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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分开。”
“什么?”
“再平常没有的事,何用大惊小怪。”
楠楠稍觉不安,“为著什么原因?”
“我不能拨太多时问给她。”
楠楠狐疑,“可是你却花那么多时间在我身上。”
“在这里?宾至如归,怎么同,一套旧衫,一杯啤酒,躺在沙发上聊天抒发情绪,累了大可盹一觉,不知多自由,在她那边,可是要西装笔挺陪伯母搓麻将的,我吃不消。”
“或许你该结婚。”楠楠笑,“听上去你似希望有个家。”
林梁突发奇想:“三个人可以结婚吗,或许我们三人应该结婚。”
楠楠不出声。
一年之后,他们之间,最先提出结婚的,还是楠楠。
女孩子对婚姻大事到底心急些。
林栋问楠楠:“是真的?”
楠楠被他这样一问,不禁犹疑起来,十分心虚。
过半晌答道:“是个好人,但,我可没有触电的感觉。”
“呵,那个,那个不提也罢,结婚对象可靠即行,你把他叫出来我们看看。”
这时楠楠狡侩地笑笑,“不!我不打算把他介绍给你们。”
“什么!”两兄弟跳起来,表情一如被人在背脊上插了一刀。
“看,”楠楠无奈,“你俩一出现,任何人都会生疑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明白我们三人的关系。”
“楠楠,”波波头惨痛地叫:“我对你太失望了。”
楠楠耸耸肩绝不退缩。
她说得出做得到,只把未婚夫叫出来与父母吃了一顿饭,随即旅行结婚,没有惊动亲友。
楠母说:“幸亏程君还是个人才。”
楠父:“我们只得信任楠楠的目光。”
“我是希望她嫁给林栋的。”
“他们的感情已经升华成为兄妹了。”
“不知算不算可惜。”
“兄妹式感情更可以长至一世。”
出乎许多人意料,包括楠楠的父母以及林氏兄弟,甚至是楠楠本人,她与程君居然有机会庆祝结婚三周年纪念。
那一天,她才请齐亲友来聚一聚。
程君说:“我抹着一额汗。”
楠楠的笑容有点恍惚。
林栋先到,大力与程君握手,“好小子,原来是你,记得对我妹妹一天好过一天。”
他带著女朋友。
是一个高大硕健的混血儿。
程君悄悄同妻子说:“唏,幸亏他只把你当妹妹。”
楠楠看一看天花板,是吗,只是兄妹那样的关系吗,那一年在伦敦,只差那么一点点……少女的心失望之后没有再追踪可能发展的感情,后来,后来事情更急转剧下……
林梁稍后也到了,他的女伴是城里新进歌星,异常活泼可爱。
楠楠对母亲说:“你看他们兄弟的眼光,挑的女伴一等一。”
楠楠的母亲但笑不语,过一会才说:“到底是生女儿好,还在身边,林阿姨两个儿子都不肯留在加拿大。”
林梁走到楠楠身边来,开玩笑说:“程君一表人才,我愿赌服输。”
楠楠温柔地说:“波波头,波波头,你胡说些什么?”
高大英俊的林梁忽然红了眼睛,“楠楠,在我极之寂寞失望的时刻,我常想起幼时你把我搂在怀中,亲爱地叫我波波头,安慰我的情景,我没同你提过吧,那段回忆无数次照亮灰色的天空。”
楠楠呆住了,“你记得?”
“我怎么会忘记,你是个极之美丽的小女孩,长得像洋娃娃一样,你的脸似有一团光晕,我太乐意亲近你,再顽皮吵闹的时候,只要你叫一声波波头,我立刻静下来。”
的确是这样。
林梁叹口气,“太过相爱,只得保持距离,太过珍惜,只怕破坏原先的美好记忆。”
楠楠只得握住他的手摇晃两下。
林梁苦笑。
“呵波波头,我们终于都长大成人了。”
林梁忽然一把将楠楠抱起来,就好像楠楠小时把他抱起一样。
他转了一个圈才把楠楠放下。
这时,林栋走过来,看着楠楠温柔地说:“这个小女孩是谁,衣裙婆娑,全身都是花边蝴蝶结。不小心碰到她,立刻又哭又投诉。”
楠楠笑得流下泪来,:“是我,正是我。”
她拭一拭眼角,走到一个角落,面壁,不出声。
程君过来说:“我不知你有那样要好的朋友。”
楠楠这才缓缓转过头来,“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你会不会慢慢告诉我?”
“会。”
程君放心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送客的时候,林栋紧紧握住楠楠的手。
“你会有孩子吗?”林栋问。
“会。”
“好极了,”他笑,“我也喜欢孩子,这样吧,我介绍我的儿子给你的女儿认识。”
“不,”楠楠更正,“我介绍犬儿给令千金才真。”
“不都一样吗?”
林梁插口:“不,不一样,也许楠楠喜欢做祖母多过做外婆。”
“咱们一言为定。”
楠楠微笑,她的儿子,会比林氏兄弟的女儿大三几年,届时,又是一个三小无猜的故事。
希望他们的缘份,会比上一代的深。
客人告别了。
楠楠有点累。
程君说:“快去休息吧,怀了孕要懂得保重身体。”
楠楠躺在沙发里,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极之幼小幼小,一手牵看比她更幼小的波波头。
波波头赤著小小胖胖的脚,跟著她走,忽然之间,她为他的服从感动了,蹲下去,搂住他,亲吻他的嘴,她清晰地嗅到波波头嘴角有牛奶的馀香。
在梦中,楠楠都知道那是一个梦,她为逝去的岁月落下泪来。
程君没唤醒她,只轻轻为妻子盖上一床被。 散发
作者:亦舒
若不是亲身经历,谁都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么多不如意的事,一宗接着一宗,都在一起发生。
先是父亲病了,看了三个月的医生,便寿终正寝,替父亲办完后事,我节蓄已经去得七七八八,母亲伤心之余,没有心思再做家务,成日靠在床上流泪,我只得雇个佣人来照顾她。
正当要节哀顺变的时候,发觉端木的兴止诡秘,起了疑心,略加打听,发觉原来他与一个打字员走得很近,所有的亲友都知道了,独独把我一个人瞒在鼓里。
我便叫他出来谈判。
“要分手便分手,我是无所谓的,但是何必瞒着我,叫我丢这个脸。”
他便干脆的说:“玲,我们坦坦白白的说吧,我觉得你天一在愁眉苦脸,满腹心事,我又不能帮你,看着你烦恼所以……”
我苦涩地说:“我家里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你还想我恁地?”
他说:“你一直是很沉重的一个人,开头我被你的气质、能力及智力所吸引,后来发觉心情变得同你一般结郁……她,她不一样,她很简单……比较适合我。”
我沉默,我们走了三年。
“下了班之后很疲倦,想找一个人伴着看戏跳舞,嘻嘻哈哈……我是一个平凡的男人,要求很低……”
我完全明白他吞吞吐吐想说些什么。
他也知道以我的脾气来说,决不能容忍什么第三者,他就是在等这么一天。
我和颜悦色地说:“不要紧,我们以后还是朋友,你跟她去好了,做你爱做的事。”
他很感激,把手按在我手上。我连忙缩回手,有种脏腻的感觉,不知恁地,不愿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以前也接过吻拥抱过,我皱起眉头,怎么可能,同这样一个人。女人的眼光很多时候差得连自己都不置信,随便抓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随便走起来,最后随便结婚,或是随便分手。
多么可怕。
我为这件事羞愧。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子,认识端木那年已经二十四岁,刚刚大学毕业,这么没有眼光。
我站起来,“一切结束了,再见。”
“玲,”他还想说什么。
我反而要安慰她,“无所谓,别放在心上。”
他非常安慰。
就这样子结束一段感情。
真奇怪,有些女人一嫁便得顺利如意,后来那数十年便专职结婚生子。我单是找这个配偶,怕得穷数十年之勤力,许不一定找得到。
心情奇劣,仍然控制着。
母亲渐渐疑心,问我:“端木呢?他怎么不来?”
我说,“他出差到外国去了。”不想在这个时候解释。
“到哪一个国家呀。”
“英国。”
“怎么没听他说起?”
“我们家那么多,他插孙下嘴。”
妈妈说:“要钉紧他啊。”
我最恨就是听见这种话。钉,什么叫钉?我没有这个遗传,没有这个本事。忽然我发觉连妈妈都成了负累。父亲过身后她就拿我来作替身,过分的关心,太多的意见,都形成一种压力,我又没法抛下她搬出去住,实在很痛心。
下班回到家,还得应付她的问长问短,不能休息,心神俱累。
如今我才知道有兄弟姐妹的好处,家庭中的责任,大家分担。
不是说我嫌妈妈,而是最近压力实在太大,令我想找个窝孵下去,不再挣扎。
每天仍然得上班。
以前每隔一天便洗一次头发,现在一个星期也不想动手,头发腻了油了,便束起来。衣服拿一套出来便穿足三天,我的外型是大不如前了。
同事们给我面子,对我呆滞的能力及表情表示容忍,因为我鬓脚别着一朵白花。
白花除下之后,他们的要求便跟着苛刻起来。
我仍然没有打扮自己,且染上了烟癖。
老板对我算过得去,但一下子冷,一下子热,一张白板面孔老是没表情,大眼睛永远在翻白眼,他同我说:“不要对同事板面孔。”
敢怒不敢言还不可以,非得挂个笑脸不可。
实在笑不出来。晚上做梦,一时间看见自己端木结婚了,一时间又觉得是另外一个人,比端木更好的,他叫我一切不要担心,他会照顾我,对我好。
感动之余,泪落一地,醒来的时候,枕头还是湿的。
就在这个时间,。升级的名单公布,人人有份,独漏了我。
我一双手抖得象筛糠似的,如五雷轰顶,一口气说怎么都提不上来,卡住在胸腔里,腿里象塞了棉花,浸了醋,手足无措。
同们兴高采烈地谈论伟大光明的前途,我哭不是,笑不是,不知如何应付,没个去路,只好埋头苦写,等于一张纸都写满了,猛然发觉是“明天不要起来就好了,明天不要再醒就好了”。
我整个人象崩溃似的,挨到下班,躺床上,眼泪忙不迭地滚下来。
妈妈过来说:“我都知道了。”
我转个身子,她知道什么?
她要是知道做人那么辛苦,就不该生孩子。
“端木是不好,不过你又不是七老八十,怕什么?”
“让我静一会儿好不好?”我哀求。
“好不容易等你下班,有个说话的人,”她咕哝,“不了一整天,劝你一下,又好心没好报。”
我不去睬她。
她仍然不放过我,“快快再找一个人,比他更好的,出口气。”
我不出声,想起我听来的一个故事,一个女人终于找到更好的人,只是在十年之后!十年。争不争这口气已经不重要,十年后!
十年后一切无痕无恨,还有什么气,各走各的阳关道或是独木桥,都与人无尤。
最恼人便是明天太阳还是照升上来,我还得鼓起勇气去上班,面对一切不如意与不景气。
老板益发瞧我不顺眼,我就算写二十六个方块字也还是错,我连辞工的力气都没有,让他开除我好了。
现在外头做事的人,都轰轰烈烈的,动辄拍桌子走人,象我这样好脾气忍完再忍的人,吓呆了老板,一时间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打发我才好,待他冷静下来,必然会得对我表白,届时再辞职不迟。
现在我的情绪一败涂地,很难叫我主动去做什么,先混一阵子再说。
可是老天爷还嫌我太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