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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礼节性地向敬银和幼莉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出了酒店。敬银强忍住内心波涛翻滚,冲银荷低声说道:
“快!银荷,陪他一起出去!”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妈!”
紧跟着,是宇振急促的喊声。
银荷来不及多想,看了宇振一眼,然后紧跟着跑了出去。敬银长长叹了口气,突然之间,感到非常疲惫。幼莉扶着妈妈,慢慢朝宇振的房间走去。宇振跟在旁边,轻轻对幼莉说道:安德烈也是妈妈的孩子,是你的哥哥。
从春川回来的这晚,银荷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她干脆起身下地,往教堂的方向走去。她轻轻走进教堂,忽然看到安德烈正跪在地上祈祷,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月色下清晰可见。眼泪!真的是眼泪!他的眼里,分明流出了晶莹透明的眼泪!那不是可以证明,安德烈的病已经好了?银荷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安德烈转过脸庞,脸上的泪痕清晰看见。
“你哭了?……你的眼泪,还是和从前一样,还是让我这样难过。你现在病已经好了是不是?你的心已经有了感觉是不是?感谢天父,真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的!敬银阿姨一定会治好你的!我就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会有事!”
安德烈注视着银荷,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咬了咬嘴唇,说道:
“不是妈妈治好了我,是你,是你,银荷。是谁都不应该是你的你!……银荷,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治好我?为什么?”
安德烈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耳语一样,传到银荷的耳中。
“我宁愿这样下去……没有痛苦,没有欢乐……”
银荷先是愣了,然后好像明白了安德烈的话,接口说道:
“哦,是我啊。可是……就算你会难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好起来。可是……怎么这么快就好了呢?要是慢一点就好了……”
“够了!……”
安德烈忽然站了起来,粗暴地打断了银荷。
“也应该有个了结了!以后,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不要!你是谁?到底为什么这样?啊?”
“安德烈?……”
银荷眼圈红了,仿佛被安德烈吓呆了。
“别那样看我!别跑来找我!放了我吧,在我讨厌你之前!还要我告诉你几遍,我现在是干什么的,将来要干什么?我将来要做神父!我,我……我们……”
安德烈喉咙发紧,说到最后,已说不下去。他的声音,萦绕在教堂上方,久久地回荡在银荷的耳边。银荷像受伤的小兔子惊慌地望着猎人一样,惶恐而无助地望着安德烈,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任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然而,安德烈似乎还不想停止,他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咬得几乎渗出了血滴,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将是一种罪过。”
安德烈红着双眼从教堂里跑出来时,正好被彼得神父撞上。彼得神父看着安德烈,有些不知所以,僵在了那里。他是眼看着安德烈长大的,从小到大,他性情温和,体谅他人胜过体谅自己,就算受再大的委屈和伤害,他都不会去埋怨或怨恨。可是,此刻,他的脸上却一脸泪痕,写满愤恨……彼得神父急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安德烈只是不停流泪,拼命摇头说什么事也没有。说完,他落寞而哀伤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彼得神父内心充满了忧虑,却只能望着他的背影叹气。彼得神父手里拿着祷文走进教堂时,却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不是银荷吗?她正把头埋进椅子里,在默默地抽泣着。彼得神父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在早饭桌旁,安德烈大声说道,自己很快就要接受司祭仪式,成为正式的神父了。银荷在厨房里听到这话的一刹那,喉咙忽然间哽住了,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再不想让安德烈看到自己的眼泪,就偷偷跑出了房间,朝医院的方向跑去。医院的路,怎么这么远呢?为什么以前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远呢?也许,银荷都不知道此刻自己到底想去哪里。眼前的一切,都在泪眼中变模糊了,好像要压过来一样,让银荷不能呼吸。她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具躯壳,没有了灵魂,漫步目的地在路上行走。甚至,当宇振的车停在身边的时候,她都没有觉察到。直到宇振把她塞到车里,她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宇振。她哭着对宇振说,安德烈就要接受仪式,成为正式的神父了。宇振狠狠地握着方向盘,说道:
第六章 受伤的灵魂(5)
“银荷呀,我们结婚吧!结婚吧!”
彼得神父在教堂里静静等安德烈做完祈祷。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十字架上,折射出神圣的光芒。安德烈眼神哀伤,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无助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他的神父舅舅。
“孩子,我要问你,你是真的已经决定了,还是……?”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在期待的事。”
“真的吗?”
“在这个地方,我不可能说谎话。”
“那么,我还想再问你。你做这样的决定,真的没有别的原因?真的不是因为……银荷?”安德烈眼神慌乱,无处闪躲,只能沉默不语。
彼得神父轻轻叹了口气,追问道:
“你爱银荷,是吗?”
“是。”
安德烈低下了头,再也无法逃避,终于在亲人面前,说出了心声。
“孩子,你为了逃避爱给你带来的痛苦而选择了天父,这怎么行呢?做这样的决定时,你的心已经不再自由,而处于枷锁之中。你只是把这条路当成避难的路,那只能带给你更深的痛苦。你把这样的决定建在逃避的基础上,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任,更是人类欲望和自私的表现啊。”
安德烈听到神父舅舅的一番话,痛苦异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而是为自己辩解道:
“我不是在逃避,没有。我只是选择了天父,我一直都这样想的……”
“……宇振哪。”
安德烈听到神父舅舅这样称呼自己,惊慌地抬起了头,瞪大了眼睛看他。从自己见到他第一面起,这十几年的时间,他从来都没有叫过自己的真名“宇振”,而是一直叫自己“安德烈”。可就在刚才,神父舅舅却喊出了“宇振”这个名字,难道……安德烈注视着神父,一根白发,从他的鬓角处,轻轻掉到了地上。
“宇振哪,不要这样,心里怀着愤恨,什么事都做不成,只能不断给你带来伤害。你想啊,你连人类这个局限都跨越不了,又怎能代替天父,为人类谋求幸福呢?”
“……舅舅,真的,我能肯定,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我一直的理想。如果我肯定不了这点,也许,现在就不会这样痛苦了。在意大利的时候,我是那样孤单和痛苦,但是,在那时,我就想通了。我相信,如果不是天父选择了我,那么,他就不会让我忍受那么多痛苦,妈妈不要我了,银荷也离开了我。如果不是天父选择了我,那他就不会让我这样悲惨……但是,我没想到,天父让我失去这么多我至爱的人,有一天还会让我重新拥有。所以,我感谢天父,感谢仁慈的天父。求您,求您成全我的心意,好不好?”
彼得神父喉咙哽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如何去说。也许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吧。他只好去等,等时间给所有人一个最后的决定。
安德烈因为医院的事,正想骑自行车赶到那里。谁知碰到银荷出来,他有些惊慌,但是马上就转过身去,不去看她。银荷看到他漠然的表情,心都要碎了。然而,安德烈好像连招呼都不想打一句,这让银荷更加伤心绝望。她鼓足勇气,上前一步说道:
“我知道,你已经做了决定,虽然早就知道了,可是……那天听到,我还是很吃惊,也很担心……太快了。安德烈,是因为我吗?是不是我很让你讨厌,所以你才……”
“是的,你说的没错儿。就因为你,我讨厌你,所以才想赶快解脱。”
“安德烈,你每天都这样伤我,说这样的话,我怕我真的快不行了,这样下去,我的病……啊!不是,没什么。我随口说的,你别介意,别担心,我没什么……要我怎样做才好呢?”安德烈脸色阴沉,抓紧车把子,怒气冲冲地说道:
“银荷呀,请你不要再这样了好吗?你这样做,只能让我更加残忍。我不想埋怨任何人,尤其是你,知道吗?求你了,忘了我吧,就算是我这个老朋友对你最后的一个请求!”
安德烈说完,骑上自行车离开了。银荷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仿佛已遗忘了自己。半响,她才感觉到累了。可是刚迈动步伐,却好像没了知觉。她使劲儿捏了捏大腿,怎么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呢?她的心里一阵悲凉,这该是病情恶化的征兆之一吧?安德烈啊,你若知道,银荷,你的 银荷将不久于人世,你还舍得这样伤她吗?
吃饭的时候,宇振看到银荷帮自己夹菜,鼻子阵阵发酸,不想让银荷发觉,于是把脸转了开去。银荷对自己的一点点眷顾,宇振都像个小孩子一样,感动非常。银荷今天好像特意打扮了一下,一直都在微笑,可是宇振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悲伤和绝望,因为她毫无血色的脸已经说明了这一切。
“银荷呀,不要对我伪装坚强,也不必装成开心的样子。难过,就对我说吧,我能接受,也愿意和你分担。”
“真的吗?嗯,我现在真的有一件难过的事呢,你要听吗?”
宇振放下汤匙,凝视着银荷的眼睛。
“再见,再见……宇振哪,谢谢你,这么长时间。”
“啊!原来,你在逗我哪。哼,你以为我会投降?你这个态度,算是报答我吗?你,不可能跑掉的。我那时不是说过了吗?还要我再说几遍?你是逃不掉了,再也逃不掉了!”
第六章 受伤的灵魂(6)
宇振说完,装作很轻松的样子,重新拿起汤匙吃起饭来。银荷放下杯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
“对不起,可是……宇振哪,别对我这样好,那样,我就会更过分地要求你。”
“要是你可以逃到什么地方,那就可以开口,我送你逃走。不过,要是没地方可逃,还是乖乖和我待在一起吧。至于‘要求’嘛,尽管来吧,我是一点都不怕多的……”
“逃跑?是啊,我没地方可去,无处可逃。可是,我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一开始就是这样了……我也不知道,也许,我的心已经不属于我了,我也决定不了。”
“那么,是完完全全属于安德烈?”
宇振避开银荷的眼睛,向窗外看去。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地照在身上。可是为什么这样刺眼,也刺痛了宇振的心,毫无暖意,好像是冷风吹过,让心阵阵发冷。银荷,我绝不放手。
“行了,不用再说什么,我懂。没关系,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你是包袱,也没关系……我不管你,谁管你?我做好准备了,一辈子,我都会背着你这个大包袱生活,好吗?”
“要是我活不长,你也愿意这样?”
银荷的话,忽然间让宇振有一种不祥之感。
“你胡说什么呀?不过,别担心,就算那样,我也不会让你死。我会拼尽我全力,让你活很长很长时间。嗯,也不用太长,就活到我们满头白发,成为老头老太太,怎么样?”
“你……傻瓜。”
银荷双眼含泪,说不下去。
宇振凝望着银荷,慢慢说道:
“银荷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