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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非去不可,我替你约了意大利莉莉。”马太太语带恐吓。
佐明静下来,他完全醒了。
“真的?”慕名久矣。
“当然真,你马上去搭十时正的飞机,我约了她下午三时,把地址记下。”
“我不会讲意语。”佐明还想混赖。
“佐明!”
他委屈地答:“好好好。”
“回来自有你的好处。”马太太挂上电话。
什么好处?加三块钱薪水已是天大的好处。这个万恶的社会,富者愈富,打工者永
不出头。
赶到米兰,心倒是静下来。计程车驶了二十五分钟到近郊,嫣红姹紫,繁花似锦,
鸟语花香,天清气朗,佐明并不后悔到这里来一趟。
意大利莉莉住的那间农庄房子,比佐明想象中小得多,佐明猜想它只有七八间房间。
没有狗,只有一只玳瑁猫悄悄地探头出来咪呜一声,表示好奇。
佐明按铃。
要过一会儿,才有一位管家模样的胖女士出来应门。
佐明礼貌的说:“我找莉莉小姐。”
管家问:“香港来的王先生?”
佐明点点头。
“你来早了,不过请进来稍等。”
“谢谢你。”
室内布置十分考究舒适,却一丝一毫中国味道都没有,佐明十分诧异,算来这位莉
莉小姐应该想必接近五十,老人家通常留恋过去,又喜欢储物,务必把家居装扮成杂货
摊子不可,但这个客厅明亮雅致,没有陈腐之味。
后园有个荷花池。
佐明迷醉了。
将来,如果经济允许,他也要到一个这样的地方来退休隐居,所不同的是,他不会
接见任何人,他愿意从此消失蒸发在这个世界上。
花香渐浓,佐明躺在木凳上,简直不愿起身。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双眼。
一位年轻女子已经站在他面前。
她穿一件黑色丝裙,式样简单,不配饰物,更衬托得容貌秀丽,肤色胜雪。
佐明连忙跳起来。
女子与他握手,“你好王先生,我是苏维加,让我来接待你。”
佐明有点失望,看来莉莉不打算亲自招呼他了。
但他又觉得庆幸,与其小心翼翼拘谨的与一位老太太打交道,不如认识一个年龄相
仿、气质怡人的女子。
“你代表香港马氏时装?”
“正是。”
“马太太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我听说是。”
“王先生,过来喝下午茶。”
“幸亏你们没有午睡习惯。”佐明微笑。
“所以要喝茶提神呀,华人到哪里总要比当地人用功十倍。”
这是真的。
“我本人在英国念书,吃惯了英式茶点,舍不得放弃。”
佐明坐在她对面。
她手势熟练地倒茶递糖,一看就知道是个能干爽朗的人,这点令佐明放心。
“马太太跟我通过电话,她提的几点都不成问题,只是维隆纳这个牌子一向在香港
打不开销路,没有信心找代理,恐怕会曲折一点。”
“你穿的正是维隆纳吧。”
“是的,”苏维加笑笑,“我是它信徒,喜它线条简单,舒适大方。”
“许多女顾客觉它设计得太朴素,不值那价钱。”
苏维加莞尔,“见仁见智。”
话盒子一打开,便有说不完的题材。两人皆不多话,这里一句,那里一句,却无比
融洽。
佐明颇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过一会儿,他客气地问候:“莉莉小姐无恙吧?”
维加一怔,继而微笑,“很好,谢谢你。”
“但是不打算见陌生人。”
“有话同我说完全一样。”
佐明点点头。
会客室火炉边茶几上放着许多精致的银相片架子,都由名设计师所赠,照片角多数
签着上下款。
时常在相片里出现的是一位优雅华裔中年女士,想必便是大名鼎鼎的意大利莉莉了。
苏维加在一边注释:“我的姑母。”
佐明有点意外,没想她们有亲戚关系。
维加又指着另一张照片说:“我阿姨与维隆纳是姐妹。”
原来是一个家族生意。
“家母对这个行业不感兴趣,她在伦敦是位律师。”
“你进这行有多久了?”
苏维加吁出一口气:“一个世纪。”
佐明同情地说:“我明白。”
“请把香港最新的情况说给我听听。”
佐明摘要地把他们的苦与乐、明争与暗斗、过去未来、前途的光暗说了一遍。
时间溜得很快,维加虽然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得不无奈地说:“我还有另外一个约
会。’,
“我送你出城。”
“让我送你才对。”维加问,“你几时走?”
“明天中午。”
她垂下双眼,或许是在意大利耽久了,浓眉长睫,染上南欧人的秀丽。
佐明忍不住说:“办完公事,还有晚上,你可愿意与我吃饭?”
维加微笑,“这是我最高兴接受的邀请之一。”
佐明也笑。
维加开一辆小小跑车把他送出城区,“我建议你到米兰开兰基罗广场附近的市集去
逛逛,那里有未成名的设计师集资开的时装店,有些媲美名家,一小时后我在拱门处等
你。”
“一言为定。”
佐明被维加推荐的一列时装店迷惑,设计之新颖独特,用料之大胆不羁,简直匪夷
所思,却又令他爱不释手。
佐明为他的模特儿朋友买了一件又一件,为参考用又买一大堆。
结果站在拱门下的他身边大包小包如行李一样。
维加尚未把车子驶近,看到这个情形,已经吓一大跳。
她帮王佐明把一只只购物袋塞进车尾厢。
维加含蓄地说:“年轻女孩看到这些设计真正会爱煞。”
佐明看她一眼:“我没有女朋友。”
完全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维加有点不好意思。
“多谢你的推荐,叫我大开眼界。”
“那条巷叫纪亚尼尼路,我阿姨曾经预言,二十一世纪的意大利时装将会是他们的
天下,一定会有人窜出来。”
“我不会惊奇。”
“我跟他们其中一位签了合同,先支持他,再做他的代理,猜一猜是谁?”
佐明不加思索的答:“弗朗可,他最好。”
维加笑了,“说得不错。”
佐明想,不知维加与那英俊的意籍小伙子有什么交情。
维加立即解释:“我们纯粹是宾主关系。”
轮到佐明脸红,他的牵念,真的形诸于色,叫维加一眼看穿?
两人沉默下来。
发展得这么快,数小时竟仿佛已有数月光景的交情,佐明不禁迷茫起来。
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原以为来晋见一位老太太,吻过她的手,喝杯葡萄酒,寒喧
数句,便可以交差,脚底抹油,溜之哉。
谁知遇见苏维加。
佐明有许多谈得来的异性朋友,结果统统变成兄弟姐妹一样,与维加相处的三数小
时,佐明内心已经知道,他与她之间,绝对尚有下文。
他偷看她的侧脸,噫,耳朵后的皮肤一如凝脂,佐明运用极大的压制力才能勉强自
己按手不动。
维加把他带到一家小小露天花园餐厅,情调与食物都一流。
佐明喝了相当多。
许多次许多场合,他都以为那一刻会得来临,做足准备工夫,结果完全不是那回事,
失望而返。
得来全不费工夫。
佐明已经肯定。
他问维加:“你会不会考虑转移阵地?”
“我们家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佐明也知道自己的要求过苛。
“你呢,”维加问,“你决定以后都在香港发展?”
佐明无奈,答曰:“我家自祖父那代南迁到小岛也已有五十年光景。”
“你是否痛恨乘搭长途飞机?”
“这倒未必。”
还有希望,维加放下一半的心。
“你已经订好酒店?”
“马太太替我订的。”
这个时候,维加看见了熟人,三数位当地人士迎上来与她拥抱亲吻,并且介绍她给
随后的朋友。
佐明听到他们嚷:“莉莉,意大利莉莉。”
正在嫌他们喧哗的佐明一怔。
招呼过后,维加坐下来,微笑说:“意国人与中国人有太多相似之处。”
“嘈吵。”
“怨怨相报。”
“家庭第一。”
“面食多多。”
两人一起笑。
佐明静了一会儿,才说:“我听见他们叫你莉莉。”
维加一怔,然后坦然道:“那确是我的名字。”
佐明凝视她,“你与意大利莉莉同名。”
“是。”
“原来有两个莉莉。”
维加但笑不语。
佐明本来还想发问,随后觉得毫无必要,无论她叫什么名字,他还是打算追她。
问来干什么。
隔壁又是一桌熟人,“莉莉。”向苏维加招手。
维加笑,“看来是散席的时候了。”
佐明并不反对。
他们走出马路,佐明心酸酸的,他很清楚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身上点东西,大抵
不再属于他了。
“相当夜了。”维加笑说。
“你疲倦吗?”
“肩膀发酸。”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们在此道别。”
“但是,你没有告诉我,我们下一次约会订在何时何地?”
“这里头可能会有点困难。”
“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佐明说,“我愿意尝试。”
“年轻人都喜欢这样说,不久之后,你会发觉,命运自有它那一套,。用一只大能
无形的手,一直推,一直推,把每个人推至奇怪的角落。”
佐明听到这个悲观的论调,知道夜已深,人已倦,意旨力开始薄弱,真的到了分手
的时候。
“下个月我再来,我会要求玛琳达马让我走意大利。”
维加笑,登上小小跑车,向他挥挥手,绝尘而去。
第二天清早,佐明盼望她来送行,飞机起飞之后,他才知道,这种想法,太过奢侈。
一下飞机,他直接回到公司打理公事。
马太太推门进来,“一切顺利?”
“托您老的鸿福,幸不辱命。”
“以你这样一表人材,谈吐得体,当然百战百胜。”
佐明几乎没想请马太太介绍一个户头给他。
同事伊利莎白放完假,显得容光焕发,与佐明办妥公事,含笑问一句:“有无艳
遇?”
佐明生气了,“原本是很美的一件事,你们总有办法将之丑化。”
挨了骂,伊利莎白不服气,“那该叫什么,邂逅、偶遇?归根究底,还不是那么一
回事。”
“算了。”佐明挥挥手。
“受不了你那副文艺青年腔。”
佐明在她身后说:“对牛弹琴。”
伊利莎白转头给做一个不雅的手势,大意是叫他去死,而且死得有失斯文。
佐明坐下来,怔怔考虑如何向马太太提出调职之事。
下午,趁老板有空,他捧着咖啡杯进大班房。
马太太抬起头来对他说:“请坐。”
上司气色好的时候不妨多说几句话。
佐明把握机会,开口:“你不是一直说,想找多一个走意大利?”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好象话中有话。”
佐明走近窗户,看下街道,鼻端似还嗅到花香酒香以及伊人的体香。
“莉莉对我说,你是个人才。”
佐明一时间没有分清楚马太太指的是哪一个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