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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2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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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俩飞一般逃去,在椅上留下这个。”
    美君手上拿着一本词眩
    吉文接过,册子已经相当残旧,自图书馆借出,打开扉页,上次惜书的印章是六五
年七月十四日。
    吉文吓一大跳,呆在那里。
    “喂,吉文,我们走吧,寒气蚀骨。”
    “这本词选不是他们的。”吉文喃喃说。
    “我不管,以后我都不会再来。”美君拖着吉文便走。
    “我要把它放回去。”
    “快点。”
    把词选放回原处,吉文和美君结束这一次历险。
    美君躺在床上吃巧克力糖,一边说:“不是讲恋爱最快乐吗?刚才那两个人却一脸
愁容。”
    “他们似有解决不了的烦恼。”
    美君吐吐舌头,“那太痛苦了。”
    “不是正确的时间,亦非正确的对象。”
    “也不是适当的地点。”美君加一句。
    美君说:“可是到毕业时分,我们已经是老姑婆了。”
    “说得也是。”
    “二十四岁才能离开大学,若果等到事业有所基础才物色对象,三十岁都结不成婚,
非得做超龄产妇不可。”
    吉文苦笑,“真是荒谬,孩子三五七岁时,咱们已是中年人。”
    美君叹息,“我们在大学内浪费掉一生。”
    “别诉苦,同那些十五六岁出道做童工的人比较,已经够幸福。”
    “我不知道,也许人家并非一无所知,也许人家享受过丰盛人生。”
    吉文说:“睡吧,小姐,已经夜深。”
    熄了灯,美君还在讲:“目前的生活,太闷太闷。”
    吉文不去睬她,过一会儿,美君也就睡着了。
    吉文倒是失眠。
    第二天她到图书馆去找资料。
    把六四年七月后的报纸港闻头条缩微底片逐一取出看,只用了一小时,她已经找到
她要的消息。
    头条说:“华南大学男女生自杀殉情”。
    日期是七月二十八日。
    吉文觉得背脊一丝寒意。
    她接着读了详情。
    是一个陈腔滥调的故事,他俩想结婚,双方家庭反对,把他们逼出街外。
    两个年轻人辍学以后前路茫茫,不知恁地,在一个意旨力薄弱的晚上回到大学的花
园中服毒。
    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觉他俩,已经太迟太迟。
    吉文抬起头来。
    他们的家庭也太过残忍,孩子听话时便是好孩子,孩子稍有个人主张他们便认为是
大逆不道,非得设法扑杀不能出一口鸟气,尽情践踏。
    闹出这样的悲剧后不知会否生出悔意。
    换了是吉文,必不下此愚策,必要努力奋斗成才,出一口气,叫这些势利的亲人服
服贴贴前来陪笑。
    说不定他们会得奉承地说:“唉呀,我们早看出你并非池中物,上帝不知多么恩宠
你,若果没有上主拉你一把……”不但把责任全推给社会,且推给上天。
    什么都好,吉文都挣扎到底。
    永不言倦,永不放弃。
    即使做孤儿,也不影响她的斗志。
    吉文叹口气,成日抱着战斗格示人的人当然不是可爱的人,但是没法子,谁叫环境
不允许她享用比较雍容的姿态。
    她是夜与咪咪有约。
    吉文有点胆怯,该不该去呢,她问自己,要不要拉美君一块去?
    考虑很久,吉文终于独自赴约。
    灯虽不华,也算初上。
    咪咪准时在树丛另一边出现。
    吉文问:“心情好一点没有,问题解决没有?”
    咪咪笑:“昨晚听说闹好大的事。”
    吉文一怔,谁,谁把新闻传得那么快。
    咪咪猜到吉文的疑问,便说:“当然是你们其中一人说出去的。”
    吉文有点气,美君为何偏要渲染此事。
    “没想到我们这烦恼他人也有。”咪咪幽幽叹口气。
    吉文问:“那本词选,属你所有?”
    “是。”
    “惜了好些日子,怎么不还?”
    “没有呀,才两个礼拜罢了。”
    吉文自椅上跳起来。
    她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双腿好象不肯听话,忽然似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过很久很久,对古文来说,恐怕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隔壁再也没有声音传过来,她
才生硬地转一转脖子,听见自己的颈项发生“格”一声。
    然后,吉文挪动左腿,慢慢向外边走。
    她听到树丛后有人轻叹一声,“无论如何,吉文,谢谢你陪我说话。”
    吉文拨脚飞奔,她从来不知道她自己可以跑得那么快,一直到转角处撞在另一人身
上。
    她“鸣哗”大叫,那人退后一步,也吓得尖叫。
    叫了一会儿,吉文停睛一看,是个年纪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再看,见她脚下连着
影子,才放下一半心。
    吉文上气不接下气的问:“你是谁?”
    那女孩反问:“你又是谁?”
    “你干吗来这里?”
    “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声音好不熟悉,吉文指着她,“你是咪咪!”
    那女孩怔怔地,忽然露出笑容,“啊,见鬼,原来是段吉文。”
    吉文吁出一口气,原来是一场虚惊,两人在出口处遇上了。
    咪咪拉住吉文的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难题已告解决。”
    “真的?大替你高兴。”
    “父母不再反对我们,但希望我们毕业后才谈其他,一人退一步,有商有量。”
    “对,这才是道理,”吉文笑问,“刚才为什么不把好消息告诉我?”
    咪咪一呆,“刚才?”
    “是呀,你这个人鬼鬼祟祟,一早就可以与我正式见面,偏偏藏头露尾。”
    “刚才?但是我恰恰进来。”
    吉文不相信,“五分钟前我才与你谈话来。”
    咪咪怔住,“你搞错了,五分钟前我在饭堂,有三十位同学见证。”
    吉文沉默。
    “你在什么地方与我说话?”
    “咪咪,我们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吉文,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叫你走就走。”
    以后,吉文都没有再到小花园去。
    学期结束,同学们返家放暑假,吉文见舅舅舅母再三催她,也只得暂别校舍,回去
与亲人团聚。
    吉文心中始终有个疑团,如果依住脉路寻下去,可以找到肯定答案。
    但有些时候,当事人根本不想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放完暑假,已经秋凉。
    到底年轻,记忆力特差,什么都可以从头来过,吉文已把上学期的奇遇忘记一大半。
    开学的时候,她已经换了房间,再不与美君同住,新室友是一位叫朱小玲的同学。
    房间也不再面对小花园。
    再说,也不再有小花园。
    吉文第一天走过,就发觉花园用木围板围起,内边仿佛在进行什么建筑工程。
    她拉住老园丁问:“是怎么一回事?”
    园丁答:“饭堂扩建,从此少个花园,不过也不重要了,反正没什么人到这边来憩
休。”
    吉文呆祝
    “对了,建筑工人找到这本书。”
    吉文一看,正是那本词眩
    “是你的吗?”
    “不,不是我的,你去还给图书馆好了。”
    吉文匆匆离去,回头望去,犹自似嗅到花香,以及幽幽叹息声。小火焰



作者:亦舒

第一次见到小火焰、是在巴黎的冯都广场。 
是陈彼得介绍给我的,彼得与她也不熟,但是他们常常有机会见面。小火焰的外国名字是意大利文,音译费亚曼达,意思是“小火焰”。 
那日我记得很清楚,她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两件简单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烫得笔挺。在初夏有一种惊人的魅力,从这两种颜色里发挥出来。她左手腕上戴一只男装的精工石英表。 
她拾起眼睛,向我看一眼,头都不点一下,就低下头挑她的玫瑰花,她喜欢盛放的玫瑰,用法文说“不,不”,拒绝花蕾。 
彼得低声对我说:“费亚曼达跟男朋友又吵架了,别去理她,他们是被宠坏的一群。” 
我微笑,但是在五月的艳阳天下,她漆黑的头发及眼睛,她脸上那种愤怒哀伤兼无奈,都是为情所困的最佳表现,她的心全在脸上。 
对我来说,她是美丽的,我看女人一向看整体,从来不零零碎碎的打散看眼睛鼻子胸脯,她整个人是这么舒服,细长个子,苗条的身裁,圆眼睛,简单的发型,一双凉鞋,看上去清爽而高贵,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格调。 
有种男人并不看得出女人有格调,等于有种狗哨子,频率很高,只有狗才听得见,格调是难以形容的。 
彼得说:“费亚曼达爱得这么深,又这么不甘心,于人于己都无益。” 
你别看彼得,说起人来,还真头头是道。 
“来,我们别睬她,去喝杯咖啡。”彼得说。 
“回家泡着喝,”我坦白的说:“口袋里永远没钱。” 
他抓着头皮,问:“没钱、没钱是怎么到巴黎来的呢?为什么他们口袋里永远有麦克麦克的法郎?” 
我说,“各有前因莫羡人,彼得,人分很多种,他们是坠于茵席者,看不惯最好少看几眼,好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小火焰烧过来了,她捧着花束,很随和的问我们两个,“有空喝咖啡吗?” 
彼得看我一眼,马上问:“德拉贝咖啡座?” 
“当然。”小火焰说:“我请客。” 
我觉得非常的尴尬,她这么年轻,又这么富有,我一向不喜欢接近这一类的女孩子,但是她不一样,她的短发,圆眼睛以及窄肩膀给我一种小男孩子的感觉,非常有亲切感。 
她应该是骑脚踏车的那种女孩子。 
“费亚曼达,”彼得说:“你的问题是你实在太有钞票了。” 
在路上她随意买了无脂冰淇淋吃,可是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得出那种失意的不快。 
她跟我说:“昨日他请客请了两千九百多法郎,在美心,但是没有请我,为什么?因为前天我与他吵了架,可恶的该杀的自私可恨的人。” 
我看看她,这有什么可恨呢?请她作客的人一定不少,一定多如天上之星,那个男人不请她,是他的损失。 
但是小火焰的眼睛象一只受伤的小鹿,恨而且痛。 
然后她转过头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温和的回答,“我的朋友都叫我端木。” 
她点点头。 
我们在咖啡店坐下,小火焰心不在焉。恋爱便是这样,爱上了一个人,灵魂就卖了给他了,再也取不回来,取回的代价是被他在心中划一道痕,血迹殷然,第一道痕永远是最深的,第二道痕未必浅。我要请求上帝救我,千万不要给我轰轰烈烈谈恋爱的机会,我不要。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小火焰问。 
“费亚曼达,他是与你完全不同的人,他只配在圣米雪尔区看脱女舞,然后用摩托车载一个这种女人回家。费亚曼达,我告诉你,他那两千九百法郎一定是赌钱出老千赢来的,要不就是扯皮条。” 
“我相信,我绝对相信。”小火焰说:“他这种人还做得出什么好事,但是我爱他。” 
“爱他什么呢?”彼得问:“他对你那么坏。” 
“我不知道,当我知道的时候,我就回伦敦了。” 
“真的,费亚曼达,你也该回伦敦了,课程全都旷了下来,又惹得你爹娘生气。” 
小火焰笑。她的牙岁又细又白,她的皮肤有点儿棕色。我喜欢她这种型的女孩子。 
她问我,“你在巴黎干什么?” 
“我读书,读师范学院,跟彼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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