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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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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耸耸肩,“如果你想我知道他是谁,早就说出来。”
    “对,”她说“你好聪明。”
    哈哈哈,我心笑得歪倒,她赞我聪明,唉,这小孩。
    她显然也有点烦恼,托着腮在苦苦思索。
    这个神秘的小女孩,我始终不知道她三顿饭在哪里吃,衣服谁人帮她洗,有份佣人
做家务。
    打开窗户说亮话,“你若问我的意见,我就说,先把工作干好再说,私人感情免谈,
况且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也足够弥补。”
    她没说话。
    我微笑,拍拍她的手。
    “我要回去了。”她说。
    我付账,出了门口,看着她叫部街车离去。
    不用替她担心,她不会栽筋斗。虽说年纪小,跌倒爬起不要紧,到底身上有了污迹,
以后总有痕有恨,落了话柄在别人手,你肯忘记过去,从头来过,闲人却不肯,总得时
不时闲言数句,提醒阁下过去种种。
    所以非小心不可,将来弄得不好分手,吃亏总是她,但一般人同情的却永远是男方,
因她有美貌财富名气,他没有。
    看得多了,我也成为预言专家,知道她不会冒险去谈恋爱,哪一头轻,哪一头重,
她再清楚没有。
    寂寞,是不是,谁说不是。
    之后找安琪就比较难,她已退出模特儿行业,进军影坛。
    但是夫人杂志社最当眼的地方,仍然挂着她的签名照片,巧笑倩兮。
    那时她比较嫩,比较稚气,也没另那么专业化,但我们已经爱上她。
    “现在约她拍封面还是可以的,”小杨说:“她对我们算不错,别家就得排期。”
    我问记者:“有没有她恋爱的消息?”我最关心这一宗。
    “没有。”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当然是真没有,假使有些蛛丝马迹,立刻被行家掀出来,祖
宗十八代都查得出,你不相信?别小觑我们。”
    我宽心。
    她终于作出抉择,一段感情无疾而终。
    这样的妙龄可人儿不知在平时做些什么,也许她根本没得闲,反正永远有人陪着她
吃饭喝茶,就算无聊,一个电话,咱们这班阿巴桑立刻急急赶去陪伴,真是天之骄子。
    一个人只有在最闲的时候才会悲秋伤怀,自怨自艾,安琪是太阳族族人。
    有晚我去看电影,她坐在我前面,隔壁有个男孩子陪她,分明是她的朋友。
    我装作没看见,我很明白她这种女孩子,跟我们再接近是一回事,但这种私隐还是
不希望我们知道。
    我立刻醒目侧过头。
    但她忽然看到我,又来不及避,只得笑着迎来。
    我向她点点头,“看电影?”废话,自然是看电影。
    她说:“说你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向朋友那边呶呶嘴。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连忙拉着他跑掉。
    什么都得付出代价,你看她,一切私生活都没有了。很普通的朋友看场电影也不能
公开,只有敌人,没有朋友,滋味不好受。
    成名之后,连闲谈的乐趣都消失,除非是记者,可惜所说的每句话又会被记录在案,
黑字白纸,不知恁地,又总有点出人,使人不快。
    妒忌的人也很多,眼睛大是目露凶光,眼睛小似狐狸,尤其是同行,与敌国没分别,
互相排挤倾轧,其实甲排挤了乙,绝不能代替乙的位置,位置是由广大观众喜爱程度来
决定的,力量来自群众,像安琪,她有观众撑腰,所以才名头响亮,这种情况,绝非一
两个熟人摇旗呐喊可以做得到。
    不过有些人就是不明目信个道理,总以为把一生行运的甲排挤掉之后他就可以冒出
头来,出尽百宝中伤,挖空心思造谣,贼喊捉贼,扰攘一番,满心以为甲之沉没,就等
于他的荣升,结果当然是失望,于是更加抱怨,吐苦水,呼天抢地,恶性循环,这种人
通常溺毙在嫉妒海中,根本无法做好任何事情。
    而一个人,很少会因其本身出名,没有工作成绩拿出来,始终不成气候。我不相信
安琪光是鬓边插朵花在大酒店咖啡店坐着就能成名,戴安娜皇妃都有责任,工作量惊人。
安棋在事业上所花的力气,可以猜想得到。
    在写字楼里,空闲的时候,小杨举着报纸,朗诵娱乐版新闻。
    “新进玉女明星工作态度恶劣,这个不做那个不做,毫无职业道德……这是说安琪。”
    “她不肯做什么?”我问。
    小杨继续读下去:“不比今届最佳女配角,连老妓角色都不推辞。”
    我说:“安琪想演那种角色也不够资格呀。”
    小杨笑,“你总是帮她。”
    “一般人对十六岁女孩的要求,实在太高,我只要看到她会在银幕上皱眉头已经认
为可爱到极致,心都软下来,一切包涵,或许因为只有我是标准影迷。”
    小杨笑得更厉害。
    我不以为然,“待她到四十岁,还在这个圈子混,自然也什么都肯做了,现在有什
么必要拿她同中年妇人的美德来相比。”
    小杨放下报纸,“当然她是知道她在做什么的。”
    “那还用说,这种批评,看到她也假装没见到。”
    小杨感叹,“你我都未必能够做得到。”
    我说我可以,自豪的说:“人家骂我,或称赞我,我同样的无动于中,”但不得不
补一句,“不过我已经是安琪的双倍年龄,将近不惑,是应该有这样的自律。”
    小杨说:“可是很多四十余高龄的老顽童,被人说几句,气得扑过去咬死人的。”
    “那多好,”我不胜羡慕,“还有那样的精力,有那样的宗旨。是那种除出工作什
么都不想做的人,绝对没有人能把我骂出山。”
    “骂你似猪八戒呢。”记者不置信。
    我笑,“那我就做猪人戒好了。”
    安琪似乎也抱同样的态度。
    新戏开拍,我同导演相当熟,跑出探班,安琪化了浓妆,穿着条攻瑰红妮丽兹的晚
装裙子,低胸,裙身似伞一般的自细腰洒开来,美得整个人发亮。
    我趋向前去,她笑着过来。
    脸上的粉细致光滑地贴在她无假的皮肤上,融成一片,无分彼此,油光水滑。
    有没有看过上了年纪的女人搽厚粉?可怕,粉是粉,脸管脸,化妆都浮在半空,人
看上去益发憔悴,一笑起来,那些干粉忽然又全部卡在皱纹里,倒不如淡妆的好。
    “像剥壳鸡蛋般。”我称赞她。
    “谢谢。”她说。
    这女孩子没有什么手腕,她并不会拉着人叔伯兄弟阿姨的乱叫。
    我问:“男主角们在哪里?众星伴月哩。”
    她伸手指一指那群英俊小生。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大家都对我很好。”
    我摸摸她的脸颊,“那自然,还用说。”
    “宣传部都会以我为主。”她补一句。
    导演在那边叫她过去,我们再四处巡一巡,就准备离开片场。
    走到大门口,肴见不远停着辆小小红色跑车,一个年轻人同我们打招呼。
    我一时没想起他是谁,只得礼貌的点点头。
    他却自己提醒我:“我是安琪的朋友。”
    呵对了,那天陪她看戏的人。
    我看着他清纯的脸,“等安琪?”
    “是。”
    “那你这么早来干什么?”
    他无奈的低下头,“反正我在家里,也定不下心来,什么都做不成,不如跑来这里
坐着。”
    这才叫恋爱,再明显没有。
    他在恋爱,安琪可没有,其中的分别一望而知。
    我想说“那你好好的等吧”,又觉轻佻,开不了口,心中十分同情这个年轻人。
    “再见。”我说。
    他向我摆摆手,无聊的靠着车子,点起一支烟。十年后他会狠狠责问自己:怎么能
把宝贵的时间如此浪费?
    不过在年轻的时候,有这样的机会浪费时间,也是件浪漫的事,当他有朝一日事业
成功,每一秒钟都忙得不可开交,每个动作举止轻重时,他会想起少年时期,为一个女
孩子,默默等待一夜。
    此刻的安琪,什么都有,然而机会太多太好,成功得太快太顺,使她不经意地对一
些人与事粗心,来不及一一珍惜把握。
    她可能连什么人爱她,什么人害她都不知道,时间便如水般流过。
    打开陈年旧书报,里面一页页全是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名字为人传颂一时,每个都
有过她光辉的日子,在她灿烂的时候,简直要什么有什么,她所不要的也堆山积海地摆
在她面前……
    直到,直到书册合拢,她的辉煌史告一段落,又轮到第二位。
    光辉过总比没光辉过要好?不见得。听她们说来,索性过平淡平凡的一辈子,反而
是幸福。不过这番话,泰半是她们在走下坡的时候才说的。
    车子驶返市区,顺利到家。
    用锁匙一开门,便听见电话铃响个不停,我取过听筒,是小杨的声音。
    他兴奋的说:“我发现了新星。”
    “谁?”
    “一个模特儿。”
    “呵,又一个?”
    “是的,拍过化妆品广告,不知你有没有留意,大眼睛,高鼻子,哎哟,美得会叫,
而且身量高。”
    “比安琪还好?”
    “安琪?呵,她,不,这是完全不同的,一颗新星,明天我带她上来公司,你一看
便晓得了。”
    “她们都长得一样,”我抱怨。
    “不,不一样。”
    “好好好,明天我滴过眼药水仔细来看。”
    “对了。”他挂了电话。
    冒出头来,上升发亮、落山、沉没,这是所有的安琪儿的必经之途。
    没有什么两样。
    我打个呵欠,上床睡觉。
    祝福每一个安琪儿,我爱她们。

 
白色武士 





亦舒 
自从父亲得急病去世之后,我的心情坏得不堪。 
我原以为人除了老死之外,就是癌症死,还有堕飞机死。一点点小病,怕什么? 
可是父亲就是偏偏自小病至沉荷,他去世那一夜,我还不相信,从家赶到医院,我推他的手臂膀:“爹,爹,醒醒。” 
护士告诉我他不会再醒,我瞪着他老久,哭不出来,因为我不相信。 
最后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在壮年痛失良伴,顿时萎顿下来,一切大事由我作主,我只有一个出了嫁的姊姊,也是个没绑蟹,既得做家务,还要带两个七岁三岁的孩子。 
安排父亲下葬之后,我已经筋疲力尽,这才发觉钱不够用。 
坐在姊夫面前,我简直无颜以对。 
沉吟半晌,我才开口:“我想陪妈妈附近旅行一次,如果实在不能,那么她一个人跟旅行团也是可以的,屋子要粉刷,略换几件家具,沈医生那里欠下的账,我倒已经向公司借妥了,下个月发 
薪水时开始扣。” 
姊夫说:“这封妈妈来说,无疑是重要的,出去走走散心,我们很实成,二妹,你也不必向公司借薪水,免得人家以为我们一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他扬声,“妈咪!” 
姊姊应声出来,手中拿着一本存折一个图章。 
“三妹。”姊姊坐在我旁边,“这是我们的储蓄,你拿去,妈妈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可惜我们能力有限。” 
我打开存折一看,里面写着两万多元。我很感动。暂时应急用是足够了。 
姊夫站起来,“我去淋浴,你们姊妹先谈谈。” 
他走开。 
我说:“姊姊,谢谢你们。” 
“唉。”姊姊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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