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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暂且睡一会吧,很快就能醒来了。”慕卿裳跪在池边,凝视着莲花中被结界所固定住的一魂二魄,清亮澄澈的眼中,流影濯濯。
五色菡萏具有凝魄收魂之效,将他的魂魄放置其中,如今是最为安全的。
“对不起……………”她紧紧抿住嘴唇,微垂眼帘。胸口的半块玉佩发出轻柔的光芒,花瓣微扬,菡香逸溢,似是他对她的慰抚。
有些债是欠不得的,倘若一旦欠下了,这辈子便铁钉钉地势必要掏心挖肺偿还清了,才算得解脱。
就好比是那搁浅在心头上的伤,最初或许只是裂开了个口子‘噗噗’地往外流血,日子久了,那血将将就干涸掉,只余下硬巴巴的烙痕留了下来。纵然不过横竖是个疤,却生生地硌在心上,怕是一张秀美俊颜都化作了百年老树皮般的褶皱干枯,那疤也是消不掉的。
慕卿裳转身走出了宫外。
抬头一望,这天远远看去还是洗净了似的一汪靛青碧幽。入目尽是悬浮于半空之中流瀑飞泻云雾缭绕的逶迤峰壁,滔滔的弱水倒映出楼阁宫宇的恢宏,烟波浩渺。山下密密艾艾都是御剑而行,素袍翩袂的昆仑弟子,翱翔于碧波之上,仗义于天气之间,真真是个一派祥和安定。如今诛仙回归原主,既然知是宓妃转世,仙界便也收敛了傲气不再节外生枝。
“这孩子骨根颇好,慕小姐若是舍得,便与我做了弟子如何?”
那日,爹娘带了团子上山寻她,恰为紫宸帝君所遇。帝君显见得对团子很是喜爱,便带走了他收为门下弟子。
团子显见得心里十分不舍,抱着她的腰抽着鼻子拖了半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爬上祥云飙着漫天瀑布泪随紫宸帝君回山了。
苍啸重入轮回,青冥被剥去仙籍打入天牢永世不得外出,北海龙王贬为河伯下凡历劫五世方能抵消罪孽。其余人死的死,逃的逃,也是元气大伤,北玄长老的遗体被送回了昆仑,云涯子遣人将其厚葬,全派上下一片悲肃之情。
这样便结束了吧,她想————反正,也已经与她无关了,这个世界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缓步来到外面,云涯子已经站在悬崖边等她,足下是一团柔软舒适的云彩。
因为现在腹中有子,不比之前,是以她强烈抗议危险系数过高的御剑行为。本来就泛酸反胃得要命,再这么在天上恶狠狠地晃上那么一两晃,等下坐软轿回去时非吐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不可。
幸好,云涯子也能体谅她,便掐诀唤了团祥云溜溜地飘过来。又大又软,而且蓬松轻柔,于是她也乐得屁颠屁颠跳上去搭个便车。
“回去后,自己小心些,知道吗?”张臂接住她,云涯子仍旧不放心,细细叮嘱道。
“我已在你身上施法,能感知你的行踪,不要随便乱跑。”
切,诛仙都被迫留在碧霄宫里,就算姑奶奶我想闪人,没车票还闪个屁啊!慕卿裳无语望天,甚是凄凉。
然而彼时里也不敢放肆,肚子里这小祖宗得十二万分伺候好,疏忽不得。
据说仙凡交合所生下的是仙胎,因着天生仙骨日后不需要再飞升便能修炼得道。玲霜说,这孩子倒是颇承恩泽,云涯子是上仙,这血统继承下来,大抵是要比寻常修仙之人来得更纯净深厚一些。
长大的话,无论是灵力还是修为都会比一般仙家子女强些,天赋过人。只是不知道摊上这么个抽分废柴谄媚逢迎的娘亲来,会不会遗传失误,一正一负刚好抵消,最后落得个平庸无奇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当初宓妃的温婉优雅可是出名的,怎么同一个魂魄,渡了条忘川就沦落成这副不成器的白痴样呢?”对此,小狐狸不止一次地捶胸叹息,满脸悲催。
慕卿裳阴测测的斜了它一眼,心道:爱因斯坦当年还是闻名世界的大发明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面堆泥球呢!
低头抚了抚依旧平板的小腹,二月有余的身子尚且看不出多少显怀,这对她来说固然是件好事。若是彼时里挺个大圆球灰不溜秋地滚回去,老爹不气得亲手扒了她一层皮下来,那‘慕傲天’三个字都能倒过来写。
只是这娃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姑且不说纵然现在世风日下仙道不昌固然有之。但毕竟所谓老古董之所以为老也,不知变通者也。
脑袋上顶个‘师徒****’的响亮头衔,她倒是没什么,但抬眼看看身旁的云涯子依旧一脸淡然平静,宛如闲云野鹤之态。就颇有些不是滋味了————TMD老娘当初那么辛辛苦苦捏着鼻子吞药汤是为了谁啊?!她平生最痛恨喝药,去医院宁可打点滴也死活不要配药,最不济实在躲不过也非要选那种胶囊剂吃。至于汤剂和滴丸剂或者冲剂,想都不要想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奶奶滴熊,这次亏大了!
虽说一开始她喝避子汤只是出于不信任,二者若是有了孩子对谁都不好。她在那种朝不保夕的危机重重中,还不至于良知沦丧到再拖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下水陪葬。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不留神记错了药方,是以便间接促成了如今这般尴尬的局面。
RP不好也要有个限度,问题是如果RP差到这种境界的话,就实在不得不说是忒沦丧了些。
“唉~~”越想越凄凉,慕卿裳拍了拍肚子,顿时一脸哀悼。
“怎么了?”
突然,腹部传来一阵温暖之感。云涯子有些紧张地伸手轻轻覆上她的腹部,掌心内力源源不绝输入体内,形成一股舒适的暖流:
“是不是不舒服?”
他蹙眉道,拂袖一挥,减缓了云朵的飞行速度。一层薄薄的真气立即聚拢在他们周围,凝汇成一道护罩,阻拦了呼啸而来的冷风。
“没事,”她摇了摇脑袋,坐在云彩上扁着嘴:“师父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诛仙剑还给我啊?”反穿越事业将将才惊心动魄欺上瞒下地进行到一半,关键时刻,怎能歇菜?!
云涯子面无表情:
“我若还你,指不定你就又要逃了。”
“………………”精辟啊果然精辟,难怪以前有人常说知子莫如母,知徒莫如师,果然是透过表象看本质哇!
呃——不对,貌似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囧
话说这位大神你要是不把诛仙还给我,叫我以后怎么滚回现代去找爸妈啊?!
不成不成,这实在是太荒缪了,如果我伟大的一代穿越女猪就这么被硬生生扼断了十多年的浪漫遥想,留在这落后恐怖阴谋重重的古代长蘑菇的话,这岂不是要成为历代穿越史上的奇耻大辱么?!
慕卿裳脚下一个趔趄,脑海中马上想象着无数穿越女同胞们看着灰头土脸在师父威严下哆哆嗦嗦整日泪奔的她,笑得花枝乱颤形象全无:
“哎呀呀~~小裳,你说你好歹也是穿越过来的现代人,怎么就混成这样狼狈凄惨的地步呢?你看看姐妹们哪个不是在古代混得风生水起、滋润无比,怎么你就如此一副狗腿样?”呜呜呜,太可悲了………………
连忙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蹭过去一把拽住云涯子的仙袍下摆,深吸一口气,迅速堆起一大片近乎谄媚的笑容:
“不会啦不会啦,师父,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就算不相信我的人品,至少也应该要相信我的品味…………呃不是,是能力。”
接触到他冷飕飕的眼神,下一秒她立即改口,变脸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你看就我这种彻底没救的废柴样,一不会仙法二不会耍剑,一遇到危险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聪明灵巧八面玲珑,拍马屁时面不改色,就算拿到了诛仙也不可能成什么大事啊!”
云涯子静静地低头看着她,眼神依旧澄净如水,却深邃淡漠得令她微微发抖:
“……………莫要再任性,好好休养身子,过些日子我再来接你去天虞山。那里远离尘世,地处僻静之谷,正适合居住。”
海外自西北陬至东北陬者,有山曰天虞。其上多水玉,草木繁茂,丹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渤海,是一处隐蔽于渤海之中的孤山,山中灵气充沛,仙兽颇多,景色雅致。四周环绕着绵延不绝的海水,百丈之内不见陆地,可以说是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
‘卡嚓’,抗议无效,全数驳回。
慕卿裳悻悻地闭上了嘴,自知逃跑无望。只能暂且权当韬光养晦,继续策划着百折不挠越挫越勇的开溜计划————古有纪晓岚智斗和绅,今有不孝徒儿周旋仙人师父。
“我们要冷静,要慢慢计划,过去以弱胜强的例子比比皆是。”
某人在云朵上讪讪蜷缩成一团,将头埋入手臂中,发出一声图谋不轨的低低淫笑声。
云团悠悠降下。
在离地尚有几尺之时,慕卿裳就被云涯子冷不防一把弯腰抱起,仰头躺在他的臂弯里稳稳落地。
这边慕傲天早已安排好了由‘流氓兔’拖曳的上等金丝软垫马车,抬眼猛然瞅见女儿在一袭白袍翩袂的云涯子怀中安然着地,脸色立马又黑了半边,走出车外恨恨磨牙道:
“裳儿,你还要在那磨蹭到什么时候?!还不快滚过来!”
“啊?哦~~是是是~~”
哎呀不好,貌似老爹脑袋上好像有几簇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大抵是错觉罢!
慕卿裳见势不妙,立即缩了缩脖子,匆忙从云涯子怀里窜了出来,忙不送地要飞奔而去。
不料肩膀却被他轻轻一扯,整个身子由于惯性作用,复又狠狠跌回了他的怀中。
于是不出意料之外的看到,慕傲天原本半黑的脸,现在彻底全黑了。
“小裳,”云涯子轻轻地扳过她的身子,指尖穿过她的发间,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声音温柔:
“………………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
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环上他的脖子轻蹭了几下,慕卿裳笑得很是‘诚恳’:
“放心吧,师父,我这人的RP一向非常值得信任。”
远处一片乌鸦悠悠飞起,配合周围众人满头黑线的表情,带起了某种十分微妙的效果。
卷六:忘川寻魄长思忆,断情渊中忘前缘 咫尺天涯
在婢女的搀扶之下,慕卿裳小心地弯腰提起裙摆,轻轻踏上了檀木华纱的马车。
坐在铺着柔软丝绒绸毯的横椅上,她侧头伸手掀开了车内的垂帘,朝外望去。
远山苍海,雾霭茫茫,孤鹤远影。
那袭衣袂翩迁、飘逸出尘的白色身影依旧静静地伫立在空中,清冷的眉之间凝着一缕淡淡的思愁。萧瑟寒冷的山风吹拂起他宽大单薄的仙袍,墨发披散在风中肆意飞扬,银光朦胧,泛起些许落寞与寂寥。
车轴随着马蹄声开始慢慢滚动,身边的丫鬟为她摆好香茗瓜果,细声劝道:
“小姐,外面风大,还是把帘子拉上吧。”
“嗯。”指尖略一松动,滑落的锦绣布帐一瞬间遮掩住了车外的景色。
慕卿裳收回视线,闭上眼睛靠在软垫上静心养神,脑海中不觉回忆起当初在水牢中对檀君说过的话:
“如果这次我能够熬住活着走下九莲台的话。那么我想,我大概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