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明白。”我说:“所有美丽的东西都不长久。”
“奇怪,”她看着我,“你明白了,但是唐不明白,唐常常说我有病、有点怪、可是你明白。”
“他自己有病,他患了绝症,他的病叫无爱无心病。”
“别咒他。”费亚曼达笑,“当然他有一颗心,大把的感情,可是他偏偏不爱我,你不知道他追求一个脱衣舞女的狂劲呢!”
我倒抽一口冷气。
“跟我们一起去吃东西好不好?”她问。
“不不,我不属于你们,我到巴黎来是读书。”
她耸耸肩。
她当天穿了一件薄簿的芝士布衬衫,牛仔裤上面七八个口袋,破得不能再破,似乎是净用袋子缝缀起来的,斜斜戴一顶纸绒帽,活象小太妹,嘴巴里嚼着口香搪,偶而露出雪白的牙齿,雪白的牙齿!费亚曼达呵,你是大学生,你要自爱,火再好看,也是玩不得的,火是没有你份儿的,你又不是江湖买艺的人,何必跟他们混在一起,真的何必跟他们混在一起。
有一种人是专门玩火玩蛇的,但是费亚曼达,你不是那种人。
唐转过来,向她一招手,她毫不在意这种无礼轻蔑的举止,马上就跟他坐摩托车走了,她还是他的女人。只是她还爱他,他可以这样对她,她可以这样忍耐他。终有一日,当这一种疯狂的感情消失,她会发笑,然后掉头不顾而去,人生是这么长,人要在无奈中把时间打发掉。
费亚曼达选择了她的方式,她的痛苦其实也就是她的快乐,我明白了,我实在不应该再替她担心。她既然是个大学生,她就应该懂得她在做些什么,有些人活得象一只蝴蝶,为什么不能够呢?
“那是他的时间,他家的事,他若果认为不是在浪费,便不算浪费,你明白吗?”
“他会后悔的,唐这个人。”
“不”我摇头,“他根本没看懂费亚曼达,他怎么会后悔?一个人若不知道明珠是什么,而没有把明珠拾起来,算是损失吗?他并不懂得。”
彼得又摇头,走了。
我或者是在暗恋费亚曼达了,我不知道。她是那种看“小王子”的女孩子,活在一个并不比她自己大很多的世界里,我希望她有一日终于能适应下来。
巴黎市中心并不大,但是我并不是时常出去逛。要打听费亚曼达的消息并不太难。只知道唐百般嘲弄地,她总是一笑置之,驱之不去。她的耐心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唐这种人没有思想,没有欣赏能力,没有感情,根本什么也没有,我痛恨这个人。我恨利用他人感情的人。看样子主动的决不是费亚曼达,但是上了手之后这样子利用她的恋情,未免实在过份了,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不可以这样。虽然费亚曼达心甘情愿在那里,是她活该,但是一个人对待另外一个人,是决不可以那样的。
我为了费亚曼达而不快乐,有时使一个人买一个蓝气球,学她的样子,把气球放掉,看它往空中飞升上去,那一点蓝越来越小,渐渐终于不见了。
我只知道,如果有人把爱奉献给我,我若不想接受,我就原璧奉还,碰都不碰一下,如果我接受的话,我就好好的回报,我只知道,爱情应该这样,唐做错了,唐完全错了。
我希望费亚曼达象那只气球一样,挣扎自由,飞飞,飞向自由。爱情是一段一段的,这一段完了,说不定另外一段更好,何必硬是要死扒住这一段,难道真的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吗?
有一日我有事要去伦敦,手头不便,于是乘火车到加里转气垫船,上了火车,把小件行李放好,坐下,摊开杂志,刚翻到第一页,就听见有人轻轻的叫我。“嗳。”
我还不是在意,又听见一声“嗳”。
我抬起头来,看到我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不禁惊喜交集,跳了起来,头碰到火车顶,痛得叫起来,“费亚曼达!”
可不是她!
疲倦的,有点脏.憔悴的费亚曼达。但是双眼犹如火焰一般,脸上一个调皮的微笑,她的头发熨得卷曲着象头狮子狗,汗湿着,T恤里没有胸罩,小小的胸脯包在棉纱底下,多么迷人的风景,而我刚才竟没有看见,我真是个瞎子!
“你好。”她说;“到哪里?”
“到多佛。”我问:“你呢?”
“我也是,从多佛坐火车到伦敦。”她说:“咱们同路,多巧。”
“你回家了?”
“是的。”她默默头。
“终于回家了?不再回巴黎了?”
她微笑。微笑虽然是疲倦的,但还是这么漂亮。
她没有哭,也许哭过了,我们没有看见,没有看见的事是不能算数的,但是小火焰被眼泪淋过,岂非就此熄灭了?
火车驶着,车厢微微颤抖,费亚曼达也跟着微微开动,她微眯着眼,似乎随时可以睡着,但是她在微笑。我以为她盹着了,她却低声说:“他说他会娶我的,那个时候他天天到门口来接我,第一个要见的人是我,撇开他所有的女朋友。我谢谢他给我的快乐日子,得到而失去,总比从来没得到过好。他对我笑那个情形,真如一道虹彩特别为我在窗外出现一般。”
“你恨他吗?”
“不!怎么会。”小火焰微笑说:“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恨他。我从来不恨人。我有点可怜他是真的……象我这样的女人,真的,当他专程要找的时候,还真的找不到了,他的幸福是他不会专程找费亚曼达,他会找菲菲、莉新、咪咪,但不是费亚曼达。”
她的自信、骄傲,跟着她的创伤一起来了我忍不住问:“你的中文名字叫什么?”
“我姓曾。”
“我知道,”我微笑,“你有一个出名的爸爸。”
“我叫曾燎。”她也微笑。
曾燎。曾经烧过。小火焰。没有这样学问的爸爸,还真选不出这样的名字,这么好听的名字,中西并用。可是,有人知道吗?唐知道吗?他的粗心使他失去了世界上多少美好的东西,他居然幸运得不知道。
费亚曼达看出了我脸上赞叹的神色。她说:“我有很好的名字,是不是?”
我点点头。
“你总是明白的。”她笑,“奇怪,你是一个陌生人。”
“你不再回巴黎了?”我问。
“或者回,或者不回。”她说,“视心境而定。”
“我还是要回去的,我到伦敦来看你,我要你的电话地址。”我说:“你现在的心境如何?”
“不太好。”她说:“到伦敦大学英国文学系找我爸爸,一定有我的消息。”
“很多谢。”
火车在加里停下,我们下车,海风吹上来,她的头发飞扬着,更象一个小孩子了,打破钉的牛仔裤脏得叫人心痛,她转头看我,说:“这风,象唐的呼吸。”
“他不是上帝。”我问:“你还能再爱吗?”
她笑着按着心问:“心,心,你还能再爱吗?你还在流血吗?心?”她抬起头来,“我的心说,它不知道,它很累。”
我笑了。
我把她拥抱在怀里。
她用法文说:“爱情便是这样,我这么爱他,他硬是要把我赶走。”
我用法文说:“他是坏蛋。”
她也用法文说:“这不是对的,这不过是他不爱我,这不是他的错。”
“唉,费亚曼达。”
“看看!”她用国语说:“有卖气球人,买一个红的给我,请快一点。”她自己先奔过去。
我抢过去,为她再买一只蓝的,派给她。
她感激的说:“你对我这么好。”
任何人都会对她这么好的,只除了那唐,她是被虐太久了,只要稍微一点仁慈,她便高兴得这样,小火焰,你何必这样呢?
“但是为什么不买那个红的呢?”她问我。
“红的是火焰,”我说:“我怎么可以放走火焰?蓝是忧郁,你放走蓝色吧。来。”
我一碰她的手,那个气球便飞走了,飞向海边去。
我与她上气垫船。我没有去拉她的手,有时候这种动作是不必要的,只要我心真知道,我会爱护她,真的,如果她不拒绝我。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集《小火焰》
写字楼
已经是上午九点半,大堂中人人都忙碌地工作,一半是做作,一半也确有些功夫要
赶出来。
一共七张位子,右手边坐的是老张,左手边坐的是珍妮,两名打字员,还有阿祖与
伊凤,我与这两位小姐不大谈得来,于是与珍妮结为一党。
打字员从早打到晚,两部老式打字机震耳欲聋,我与珍妮嘱她俩在打字机下垫一张
小小地毯,但没有帮助,我俩的耳朵就快失灵。
工作环境这么差,天天还得在这里坐八九个小时。
主管是一个外国老头,五十高龄,仍不忘寻找苏茜黄,除出十三点阿祖,我们都故
意把衣服穿得朴素点,免去不必要烦恼。”
谁冰清玉洁呢,不过看穿讨好这个小小主管一点好处都刮不到,谁做独本生意。
这间写字楼没有秘密,谁说一句半句私人电话,隔壁都有几双耳朵竖起来偷听,然
后向主管报耳神。”
只听得老张案头上电话一响,他接过听,即时皱上眉头,唔唔呀呀,不肯说一句话。
珍妮向我眯眯眼,我不出声,谁都知道这是张太太。
每天这位太太都要打十次八次电话来打听丈夫的行踪,越来越勤,做不好事情,九
点也回不来。”。
他生气的把电话摔下。
善妒的女人很难明白不是每个女同事都会看上她的良人,况且老张一点也不善良。
新同事碰上他,死路一条,什么都秉公办理,你问他:阁下姓张?他都能翻着白眼
答:也许,或者,应该是,或是索性叫你去查旧档案。永远阴阳怪气,作一副被工作压
得透不过气来的样子,这是他保存饭碗的法宝,只是有时看着令人恶心。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配偶还对他不放心。你说你说你说,做女人有什么前途。
没一会儿、主管大声叫他,他捧着做好的文件进房去,双手托着纸张,诚惶诚恐,
我看着摇摇头,“举案齐眉。”我喃喃说。
何须这样。
还有,老板抽什么香烟,他卖什么牌子,一声叫,连烟带火一齐携进房去。
非亲眼看见,不相信我一口饭吃有这么痛苦,因为老张这种人的缘故,写字楼的气
氛被他弄得惨兮兮的。
我与珍妮早就打算另觅高就,每个周末都盯着南华早报的聘人广告细读。
连这样的事主管都知道了,时常指桑骂槐。看样子在这里也难以耽得下去。
那日吃中饭.我对珍妮说:“莫非老张真有外遇,否则他老婆干么一直查查查。”
有些女人坐家没事做无聊,闷了就乱打电话。”
“谁说的,张太太是教书的,你忘了?”
“谁记得这些,”珍妮说:“夏装都摆出来了,还不快穿,我们选时装店去。”
这是全世界女人的致命伤,爱穿。
辛辛苦苦赚了来,拚老命花出去。
无论什么都不贵不贵,买了下来再说,为图一时之快,冲淡白天上班之委曲。
回到写字楼.老张又在与妻子说话:“是,刚吃完饭,是,下了班一定回来。”
娶这样的妻子肯定会短命,我飘过去一眼,老张一定有什么把柄落在他老婆手中。
他见我注意,便过来搭讪。
“嗳,”他说:“还不是为了孩子。”
我呶呶嘴,主管已经把他的房门打开,表示时间已到,你们这些人还不开工。
也只有这里,职员都被当贼,要是够幽默感的话,不妨当笑话来看。
老张还说:“若不是为孩子,早就分手。”
真令人感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