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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情便是这样,说了崔婶子可别吓着。」吴大婶道:「前几天我给靖南王府送鞋去,里头的姑娘直夸鞋绣得好,说王妃想见见绣鞋之人,于是便把我这老婆子给引进府里去。」说到这里,她显得异常兴奋,虽说为不少官家夫人与小姐绣了一辈子的活儿,亲眼见到画一般的贵夫人,毕竟还是头一遭。
「结果怎的?」崔大娘的眼睛也瞪得老大。
「结果……」此时吴大婶倒显得有点难以启齿,支吾了半天方道:「结果靖南王妃一见到我这个老婆子,便指着新绣好的鞋儿问当真是我绣的吗?当时我心内害怕,便硬着头皮称是,没想到王妃竟笑说绣鞋儿针法奇跳,配色鲜艳大胆,上头的牡丹花活生生能掐出水来似的,原想应是出自妙龄女子之手,没想到……意思就是没想到竟然是我这个老婆子绣的,害我也不敢再扯谎下去,双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在地上据实以告,说出鞋儿乃是出自灵儿姑娘的手。」
「王妃知你先前扯谎……一定大发雷霆吧?」崔大娘不禁为吴大婶捏了把冷汗。
「原先我也是这幺想……」吴大婶摇摇头,继续说道:「出人意料的是,靖南王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弯腰亲自把我扶起。」
「有这等子事?」崔大娘不禁张大了嘴。
「可不是。」吴大婶一反之前为难的表情,转而露出得意之色。
「然后呢?」崔大娘也显得兴致勃勃。
「然后我便把灵儿姑娘的千百种好说给王妃听,说灵儿姑娘不但模样儿俏、性子乖巧,一双小手更是伶俐得不得了……」接下来,吴大婶将靖南王妃听得如何喜欢、如何赏给她许多钱财,并嘱咐她务必将沉灵带到靖南王府让她亲眼瞧瞧的事情说给崔大娘听。
听完吴大婶的话,崔大娘倒显得脸色凝重,连声儿也不吭了。
「怎幺样?崔婶子,你的意思如何?」吴大婶忙问,指的自然是靖南王妃想见沈灵一事。
「我看……这事不妥。」崔大娘犹豫了一会儿,方道:「我说靖南王妃不可能无缘无故想见灵儿,我看这事儿应该没这幺简单。」
「当然不简单!」吴大婶倒是愈发显得兴匆匆的,「原来靖南王妃贴身的姑娘近日成亲去了,身边正愁没个体己的姑娘,那厢听得我把灵儿姑娘说得千万分好,于是有意把灵儿姑娘接进府里,当个贴身人。要是灵儿姑娘真能进得靖南王府,那崔婶子往后便不愁生计了。」
「既是这样,」没想到崔大娘听完吴大婶的话之后,竟然生起气来,大着嗓子道:「说什幺我也不能让灵儿到靖南王府去,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能让她去受人指使、看人脸色。」
见崔大娘一脸不容商量的模样,吴大婶便道:「崔婶子,听我一声劝,多少人想往王府里谋个差使皆不得其门而入,这会儿人家王妃看上灵儿姑娘,可也算是她的福气,况且之前崔婶子为了把灵儿姑娘从沈家给救出来,把大半辈子辛苦攒下来的积蓄都给了沉家那个夜叉,如果灵儿姑娘进了王府,崔婶子日后就不必那幺辛苦,而且……宝庆年纪也不小了,十八岁该娶亲了,到时候连几个聘金都拿不出来的话……」
「我说吴婶子,宝庆的聘金就不劳您费心了,咱们不偷、不拐、不骗,日子过得清苦却心安理得,说什幺我也不让灵儿到王府里听人差遣。」崔大娘不等吴大婶把话说完,便气呼呼地抢道。想要灵儿去给有钱人当丫头,门儿都没有!
一番话抢得吴大婶面皮一阵红一阵白,正待说些什幺,身后却响起娇嫩的声音——
「吴大婶,我去。」
转过头,见说话的人正是沈灵,吴大婶忙走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道:「灵儿姑娘当真是个懂事人。」还好,她原想灵儿姑娘一定不愿意入府,所以才从崔婶子处下手,没想到……
崔大娘快步走到沈灵身边,将沉灵的手从吴大婶手里拉出,改握在自己的手中,说道:「灵儿,你别听吴大婶胡说,崔大娘说什幺也不会把你送到靖南王府里去。」
沉灵低着头,大大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原来,这些日子来宝庆哥和崔大娘忙进忙出不是没有原因,自个儿竟是被大娘卖给崔大娘的,想来崔大娘是怕她知道了真相伤心,所以才瞒住她。
难怪,当时她回家收拾自个儿少得可怜的东西的时候,大娘冷冷地站在一旁,并没有刁难她,原来……是崔大娘用半生积蓄为她摆平那些个难堪的事情。
每逢桌上有蛋有肉,她还不忘偷偷拿回家去孝敬爹与大娘,崔大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不容否认,她心里仍然存在着一丝丝的幻想,幻想有一天爹与大娘会再次承认她这个女儿,甚至把她接回家去。
原来……根本没有那天下,原来……她是被沉家卖掉的……一样东西。
原来……崔大娘为她耗尽了半生积蓄,连宝庆哥娶亲用的下聘钱都没了。
原来……她欠崔大娘的,远比所能想象的多得多……多得太多了。
沈灵紧紧握住崔大娘又粗又硬的手。她来到崔家之后,崔大娘的手更粗糙了,都是为了她。
「崔大娘,让灵儿到王府里去吧,让灵儿赚钱孝敬您,您以后就可以别这幺辛苦了,还有宝庆哥哥也不用忙得这样昏天暗地的。」泪珠儿在沈灵的眼眶里转了转,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灵儿,你别听吴大婶瞎说,崔大娘过得很好,不需要你赚钱给我花用……」
然而沈灵心意已坚,任凭崔大娘说破了嘴,靖南王府之行,已然势在必行。
※※天长地久的踪迹※※
大雁北回,冬尽春来。
苏定风奏请圣上,采用施夷之长技以制夷的策略,西疆大事总算底定。自此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人心臣服,不再动辄蠢动。
圣上龙心大悦,诏书一下,镇西将军已是镇西王爷,苏定风凯旋回乡。
「回来了,回来了,风儿就要回来了!」
这日,靖南王妃兴奋得连嘴儿都合不拢,整天指挥这儿、指挥那儿的,将整个靖南王府整顿得气象一新,以迎接爱子归来。
「灵儿,不是我这个做娘的夸嘴,我儿子不但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更是样样精通……」万事准备妥当,靖南王妃终于安心坐在厅上,接过沉灵递过来的银耳莲子盅,一边喝着,一边叨叨絮絮数着苏定风的好处。
「灵儿知道,府里人人都夸镇西王爷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入府半年多来,她虽然从未见得苏定风的人,但这个英雄出少年的镇西王爷的显赫事迹,老早已是如雷贯耳。
不光是靖南王妃三天两头就要提起宝贝儿子,就连府中上下的怀春少女也老在背地里红着脸小声的诉说着关于镇西王爷的种种英勇事迹,像是十岁就有百步穿杨的射技啦,十五岁便能扛起家门前巨大的石狮子啦,她都可以倒背如流了。
「唉,一年不见,可想死我这个做娘的,这孩子不知在西疆吃了多少苦头……」靖南王妃一会儿喜、一会儿愁,是个十足的性情中人。
「男儿立志沙场,吃点苦头是理所当然,夫人不必挂在心上。」靖南王爷苏慕天从厅侧转进大厅,听见妻子的哀叹声,忍不住开导着。
「你这厢说得轻松,想当年你征战沙场的时候,我还不是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你们父子俩一个样,净是让我担了大半辈子的心。」靖南王妃说着、说着眼角竟湿了。
苏慕天坐上座,柔声安慰道:「夫人,别难过,风儿这番不是平安归来了吗?况且圣上已经裁示,将江南团练之事交由风儿负责,今后不必再征战沙场,你也可以安心了。」
「我才不能安心呢!」堂堂靖南王妃撅着嘴,像个小女孩似地撒娇道:「不用上沙场固然令人心安,但只要一想起风儿的婚事,又让人辗转难眠。风儿今年已经二十又三,却迟迟不肯成亲,想王爷二十三那年,风儿都已经两岁了。」
「说起这件事,夫人急,我也急,人家梁大学士的闺女更急。」苏慕天沉着声道。
「话说梁闺女今年也十七了吧?」靖南王妃问道。
「是十七了。」苏慕天愤然拍桌,怒道:「人家梁闺女对风儿可说是死心塌地、一往情深,足足等了两年多,真不晓得风儿这个混帐是眼睛长到头顶上去还是怎幺的,老是对人家梁闺女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我这张老脸都给他丢尽了。」
「唉,我看这孩子跟您是一个样儿,万事勉强不得的。」靖南王妃长叹了一声。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闹烘烘的声音,不一会儿有下人急急忙忙往厅上禀报,「镇西王爷到!」
闻言,分坐左右上位的靖南王爷、王妃又惊又喜,一抬头,便见一男子龙行虎步、飒飒生风,进入大厅,一屈膝,跪在两人面前,拜道:「孩儿给爹娘请安。」
始终垂首侍在靖南王妃身侧的沉灵,在听得男子浑厚的声音后,心下惊了一惊,忍不住悄悄抬起头,往苏定风的方向望了望。
果真是他!那声音、那气度、那豪迈洒脱的神态……沉灵纤巧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眼见苏定风也往自己这边瞧,她连忙垂下眼,同时又觉得自己的行止过于傻气,毕竟已经一年多了,像他这种王侯将相心里一定早把她这个不起眼的野丫头给忘了。
鼓起勇气再往前方瞧了一眼,果然,英姿飒爽的镇西王爷老把视线移开了。
他果然没有认出她来。这是自然的,这是自然的……他忘了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
此时靖南王妃忙起身走下阶,将苏定风由地上扶起,眼里噙着泪水,一会儿摸摸他的膀子,一会儿抚抚他满是男儿味的俊脸,嘴里「我儿、我儿」的叫,听得随侍在旁的丫头们俱是泪眼汪汪。
这便是娘的味儿,王妃再尊贵,在爱子面前,仍然只是一个母亲。打进靖南王府便不曾落泪的沉灵,悄悄抬手抹去眼角边儿淌下来的泪珠。
「好啦、好啦!」苏慕天大踏几步,来到母子俩身边,朗着声道:「夫人,别哭了,风儿这不是回来了吗?」说着他大手一扬,按住苏定风的肩,赞赏的道:「嗯,西疆今后当可永保太平,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咱们父子可得好好喝上一杯。」语罢,他忙吩咐刘总管,摆开筵席,给儿子洗尘接风。
※※天长地久的踪迹※※
收拾起百感交集心情的沉灵,筵席间尽心尽力伺候着靖南王妃,至于苏慕天与苏定风,各有丫头候在一旁。
久别重逢,一家三口自有诉不完的亲情、叙不尽的家常。
酒过数巡,原先忙道别后种种的苏定风突然将视线投向沉灵脸上,此时沉灵也正巧拾起头,两人视线对撞上,沉灵一颗心竟又急跳,她连忙别开头,强自镇定的拿起酒壶,为靖南王妃注满酒杯。
别慌啊……别慌。沉灵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为靖南王妃斟妥了酒之后,便垂下首,往后退了一步,将视线锁在靖南王妃纤美的背上,半分不敢斜视。
「娘,」苏定风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问道:「您身边什幺时候多了一个目中无人的丫头?」
靖南王妃楞了下才意会到儿子口中目中无人的丫头指的就是沉灵,心下不禁纳闷起来。灵儿聪明乖巧、知书达礼,怎幺儿子一回来对她就有了成见?
「风儿,你别拿灵儿开玩笑……」靖南王妃忍不住为沈灵说话,「她可是娘千挑万选才得来的贴身人,打凤仪嫁人后,灵儿跟在娘身边大半年来,可给娘解了不少的闷儿。」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