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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恩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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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有姓的牌子,大家都心照不宣。  

我购物的兴趣因此顿减,回头走进酒店的大堂,准备回房里去。有人在背后叫住了我:  

“能跟我去喝杯茶吗?”  

我回转头来,不能置信。  

是邱仿尧。  

坐下来后,我犹自惊骇。邱仿尧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略带青白,多了一点疲倦……  

“刚到埠吗?我问。  

邱仿尧点点头。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利通的人告诉我的。”  

“小葛?”  

“你会怪她吗?”  

我没有答。葛懿德一向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她的心意,我大约能推测得到。  

“看样子,你一点也不怀念我。”邱仿尧说:“你刚才一直兴致勃勃地购买服装。”  

邱仿尧的神情像个愤怒的小男孩,怪责成年人只顾装扮自己,把他扔到一旁不瞅不睬。  

我淡然一笑,说:  

“我是个冷血人。”  

“我不信。”邱仿尧眼里无限感慨,说:“你的热情只不过仍然放在杜青云身上而已。”  

“仿尧!”我高声喝止他。  

坐在这酒店咖啡室内的客人都回过头来望住我。  

我低下头,实在有点难堪,说:  

“你已知道一切!”  

“对。逸桐的经历令我震惊。”  

“我曾为此而失眠好几个晚上,每晚都痛哭失声,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你。”  

“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有了这么多自由选择的女人,竟然会选上一条如此折磨自己的绝路,大踏步走在上头去?”  

“你别管我!”  

“我爱你,福慧。”  

邱仿尧冲前来,握住了我的双手。  

“答应我,把从前的一切都置诸脑后。如果杜青云已经害惨了你的话,不值得你再为他而费煞思量。报仇雪恨的结果,可能是同归于尽,值得吗?”  

我没有作声。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值得。  

就为了一个邱仿尧,前功尽废?  

仿尧似乎看到了我的心事,说:  

“是不是因为我仍不能取代杜青云,让你心平气和,欢欣快慰地过日子?你仍以他为你生活的重心?”  

“针不刺肉不知痛。你在谈高调、讲哲理;行之维艰,仿尧,我何必骗你?”  

“我明白。福慧,知易行难,你可否先尝试明白你的错与对,再设法克服困难去?”  

我没有答他。曾经有人比邱仿尧更热烈地追求我,更细心地呵护我,结果呢?仿尧说他妻的自尊心极强,不肯跟任何人分享任何人与物。  

我也一样,绝不肯被人无端端地当众掴了一巴掌,还只当是一场恶梦!生长于富贵之家的人,对于维护自尊,有种誓无反顾的决绝。  

我们都习惯以自己的一套方式不接受一丁点儿的侮辱,并不妥协。富家子弟而能如邱仿尧般驯善,只为他根本未尝苦楚。  

我心里忽然冷笑起来。比方说,若然我江福慧不再刀下留人,任情地玩弄邱仿尧于股掌之上,再一下子弃如敝展,看看他又会有何反应?  

赌他一定如我,或如他妻,必用积极或消极的方式去巩固自己,对付对方。届时,他说的话就不会如此人道了。  

我惭愧,原来中毒已深,药石无灵。  

邱仿尧此行是白费心机。  

我问:“你那弟弟呢?”  

“已回多伦多去了。”仿尧说:“你曾害得他整整几星期没有睡好,直担心自己闹出大事来。”  

我当然记得自己的恶作剧,于是问:  

“他知道你来找我?”  

仿尧点点头:“我们同一班机飞抵温哥华,逸桐郑重他说:“大哥,你如不跟我再飞多伦多,我们这场兄弟就算白做了!”  

“结果我还是出了移民关卡,到温哥华来找你。”  

邱仿尧望住我,脸上有说不出的感慨。  

但愿他明白,连单逸桐被我如此作弄一番,都跟我结上了深仇大恨似的;难道姓单的,又肯一笔勾销?  

凡有条件活得漂亮的人,都不可能放弃仇恨。  

葛懿德说的,她之所以慷慨从容,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当然,她也说,就算有选择,也不会为一个摒弃她的人而再花丝毫的心血。我不相信这个假说,大有可能是阿Q精神而已。我提醒自己,凡事要从最恶劣的可能角度着眼。一切都宁在毋纵。  

回到香港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幅价钱在十万加市左右的程十发画,送去给史提芬·吉拿的父亲,由富德林银行主席代我致意,他更多一重荣誉。  

并且嘱咐葛懿德:  

“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方法,通过富德林银行,向老吉拿先生表示友善,若能自然而然地惠及史提芬·吉拿,更为理想。”  

小葛说:  

“我听富德林银行透露,老吉拿先生行将退休。我会跟他们商量,看看能不能找个名目,将一些特别功劳往老吉拿身上放,送他两份游览东南亚及中国各名城的旅费。”  

我连忙点头说:“好极了。”  

世界根本就是现实的世界。  

只要有需要,俯拾皆是可用的罪名与功勋,随便往对象目标身上搁,看你是要惩治抑或抬举对方而已。  

小葛跟着向我汇报其他公事:  

“上头已经有消息,寻获了霍守谦的女儿,在上海的一间孤儿院内长大的。当年霍守谦夫妇在文革期间逃亡抵港,只带了手抱的幼婴,就是如今还在他身边的那个儿子,当时的女儿,在逃亡中失散了。”  

“确切肯定是霍家的女儿?”我小心地问,这件事绝对不能弄错。  

“跟霍守谦一起南下的同乡兄弟霍士杰,一直把霍守谦的女儿带在身边,逃到宝安县关卡时,守卫森严,大队被迫分散了。小女孩刚刚跟着霍士杰,被迫折回上海。过了三、四年辛苦日子,霍士杰也死了,霍小清被送到孤儿院去,其后,又辗转到了北京工作。都是根据户籍,很艰难曲折地调查到的。”  

“你找个机会向霍守谦透露这个消息。把我无意中找到他女儿放到谈话里头去,看他如何反应?”  

小葛皱皱眉,只想一想,就答应下来。  

“还有别的公事吗?”  

“我跟你去看过联艺名下在粉岭的那幅地皮,他们已决定拆卸工厂,把机器厂搬到深圳去。那块地皮则申请补地价,改为兴建商住楼宇。照常理,申请成功只不过是早晚间事。”  

“好,小葛,我们分头进行。”  

小葛出门之后,我摇了个电话给英国的一个专替我们江家打理物业的经纪,请他立即为我物色一幢在伦敦咸士达区的花园洋房。过了两个星期,经纪向我交差,那是一幢距离地铁站只有十分钟脚程的独立房屋,时值七十多万镑。  

我买了下来。  

然后,我约会夏理逊。在半岛的姬蒂丝餐厅跟他吃晚饭。  

我闲闲地问:  

“回到英国去,打算住哪里?”  

“根德郡,我们在那里有一间小屋、相当不错。”夏理逊说着这话时,不忘刻意地在语音里添一点快意,不自觉地流露了画蛇添足的味道。  

我答:“住根德郡不大方便吧?你跟夏理逊太太在本城生活了好一段日子,想已非常习惯闹市的生活。且回到伦敦去,交通也不比这儿方便,在本城再远的路程,也有司机管接管送,或招手叫计程车,就转瞬可至目的地了。”  

夏理逊脸上刷地红一片。  

我非常诚恳地对他说:  

“你是本城内少有的不贪恋香江繁华富贵的英国人。”  

“谁不是踏足东方,就享受得数典忘祖。”  

“人们再记不起来,大不列颠仍是日不落国之时,殖民地遍布全球。然而,在那些强抢回来的土地上,不论他们曾有过何种至高无上的欢乐日子,总会在告老归田的时候,坚持买掉回乡去。他们认定这是英国人的荣耀。的确,有家有国的人,连统治者都是民选出来的,为什么不愿意死在自己的土地之上?为了要巴巴地赶紧在未亡故之前,再尽情享用人世间的丰富物质吧?”  

“能像你如此坚持原则,我十二分敬佩。”  

夏理逊双眼湿润,连忙说:  

“谢谢你的赞赏,人各有志。”  

“对。只不过众人皆醉我独醒者,最值得钦敬。”我把一个信封放到他面前去:“这是我送你退休的礼物,聊表寸心。”  

“福慧,我不能受你的礼物。”  

我笑:“怕收入与官职不相符,是不是?”  

“不要紧,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会是今年圣诞前的事,现在旧业主还未搬出,半年后才全部成交。住咸士达区,比较交通便捷。你会喜欢的。”  

夏理逊脸上的红晕未退,说:  

“福慧,别跟我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你对我的欣赏跟这份礼物并不相称。别告诉我,这是全无条件的馈赠?”  

语气是宽松的,属于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是断然拒绝的话,他不会自动作此开场白。  

“福慧,我并不准备晚节不保。”  

“无此危险,也无此必要。”  

我拿起酒杯来跟他碰杯。  

“为你有一个安稳健康而愉快的晚年!”  

饮过了一杯之后,我再慢条斯理他说:  

“房子有我真诚的敬意在。只是,如果你觉得受之有愧的话,将来有一日,我希望你能设法在任内作某些计划签批的延期,你做得到了,我很感谢!”  

政府签批公文的速度,素来慢得惊人。  

一个档案传阅几十人,大半年后兜一圈回来,仍然是原地跑,不进分毫。其实是司空见惯之事。  

我要求的也只不过是以此惯技,去防碍一些有利于敌方的事在不合时宜之际发生而已。  

金融财经世界上的成与败,往往只是分秒之差,某件事的拖延或促成,就是得失的关键。  

而控制快慢,是完全无罪迹可寻的。  

比方说,有人在若干年前,于北京密议回来,立即出售手上的重货,才向公众透露会谈的内容。谁能指责他迟了那一朝半日才发表声明呢?  

我给夏理逊说:  

“我还没有到你需要坚决地拒绝我的时刻。若你届时仍认为无能为力,而拒收我这份心意的话,你仍有自由,我总不能捉住你的手,拖你到伦敦的律师楼办理转名手续。不过,你试想想,跟你一同到这小岛来的同胞,他们的际遇又如何?你敢担保谁都没有得过一分份外的好处?你如今告老了,只得一份微不足道的公积金。跟那些留下来,企图混水摸鱼,或作垂死挣扎的人比较,你的清高又有多少人欣赏?”  

夏理逊叹一口气:  

“福慧,你是太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我拍着他的手背:  

“请千万放心,我决不会做为非作歹之事,凡有抵触法律的,直至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人与事,值得我为之冒险,以身试法。我们只是企图制造与及时把握时机罢了!”  

香江之内,知法犯法的人还真不多。全都是编排机缘,让不留意世道人心的人误堕尘网,被人接收他们的利益而已。  

正邪之间,委实是大多缝隙可走了。  

杜青云的讹骗手段,难道商业罪案调查科就有本事证之以罪吗?跟甚多商场生死战一样,都是那条弱肉强食的道理,在金融财经界,比比皆是。  

我就是等杜青云自投罗网。  

很多时,猎人挖定了陷饼,意图捕捉虎豹豺狼。在目的物未落网之时,会无端连累了很多路经此地的无辜而驯善的小动物,也叫做没有法子的事了。  

心头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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