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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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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意不给好脸色看吗?”“我送你一程如何?”我笑。“何必为事不关己的一顿饭添增
那么多牢骚?谁也料不到冷气会崩溃。”她看我一眼,不再言语,大概她也发觉对陌生人说
得太多。
    我说:“嗳,我不是坏人,看你肚子也该饿了,找个地方吃了饭再说。我猜想你本来就
有气,现在不过是藉机而发,是不是?”她仍然不响。
    她自然没有跟我去吃饭,也没有让我送她回家。在香港,女孩子通常还是很矜持、拘谨
的,社会风气影响,过分随便,会被人视为十三点、滥交、不正经,做女人并不容易。
    她接受了我的名片,这已经叫做极大方了。
    过了三天,表弟与妻子便回美国去。
    这一去无异是姨丈赶跑的,谁在那种情况底下都会发觉自己不受欢迎,乾脆一走了之,
说句可怕的话,等多几年,姨丈的一切还不就是他们的,我不相信姨丈会有勇气把财产捐公
益金。
    小俩口的算盘也很精,与其坐在香港讨些大人手指缝漏出来的利益,不如到小镇去孵著
等待将来,少受许多闲气。
    他们这一对是走了,我却又邂逅那个坏脾气女郎。
    她最近将因公赴美,表弟叫我同她联络,托她带些书籍去,我师出有名,欣然应允。说
起来,大家还是远亲。
    她姓殷,叫栀子,栀子花的栀子,多美的名字。
    我摇电话去。“我是康家宁,记得吗?”“记得,表妹写信告诉我了。”“我们见个面
如何?”“你把要带的东西带出来。”一把火似的脾气。
    “遵命。”我顺著她。
    我们约好喝咖啡。
    一熟就好办,话也滔滔不绝,她替她表妹辩护起来。
    “到底已经结了婚,看不顺眼也该有些度量,何必处处令人难下台?令弟可只是个小职
员,什么底子都没有,他们俩五百美金租了小公寓住,艰难得很。”我不语,姨丈是故意
的。
    我说:“生了孩子就会谅解的,到时还不是老人家出马来救济。”“老人家花钱要花得
其所,花得大方,不待小一辈开口就有照顾才是,哪有像你们的长辈,蚶蚶蝎蝎,没些风
度,对孩子像狗,把桌子上的渣滓扫下来给他们。”我吃一惊。
    她真是火爆脾气,把姨支那副怪脾气形容得多么贴切!
    我妈不只一次的劝姨丈,叫他疏爽些,反正钱赚来是用的,大把大把的用出去,图个欢
喜,有何不可?早该买幢房子等孩子们回来成家立室,继承事业,可是姨丈偏不肯。
    栀子又说下去:“好了,不用多讲别人的闲话,把要带的东西交给我吧。”我只好双手
奉送过去。
    “去多久?”我问。“有没有人接你?”她忽然笑起来,也不作答,就站起来。
    我连忙送她出去。
    “不用,你请回吧,你们这些孤寒财主的后裔。”我气结。
    我大声说:“我爸妈可不是那种人:他们克勤克俭,现在还朝朝七点半出门去上班,一
等一的好人。”她瞄我一眼,截部车子而去。
    这么固执且口不择言的女孩子,将来她有得苦吃,不劳我教训她。
    过两个星期她自美国回来,自动打电话给我,说表弟亦有东西带给我。
    我没好气的问:“是什么?假如是一包糖,你代我吃掉它算数。”栀子说:“是带给令
尊、令堂的。”我没奈何,只好出去见她。
    她的表妹嫁了我的表弟,到底是亲戚,一表三千里。
    她说:“他们说谢谢你父母,他们很客气,送了礼物。”我不说什么。
    “不是说金钱价值,心意更为重要。”她停一停。“可笑不,到今天我还在替表妹不
值。”不由我不开口。“当然可笑,别人的事,要你来操心,你表妹不见得那么天真,无端
端嫁我表弟,他们一家子的事,你操心那么久,白得罪亲戚。”“你是说她贪图什么?”栀
子又勃然大怒。
    “表面条件来说,确是我表弟胜你表妹多多,你表妹甚至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势
利:““栀子,我们认识也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谈谈自己的事?譬如说,你到美国去做什
么?
    “你的工作是什么?你多大年纪?有没有男朋友?”我有点嬉皮笑脸。
    “关你什么事:““不可以这么孩子气,当然关我事,我对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进一步
做朋友。”“嘿!”她仰起头冷笑。
    我说:“像你脾气那么壤的女孩子,找男朋友不容易呢,切记切记,莫丧失一个好机
会。”我笑。“至少我懂得欣赏你其他的优点。”她忽然泄气。“一个人的脾气坏,有没有
得医?”“自我控制呀!”她摇摇头。
    “来,一起吃顿饭,我把要诀教你。”“你表弟那么老实,你却那么滑头。”她瞪我。
    “他太年轻,我比他大八岁。”“下次有机会再说。”她又拂袖而去。
    她个性突出,为人爽朗,如果能够以涵养控制脾气,就十全十美。
    不过要受她一次又一次奚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男人最讲自尊。
    但是我很快的原谅了她。表弟写信给我,说殷栀子是艺术家,她任职时装设计。
    艺术家有资格脾气古怪,我还有什么话说?
    那日我看了花花公子杂志访问老牌女星比提戴维斯的一段谈话。
    戴维斯说:“艺术家,不论干哪一种行业,都有性格脾气,但不是大叫大嚷那只是
坏行为。”只差一线呢,栀子若果不小心一点,就会跨越那条界线。
    我把那篇访问 挂号寄给栀子。
    她覆电说:“谢谢。”我笑。“干艺术需要热情,感情激发就难以控制,你能说声谢,
就证明还有压抑。”“你少倚老卖老。”她终于松懈下来。
    “请你吃饭。”“城裹有好多温柔的小绵羊在等待你的邀请。”“可惜男人都有点被虐
狂。”她嗤一声笑起来。
    我们终于去吃烛光晚餐。
    情调很美,主要是大家都很轻松,我几乎想伸个懒腰,一抒多月来的积劳。
    没有女朋友的日子并不好过,有什么话全藏在心裹,回家往往倒头就睡,沉闷得要死,
你让我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坐看吃鹅肝酱与香槟,我提不起劲,叫我去约会那些小绵羊
呢,我又觉得累,于是乾脆在家吃三明治。
    我喜欢健康独立的女人,可以在她手臂上打几拳的那种,我害怕哭哭啼啼的小姐,动不
动要哄著,管接管送,还得同伯母打麻将之类。
    我叫了瓶上好波多红酒,吃烩橙鸭,醉翁之态毕露。
    栀子并不后悔同我出来,看得出她也很享受,大家天南地北谈很久。
    话题很自然又转同表弟身上去。“太早结婚,有危机存在。”我说。
    “每一种人际关系都有危机存在。”她说。
    “不错下属终于跟老板闹翻、婆媳从来不曾好好相处、主妇与女佣又互相挑剔”我
停一停。“不过夫妻关系最脆弱。”她笑,异乎平常的温和。
    “最适龄是什么时候?”她问。
    “女的三十,男的三十五。”“都成了老姑婆了。”“就说如此,届时见也见过、玩也
玩够,收心养性,在家打理家务。”“还不是大男人主义。”她撇撇嘴。
    “我不否认,我绝不肯放老婆出去在办公室内同人打情骂俏,赚取些小月薪。”“些小
月薪?有些女强人赚得很多。”“是吗?她会把薪水拿出来养家吗?赚得多有什么用?””
你这个人!强词夺理,不同你说了。”她脸色微变。
    我立刻后悔,这么好的气氛,何必为不相千的小事破坏情趣?
    我连忙赔小心:“当然,我只是以事论事。”她不睬我。
    “譬如说时装设计,根本对家庭生活没有影响,是女性一门最好的职业。”“你别越描
越黑了。”她瞪看我。“我这门手艺好不好是我家的事,反正不会骚扰到你,要你白担心干
什么?”我默然。
    无端端又得罪这个霹雳火,前功尽弃。
    这女人,迟早为她自己的脾气所害,嫁不出去,做老姑婆。
    我喝两口闷酒,又说起话来,以免冷场太多,渐渐她见我相就,也就下台,不再有风驶
尽哩。
    不过这一顿饭下半截还是吃得很零落。
    我有点心灰。这样子动辄得罪,被人抢白,实在难受,看样子要冷她一冷。
    其实我是有诚意的,不比那些想在女人身上捞一把便宜的男人,不过,我也希望我的伴
侣尊重我。而殷栀子这女人,没一点温柔,动不动把男人呼呼喝喝,唉。
    完了。
    我隔很久都没有再见殷栀子。
    表弟写信来询问我们的进展,我只是避而不谈。
    真是可悲,就差那么一点点。
    隔一段很久的时间,表弟回来,父母请客吃饭,广发帖子,栀子也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很感慨,她身边有一个男人,很矮,年纪很轻,但已经长了一圈
啤酒肚,更穿看一件贴身T恤,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怀孕五、六个月似的,大家介绍他,
说他是个脑科医生。
    我心想,已经找到对象了,真快,看样子我自己真得加把油才是。
    栀子出乎意料的沉默,没有说什么话,那位脑科专家一窥伺到麻将桌子有空缺,立刻坐
下,不顾三七二十一,就霹雳啪啦的打起来。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把一杯茶转过来又转过去。
    我说:“别来无恙?”已经有半年了。
    她淡淡笑笑。
    “许久没见,”我说。“大家都忙。”这也是事实。
    她不答,但是也没有拒人千里。
    那边麻将桌子上赢出一副双辣,那个啤酒肚大叫起来,兴奋莫名。
    我皱上眉头,天真的我,还以为所有的专业人士都值得尊重。直觉上我不喜欢这个人,
并不是说年轻的医生不能打麻将,而是我真的不喜欢这个人。
    “男朋友?”我问栀子。
    她看我一眼,不答。
    忽然之间我以熟卖熟,装得很平静的说:“跟这种人在一起,有什么幸福?”她抬起头
来。“他与我,跟幸福有什么关系?”我镇静一点,大概还有得救。
    “星期二、四、六约你,说不定一、三、五约别人。”她微笑。“那么我二、四、六约
的是他,一、三、五也约别人,彼此彼此。”“他受得了你的壤脾气?”“坏脾气?谁说我
有坏脾气?哈哈……”她声音很冷。
    我与她没说到三句话,便像猫那样的把毛竖起来,摆出一副斗争状,我暗暗叹口气,咱
们的生辰八字不合。
    我说:“我总是关心你的哩。”“是吗?”她问。“偶然在公众场合见面,问候一、两
句,甚至探听一下私隐,这叫做关心?”我又沉默,一贯的坏脾气,教人下不了台,结果只
好跟啤酒肚在一起。
    尽管他是啤酒肚,客观条件也比我好。
    我应该即时走开,但不知怎地,还留恋在她身边。
    表弟过来,坐在我们两人中间。
    他说:“不知如何,约瑟的肚腩越来越大,再不运动,真得当心。”“随他去,”栀子
说。“讲来讲去讲不听。”语气亲昵。
    “叫他跟家宁学太极,最灵光。”我立刻说:“最近一下班像死过去似的,累得什么都
不想做。”“还有,叫约瑟有空别老坐麻将台。”表弟又说。
    我笑。“你别老批评人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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