。
整个下午都被她噜苏殆尽!
看看表,已经五点多,程真送母亲大人下楼。
司机还没下班,顺便载老人一程。
程真在附近溜达,在潮州食肆中买了半斤熟花生,用来送酒,最好不过,她喜欢这
些小食店与角落士多,她缓缓踱步回家。
到家门看见一个人蹲在她门口。
闻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笑。
“是你吗?”
“我足足等了四十分钟。”
“现在已是黄昏,逾时不候。”
他站起来。
程真用锁匙启门。
开亮了灯,她看着孙毓川,孙毓川也看着她。
孙毓川讶异,“你看你,又瘦又干,怎么刹那间憔悴了?”
程真哈一声,“你也是呀,老兄,脏兮兮,一身军服似整月未换,怎么搞的?”
然后再也忍不住,她主动拥抱他,埋首他怀中。
孙毓川的下巴紧紧抵着她头顶,半晌才说:“你好几天没洗头了吧?”
程真本来想哭,此刻又忍不住笑,“总比你多日不洗澡的好。”
“我没想过敢拥抱你。”
程真说:“感觉真好,很舒服,像七十二小时未睡,回到家中躺到床上一样。”
“谢谢你,形容得很贴切。”
“没想到会进展到这个地步。”程真语气凄酸。
“是,第一次开口与你说话时我也那么想:总算有过对话,不是陌生人了。”
程真说:“或许我们应该等待对方,不应结婚。”
孙毓川不出声。
“那也不行,”程真改口,“一旦生活在一起,什么情趣都会变质。”
孙毓川问:“你为何憔悴?”
程真回答:“我老友快要死亡。”
“是,我听说了。”
孙毓川放开程真,细细看她的脸,然后,他走到另一角坐下。
程真连忙去做饮料。
孙毓川在客厅说:“在这里可以看到你青年时期的生活状况。”
地方小,无论在什么角落讲话都清晰可闻。
“所以一直不愿卖掉这公寓。”
“你将留几天?”
“一个星期左右。”
“你会否恢复原职?”
“相信不会,那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起早落夜,四处奔波,一旦懒下来,再也不
愿背起架生,我们敌人不少,历年挖社会疮疤,被人痛恨,属厌恶性行业。”
“对于工作,你是认真的吧?”
程真点点头,“可与你打赌。”
孙毓川看着她问:“假如我为你提供一份工作,你可愿接受?”
程真一怔,坐下,笑起来,差些没埋首双膝上。
他要给她一份工作,好让她乖乖留在身边,正像当年董昕欲把她训练成室内装修师
一样,她与他出双人对,任他副手。
不不不,她有思想有灵魂,这不正是他们当初觉得她与众不同之处吗?
“不,”程真摇头,“我有我的打算。”
“当然,”孙毓川温和地说,“我相信你有计划。”
程真看着他微笑,“还有什么问题吗?”
“将来要见面,就更加困难了。”
“困难并非不可能,我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是容易的。”
“那是因为你不允许他人帮你减轻负担。”
“你说得对,什么都是靠自己的好。”
“那样倔强,必定吃苦。”
“所以我相信没有什么好事会得耐久,一开头就持悲观态度,往后便不会失望。”
“与你说话真是舒服。”
“你一再强调这点,”程真问,“难道你统共没有谈心事的朋友?”
孙毓川欠一欠身。
程真讶异,“真没想到你如此寂寞。”
他英俊的脸上露出感喟的神情来。
“我比你幸运。”
孙勾ㄐΦ溃骸翱吹贸隼础!?
“我们这行业人人大情大性,喜怒哀乐都搁脸上,敢怒、敢言,还有,恨一个人,
也千万要给他知道,不然白浪费精力。”
“真痛快。”
程真十分自傲,“说得好。”
“可是,为什么敢恨不敢爱?”
程真被他一言打沉,不作一声,隔了一会儿才说:“生活有了经验,知道这是件非
同小可的事情,修行那么多年,实在不想放弃功力。”
孙毓川叹息,“你说话一句是一句,惊人坦诚。”
“假如我很年轻的时候认识你,一切肯定两样。”
“我告诉过你,大学时期,我有个朋友像你。”
程真微笑,“你与她怎么样了?”
“家里反对。”
“你还得听家里?”程真大表意外。
“是。””
“哗,那么惨。”
“我与她龈龋甚多,所以我想,大概分开也是好的。”
程真摇头,“你错了,吵架也是一种沟通,你不会与不相干的人吵架。”
“你说得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