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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又说:“你真有意思,唉,让我怎么说你好呢……得,阿姨这关算你过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呆会儿我们王院长就可以给你出具一份健康证明了。”
“王院长,哪个王院长?什么证明,证明什么?”
“你说呢?”
“我咋知道?”
“你应该能想到的啊,是谁把你送来这里的你忘了?”
“当然没忘,人警察就是好,多孝顺啊,给我找这么个好地儿,几乎可以养老。”
“那你想没想过,警察为什么要把你送来这里?”
“那还用问,我在他们那儿不明不白弄一身伤,他们当然得给我治了。不给治,我就赖那儿不走,天天让他们管饭,端屎端尿侍候着——他们是惹不起我,怕我真跟他们叫板!我谁呀,天是老二我是老大,我从来就没寒乎过谁!”
“这也就是警察送你来的另一个原因。你呀,像你这脾气,不被送进来才怪!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嘛——省立第二神经医院!”
“哦,你的意思是他们怀疑我脑子有毛病,才把我弄这儿来的?”
“你以为呢,难道在这儿住这么些日子,你就没看出这是精神病院?”
“没有,我刚来时也觉得这儿有点怪,只是却说不出怪在哪儿。另外这地儿我也是头一次来——下次,下次我肯定就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颇感不是滋味。同时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因为假如这儿真是精神病院,没院方开具的证明,我还真的很难随便离开这里!这么想着,心里就有些怕了。于是我问那女的:“阿姨,那您说,我该怎么样你们才能让我出去呢?”
“想出去啦?”
“想了,这地儿可不是人呆的地方,早知这样儿,他们就是拿枪逼着我,我也不来!”
“那你就要听医生的话。”
“好,我乖,我听话,你们说啥是啥还不行嘛?”
“那你今后一定要记住,遇事一定要冷静,要理智,要三思而后行,要……”
“好的,好的,您的话就是金口玉言,我当圣旨,永远记心里还不成嘛?”
“那当然好,但你能做到嘛?”
“能,当然能,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但却言必信,行必果,一言九鼎,言出无回,板上钉钉,驷马难追……”
“行了,行了,你也就别跟阿姨磨嘴皮子了!”胖阿姨笑着起身:“你稍等,我去找王院长。过了王院长那一关,你就可以出院了。”
“那谢谢您了啊阿姨,阿姨您慢走,阿姨再见。”
“别说再见,这儿不许说再见的。”她回头,慈祥一笑。
“那就永别了,阿姨。”说着我做了一个向遗体告别的姿势,心里却在想,这么好的医生,这么好的阿姨,怎么她就不是我妈呢!
她若是我妈那该多好!
做梦都渴望有个慈祥可亲的母亲,可是我没有。我的母亲太严厉,在我的记忆中,从小到大,我就没见她笑过。虽然都说母爱是伟大的,但我却很难感觉到。也许正因为童年时代少了一分慈母的关怀与疼爱,才造成了我如今这样一种怪异性格吧?谁又能说清呢……
正这般胡思乱想着,王院长来了。很胖很胖的一个老头儿。腆着个大肚子。进门就笑。佛祖似的一脸,笑起来皮颤肉抖的。头颅硕大无朋。秃顶。只有稀疏几根毛发把头顶圈成一个圆圈儿。典型的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那一定是用脑过度造成的。
我相信他那粒硕大无朋的脑袋里一定塞满了知识和智慧,就像他的大肚皮里塞满了肥油,而我的肚子里只装着稀屎。总之我当即就对他有了一种好感。这大概是因为他一进来,就把一只肥软多肉的手放在了我肩膀上的原故。这让我感觉到他的平易亲切。同时我也非常喜欢他那弥乐佛一样的笑容,以及他那种深刻,睿智,而又充满亲合力的目光……
很难形容他这个人。总之只要他在你面前一站,你就会凭直觉断定这是一位充满智慧的慈祥的长者。你会不由自主对他肃然起敬,心生仰慕,但却无需仰视。因为他那种极富魅力的笑容就像春风或阳光,能在不知不觉间消除你与他之间的隔阂……兼之我又是那种爱说爱笑跟谁都敢侃上一道的脾气,所以我们虽刚刚见面,却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我和王院很快熟了起来。所谈话题当然离不开精神分析学这一块——关于人格,关于性、意识、潜意识、以及道德层面的诸多问题,我们无所不谈,无所不包……总之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讨王老头儿个开心。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尽快离开这里。
还好,王老头并不装腔作势。兼之我也不白给,晶晶又是搞心理学的,在她的耳熏目染下我对心理学多少也知道一点,因此和王老头虽然一口气侃了个把钟点,竟也口若悬河,头头是道。直喜得那老家伙连连夸我有见识,有个性,后生可畏。我则恭维他,姜还是老的辣,蝎子还是个儿大的毒……
我们边说边笑,互拍对方马屁。我们一见如故,相识恨晚,很快就把对方视为知己,当成忘年交……
在一阵朗笑声中,我们结束了那次长谈。他说年轻人你可以办出院手续了,到了社会上,一定要努力,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年青的时候……我说老骥伏枥,谁还没有老的那一天,我到希望快些变成你这模样,也可以来个倚老卖老,好好装一回大尾巴狼!他说滚吧你,到了我这年纪你就知道年青有多好了——走,快走,可别在这里消磨掉人生大好时光……边说,边给我开具出院证明。
三十七 有人跳楼
三十七有人跳楼
真的要走了,心里竟生出些不舍。我决定后天正式办出院手续。因为我还没找好落脚的地方。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呢?前途尚属未知,心里难免有些发怵,有些惆怅。想有个家,有个知疼知热的女人,想安安静静去过这一辈子……
这么一想,难免失眠。当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贴开了饼子!心是越来越乱越来越躁,后来干脆走出病房,呼吸着外边的寒冷空气,数起了星星……于是就有些冷,一种由内向外的冷!我又想起晶晶,下意识里打个哆嗦……也就是这时,对面高楼上忽然坠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随即一声沉闷地闷响!我一怔,顿感头皮一麻,心里话了:“不是有人跳楼吧?”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向那边奔去。
直是有人跳楼!
昏黄暗弱的灯光下,一堆模糊难辨地血肉滩在那里!那是从很高的楼顶坠下来的,黑糊糊粘稠的液体躺了一地,那是红的血,但在灰黑暗弱的灯影里,给人的感觉却是黑乎乎一片。
“有人跳楼啦!”我心里一颤,变腔变调嚎了一嗓子!同时想跑,可双腿却像被法术定住了似的,无论如何也迈不动步子……然后,就有了纷杂的脚步声——人们闻迅而来,几束手电筒的光束交插扫描着地上那堆东西——那是一个人,头顶没毛,身躯出奇的庞大扁平——他是脸朝下的,有人把他翻转过来,于是我就看到一张扭曲变型的脸、鼻孔、嘴巴和眼睛里还在冒着血——
“王院长!”人丛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王院长——我当即想到了白天还和我聊天的那个笑起来弥乐佛一样可爱的胖老头!是他,肯定是他。但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死呢?他是那么快乐,那么有学识,有地位,他是那么的受人尊敬——他怎么会死呢?
这么想着,地上那张扭曲变型的面孔,便与白日里那张弥乐佛一样的笑脸交替在心中出现,渐渐汇成一种狰狞、神秘、而又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人越聚越多。很多人围着我,问这问那的。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一时间我的思维几乎完全终断。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恐惧,同时也因为我实在无法面对一个鲜活的生命猝然离去的事实——
我对生命产生了怀疑。
我不知道天是怎么亮的。
我当时的情绪极不稳定,目光呆滞,大小便失禁,对后来几个小时内的行为几乎完全丧失了记忆。我只恍惚记得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剥光了我的衣服,把我弄进了一个水池,我想他们当时肯定是掩着鼻子的吧?
再后来丁晴来了。我心里知道是她。却只呆呵呵冲她傻笑。她吓坏了。医生告诉她我受了刺激……
三十八 或者疯掉 或者自杀
三十八或者疯掉或者自杀
实在对不起。我不愿再提那位尊敬的医生坠楼的事。我没勇气去面对。我宁愿相信那只是一场噩梦。但这噩梦却如鬼魅一样缠住了我。我几乎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他就冲我笑,笑容阴森诡异,不断变幻,最终化作一张七壳出血丑恶狰狞的面孔。这让我惊惧,让我恐怖,精神极度疲惫,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我想找到生命存在的理由。想弄明白,像他那样一位学识与经验尽皆丰富,曾经为无数个有心理障碍的人排忧解难、提供帮助的心理医生,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解束自己的生命?
但我想不明白。
我越想越头痛,越觉得这人世难以捉摸……
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想了。因为再想下去,我肯定会疯掉。于是我又变得无思无欲,像事发生当日那样,只会呵呵傻笑!
因为情绪极不稳定,院方专门派了医护人员对我进行全天性监候。其中负责白班的是位三十左右的女医生。那人一身白大褂,面容清瘦,很高的个子,身上散发着一种很怪的香味。对于女人的体香我有着一种天性的敏感。所以我注意到了她。她通常总是站在距我三五米之外观察我。她看人的眼光很怪,始终没个笑模样儿。她给人的感觉总是清清冷冷的,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总之不像凡间的女人。我搞不懂她,也不想懂。我当时已被转到了医院的神经病隔离区。在那里,我得以见到许多白痴、天才、以及疯子。比如总以为自己还是如花少女见人就问“看我漂亮嘛”的老太婆;比如每天高颂毛主席语录并声嘶力竭痛骂江青是个坏女人的革命家;比如自称有通天本领可以长生久视的气功大师……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我就生活在那些人中间。我觉得他们是伟大的。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梦——他们活在自设的梦中,其乐无穷,全无烦恼。而我就不同。我没他们那么伟大,因为我没有梦。没有梦的人是痛苦的。我痛苦,我在那些人面前真真切切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所以孤单而自卑,不敢随便招惹那些伟大的天才或疯子!
我当时只敢和一个白痴一块儿玩耍。
那是一个非常可爱非常善良的白痴。白白胖胖,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嘴是斜吊上歪着的,口角边经常淌着一条亮亮的哈拉子。他非常喜欢我。他第一次见到我,远远的就笑,就说:“狗狗,好狗狗,来,”——他捡起半块砖头递给我,又说:”馒头,吃吧,你饿。”
我想他是把我当成狗了。他为什么当我是条狗我不清楚。但我感觉到他是喜欢我的,因为照理说白痴是不会撒谎骗人的。再者我也喜欢狗。我对狗的信赖崇敬远胜于对某些人。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