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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朗一顿,妖气尽失,凝目扫向四周。
“怎么了?”墨随华警觉地问。
“……随华听见玉石相击的声音吗?”
玉石相击?墨随华静心聆听一阵,蹙眉道:“没有声音啊!”
怜君闻言,苦笑。
是啊!哥哥哪听得见她在说什么?她长叹了口气:
“哥哥不是急性子,如果有什么事逼得你明知不可能而为之,那一定是为了我。你想在短时间内废除奴人制,就得由皇上颁诏,皇上不肯,你内心竟在盘算……如果死了一个皇上,会不会容易些。”
哥哥就这点不好,天生的恶性,明知其行为恶,仍是为所欲为,但七焚在这一世,算是很好了,不似前三世当真是无法无天,无人可管。
只是,哥哥从没在意奴不奴人,也不曾将奴人放在眼里,现在这样的刻意……怜君猛然张大眼,痴痴望着仍然凝神注意周遭的南宫朗。
“哥哥,你……是因为……”那天跟怜君说过,只要春花返阳,他愿尽力改变春花不喜的世间。
上不得天,下不得地府,哥哥是人,只能待在人间,即使是百年和尚、即使是皇朝最精鬼神之术的余桐生,都无法办到上天入地之能。
所以,他只能穷尽他之力,让春花甘愿返回阳间,让春花四散的魂魄能为返回喜欢的世间而努力。
这希望,未免太过渺小,却是南宫朗唯一能做的。
只怕,南宫朗绝不会承认,那一夜冤气入侵,春花魂魄已消失在皇朝中。只怕,她不返阳,南宫朗终其一生便执此信念,要她即使魂飞魄散也不安心。
哥哥,哥哥……
怜君悠悠叹气,而后嘴角轻扬,有点抱怨道:
“哥哥天不怕地不怕,偏怕极了我,又爱吃定我。”
玉石相击声又起,南宫朗眯眼观八方,身形不动,却是全神戒备着。
怜君唇线上扬得夸张,终于忍不住笑了。
“朗弟?”
“春花睡过去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声音在楼外响个不停……”南宫朗咬牙道,恼怒自己没有一双鬼神之眼。
墨随华一怔。到底是什么声音?
怜君笑咪咪地,凑上前,踮起脚尖,吻上南宫朗的嘴角。
当然吻不上他,但能多亲近他一分都好。怜君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脸,低声说道:
“哥哥,这段日子,我蒙皇朝天魂之赐,看见许多事……你道,兄弟相残,最痛的是谁?子女相互歧视,最痛的是谁?当我站在春花差点葬身的草原间,竟有难以抑止的心痛。这样的心痛,并不是来自我……哥哥,二千三百年来,皇朝里的百姓,没一个曾有改变的念头,甚至,没有人想过改变两个字,那时,我才终于体悟皇朝天魂为什么会领我来到这种皇朝里……”说到这里,
她抬眸看着南宫朗。
“哥哥是皇朝中人第一个有改变念头的人。”一顿,她声音微地发哑的强调:“第一个。”
南宫朗青筋浮现在手背上,若有所思地。
她再道:
“我的运气比判官舅舅好,是不?有这么多人为我,七焚只为我……”
她温柔地倾前环住南宫朗的腰身,笑道:
“我不管哥哥来自何处,也不理哥哥是不是皇朝人心聚集的恶意。哥哥救了我,皇朝天魂已经赐我皇朝气息,允我成为这里的子民,从此我不再限于玉春楼里,现在我可是大兴皇朝崔怜君,也是大兴皇朝南宫春花,你赖也赖不掉了,以后可得要多多包容我了。”她眉开眼笑,满面畅意,而后扮个鬼脸,撤手后退。
她一身书生白袍,长发垂地,潇洒扬袖,要退出御花园,哪知南宫朗忽地一声试探:
“春花?”
怜君回眸,有点吃惊。
南宫朗跨出长廊,妖气的眼眸下走搜寻着四处,柔声浅笑道:
“春花,你若是就此离开,可就对我不起了,是不?”
怜君眨巴眨巴地望着南宫朗。
明明这人神色柔软,嘴里说着温柔似水的话语,但戾气骤增,全身紧绷如锐剑随时会出鞘似的。
墨随华寻思一阵,顺着南宫朗,泰若自然地说道:
“怜君在么?怜君若是魂魄四散,没有关系。”他说话极慢,似乎怕四散的魂魄无法细听。他举起腕间系着的蓝珠,安抚着:
“你尽力过来,这是凝魂珠,朗弟身上也有一个。大佛寺高僧赐法咒在上头,如遇魂魄不全者,就可收进珠里。魂散者,必会回到亲人身边,只要你看见无道、求春或者蓝蓝,他们手上都有凝魂珠,你只管进去,等我们聚集你的魂魄,再想法子让你复生,你懂了吗?”
怜君眨眨眼,慢慢飘滑了过来。
她偏头打量那凝魂珠,墨随华跟南宫朗腕间果然各有一珠,可惜,皇朝的高僧法力实在有限,这珠子……绝对收不齐任何的魂魄。
七焚呐……竟然肯为她系着这样的珠子。她要是不好好给他们报答一下,她这个春花、这个自认饱读诗书的崔怜君,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吗?
她可不想当猪,自然是一定要报恩的。
她悠悠叹息,拂袖远去,嘴里轻轻唱着:
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善……
玉击之声遽然而逝,南宫朗心一冷,恨声道:
“春花!你再像三年前那样一走了之,不图回家之路,我必要你地府难受,听见了没?春花!”
她垂着脸,没有回首,嘴角隐约带笑,而后穿过宫墙,飞扬的白袍渐没,小指的红线闪着光芒,垂着地,一路沿向她心里一直最爱的男人。
12
“京师的蜜果特别好吃,可惜快马到迷周城,至少也要一个月,那时都熟烂了。今天你总算有机会吃到。来,春花,张嘴。”蓝蓝笑着,自黄莺端着的果盘里取出一粒蜜果,先挑掉了秄,再送到春花嘴边。
“啊——”托着腮,蹲在角落里的怜君,跟着春花一块张嘴。
可惜,果子入了春花的肚子,她这个崔怜君一点味道也没有尝到。
凉亭里,蓝蓝满意地笑道:
“莺儿,今天春花的胃口倒好,不枉咱们每天高价订果子送来。瞧,茶都凉了,你再去端壶温茶来。”
“是。”黄莺取过薄毯覆在春花的腿上。
蓝蓝又挑出新籽,送到春花嘴边。
“再来一粒,张嘴,春花。”
“啊!”怜君还是张嘴,可惜什么东西都没有。她有点发恼,索性起身坐到蓝蓝对面,试图狠狠地瞪着她。
蓝蓝自是看不见她的魂魄,继续挑着新籽,却不再送到春花嘴里。
“哎,这样算是很好了,是不?”蓝蓝轻声道.“以前你躺在玉棺里,我以为你死了,现在,你总算有点生气,还能站在大太阳底下,就算我们一个指令,你一个动作,我也该满足了。”
怜君摸摸鼻子,垂涎地看着那篮里的蜜果。
她在这里观察两个多时辰了。这个春花体内有她的两魂一魄,已有生机,只是需要人照料。
有人叫她吃,她才吃,有人叫她睡,她才睡,她做不得太大的动作,不会说半句话,永远都是那样双眼无神地待在原地。
活像个木偶娃娃似的。
但,至少,春花有明显的呼吸了,这才是七焚不死心的原因吧?
判官舅舅全力留住她的魂魄,却只能留住她的两魂一魄,如今的春花,面色有些淡黑,显然冤气还在她体内乱窜找不到出口。
“哼,你搞什么?”蓝蓝有点怒地抱怨着:“眼里只有五哥吗?你为了护他,竟然弄到魂魄乱散,怎么不想想我们其他人?哪天我要把你收齐了,非要你好看不可!”
怜君吓了一跳,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当游魂了。
蓝蓝又冷令道:
“瞧,春花这模样不挺好吗?你变个崔怜君的相貌真难看,我看了就厌恶!你分明是在挑衅我,对吧?”
怜君一阵沉默。难怪蓝蓝这么讨厌崔怜君,搞了半天是皇朝天魂化为人身时的相貌。舅舅当初赐他男子相貌时,也说不出为什么会变出这张脸,害她当时以为她只够格攀到皇朝最基本的清秀而已。
哥哥果然是不动如山的老狐狸,即使不喜怜君这种皇朝相貌,也能认出她来,了下起啊……
话说回来,虽是午后蓝蓝闲聊,但一个下午就听得她不停抱怨,如果哪日春花真的回魂,绝对会被施以可怕的报复吧!
“七小姐,”有奴人来报。“高大人求见。”
“求见?余桐生还没回八风府里,他是不知道吗?”她一脸不耐。“府里其他主子呢?”
那奴人明显惧她,嗫嚅着:“都不在……”
蓝蓝寻思一会儿,对着春花道:
“你在这等等,莺儿很快就会回来。京师不比迷周城,天大地大也比不过官大,那姓高的,也不过是想巴结余桐生,咱们总得替余桐生留点面子,他才能在皇宫里为你寻得良方。”语毕,又对那奴人道:
“你在这里看着小姐,一刻也不准轻忽。”
“是。”
蓝蓝拢拢春花的长发,才离开院子。
那奴人轻瞄一眼亭内的春花,咕哝道:
“也只是个奴人妻而已,用得着这么重视吗?皇朝律法明订奴人不得吃高贵的蓝宝蜜果,偏主子不理不睬。”
怜君瞄瞄她。还阳之后,春花的奴人身分怕是到老死都摆脱不了,奴人气味在其次,重要的是皇朝对奴人的歧视……她长叹一声,人生不如意事不就十常八九吗?
她沉思半天,最后转身面对天地,撩袍长揖到地,清声说道:
“蒙舅舅多年照顾,今日怜君脱出翼下,从此活在大兴皇朝天空下……怜君自知意志不坚,摆脱不了七情六欲,等将来哥哥他们老死后,怜君必归地府,舅舅那时得再疼着怜君,再罚着怜君。”说至此处,声音微哑,跪地三拜。
天地间偶有轻风拂面,她静静站在原地,慢慢扫过四周天地。虽无异样,但她知道舅舅在地府里看着一切,遂低声道:
“怜君就此别过……我一定会努力烧书给舅舅的,等我将来负荆请罪时,舅舅,你可不能罚太重。”
她想她的舅甥攻势用的应该还算不错,至少她没看见黑白无常忽然出现来抓她。
她又看向春花的躯壳,扁扁嘴,摇头晃脑地叹道:
“哥哥,谁叫这是我欠你的呢?”说是这样说,嘴角却是轻柔柔甜蜜蜜,无可奈何地笑了。
怜君深吸口气,盯着春花。
好了,要来大斗法了!
人离魂再难回头,当日她利用还阳令才能附身到自己身子里,如今她有天魂当靠山,应该能顺利进去。
她慢慢地碰到春花。
一股热气迅速蔓延到怜君的魂魄,她来不及退离,那热气就用力将她拖进春花的体内。这样的高温犹如在盛暑时无风的午后,令人汗流浃背,说痛苦还好,只是热到她非常想夺门而出。
轻盈之感顿失,取而代之的是肉体的沉重。灵魂周身是黑雾云绕,这些黑雾是冤气,对她却无敌意……这些冤气不是该冲到她神魂全数离体才罢休吗?
她错愕地察觉这些冤气一接近她的魂魄便交融在其中。
余桐生将她的身壳当容器,打算连壳一块毁去,他恐怕没有想到她的清魂能净化这些冤气吧?
这些冤气无止尽,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净化完毕,但她一点也不介意,她自认她能把持住,不教冤气左右她的意志。
她闭上眼,忍着不适之感,慢慢地融入其身。
许久后——
她终于张开眼,眼珠骨碌碌转着,首先她瞧见的就是桌上那篮已经挑出籽的蜜果。
肚子感觉饱饱的,她偷偷舔了舔唇,唇舌酸涩……她是在地府太久,失去味觉,所以现在格外敏感吗?
蓝宝蜜果应该是酸甜皆有,好吃得不得了才对,以前蓝蓝是这么说的。
那奴人正在花园赏花,于是她迅速偷拿一颗塞进嘴巴里,用力咬下去!
“……”
眼泪飙出来了。
是谁在整她?这么酸……太过分了!竟然让她吃了这么多的酸果!是蓝蓝在偷害她还是莺儿?
她小脸皱成一团,正要吐出来,匆地听见脚步声,她面色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