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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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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陆陆续续跟我说了一些事:“……毕了业便回去了,在英国住了廿一年,回到家长住,不知是什么滋味,人还没老,已经体会到落叶归根的意思了。今年圣诞,与同学一起去奥大利,本来是去瑞士好,但瑞士已经被游客去俗了。奥大利,有些人走马看花,去廿多值小时便可以写游记发表意见呢,我不知道。”她笑了。 
有一样是可以肯定的,她不是那种浅薄的土生女。她家里很有一点钱,可是没有更多的钱送她到瑞士去念书,她父母很有点见解,可是她的能力有限,未能在剑桥牛津读一些出名的科目,换句话说,她的才能七十分,人材九十分。 
她还是一个突出的女孩子。 
我这样分析她,恐怕是不公平的,我呢?我自己又值若干分?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年轻的话师,多多少少占着优势,学生总是有点尊敬老师的,即使在外国,也还是如此。 
吃完了茶,我开车送她回家,到了她家口,我郑重地再道谢,并且说:“假期后再见。”那意思是,这一次的越界已是非常的事,以后我们可不能这样,我们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她仍然微笑着,那微笑有一种深奥,我急急忙忙的开车子走了。 
后来我送礼物到妹妹那里说起这件事。 
妹妹诧异:“她倒没跟我说过,既然出去了,也就开心一点,两个人默默对坐——…什么意思?流行这样吗?人家大胆,你们古典,倒是别出心裁得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我找了个埋由,我说:“我一定是很喜欢她的,一(日一)真喜欢一个人,那态度就会不自然,举止说话都拘谨起来,从这样想来,我是喜欢它的。” 
妹妹想了很久,问我,“你是真喜欢她吗?” 
我也想了很久,“我想是的。” 
她干脆地说:“那么就把工作辞掉好了,找工作还不容易?女朋友难觅。” 
“是的,可是我签了两年约合同,如果要终止,要陪三个月的薪水。” 
妹妹笑,“算了,你那两百镑一个月的薪水,扣掉各式各样的税,连吃饭还不够,赔就赔好了。” 
我也笑着。 
可是辞掉了工作,那女孩子一定觉得很奇怪吧,她一竟会有这样的魅力。而且辞掉工作,她不一定会感动得接受我的感情。 
多年来的生活与教育使我变成一个很理智的人,我的确是喜欢她的,然而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我没有辞职的意思。圣诞后,我们仍然在学校里见着面。 
妹妹对我十分鄙视,她说:“男人呀,能够免费塌点便宜,是千情万愿的,叫他们出点力气,马上杀头似的了。” 
我不飨。 
她马上转向丈夫,问道:“是不是?是不是?” 
这种问题怎么答得出呢? 
我看妹妹是说得对的。 
过了没多久,苏大概到巴黎去了。她们那一组学生,常常往欧洲跑,去参观时装,这样的读肤,的确轻松快乐,可是忽然之间,在固书馆又看见她,我是十分吃惊的,我呆呆的看住她。 
“你没去巴黎?”我忍不住问。 
“谁说我去了巴黎,”她笑容满脸的问。 
“你们不是都去了吗?”我说:“我打听过了。” 
“你真的打听过了吗?”她还是笑。 
我忽然之间,脸就红了。 
“是呀,她们去了,但是我没有去,她们是政府飞机票,我要自费,我不服气,我不是没那个钱,而是气不过,我也拿英国护照,为什么为难我?结果弄了半天,准我免费,又道歉,可是我呀,偏偏不去了!又不是没去过,挤着起哄干什么?” 
我微笑,,“可是你留下来做什么呢?” 
“温习。”她耸耸肩。 
“那也好的,等她们回来,都不及格。” 
“嘿,我们这学校,还有谁不及格的?糊孙来读,都及格了,这种第九流学校”我巴不得离了这里,转别科念去。”她很气愤。 
“可是你已经念了三年了。”我诧异的说:“那时间不是都浪费了吗?” 
“那也不见得,多多少少学了点东西。不过我也很后悔,当时年轻,不知道订书的好处,单想出风头,挑这些读,现在知道了,当然不舒服。” 
我点点头,“不过别的科目也未必有你想象中的好呢。” 
“是呀,”她说:“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我自十六七岁开始,就向往住阁楼,那种尖顶,大大的窗口,有白鹄飞来飞去的。谁晓得实搬进阁楼去了,完全不是那回事,又冷又脏又灰,但凡有阁楼的房子,都是做做破破的,怎么会呢?” 
她把头伏在手臂上,整个上身靠在图书馆的抬子上。 
我还是微笑着。 
人长大了,少不免会发现,呀,世界与想象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我们用国语交谈着。没想到她的国语这么好,讲得这么准。我们谈了这么久,坐在旁边的洋女生已经咕咕的笑起来了。 
笑什么?笑我们的态度不像老师学生? 
我只好站起来,夹着我的书,对苏说:“我还有课呢,对不起。” 
她连忙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妨碍了你。” 
我向她笑笑。这么好的女孩子。 
两个星期以后,发生了件意外的事,有一家厂需要我这样的人,在报纸上登了偌大的广告,我去应征了,讲明跟一间大学签有合同,却料不到那家厂居然愿意替我向校方还债,便我雀跃不已。 
可是厂方要派我到南非去,我没有法子,只好去请教我那宝贝妹妹。 
她是非常善于利用成语的,马上说:“唉:男儿志在四方,南非有什么不好?去去去!” 
“只不过半年罢了,那边有一项工程完了,我又调回英国来了,很快的,这里的房子也不用退,事事你替我照顾一下,我去去就来。” 
“来呀,回来以后,那师生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可以正正式式光明正大的一起出去了。” 
我但笑不语。 
“而且薪水也涨了一倍有余,可以组织小家庭了。”妹妹又加油又加醋的说。 
我向校方正式辞了职。 
那天晚上,妹妹把苏请了来,我们高高与兴的吃了一吨晚饭。我觉得无比的自由,谈得很开心。苏听说我去非洲,说一定要我带点好玩的东西回来,我答应她一个缩小了的人头。妹妹先怪叫起来。, 
我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收拾行李,去得很忽忙。 
我没有机会再见到苏。我想来日方长,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没毕业,不用忙。 
到了约翰尼斯堡,我水土不服,好好的病了一伤,一条命几乎去了半条,病中还得撑起来到工地去察看,因此病拖得更长。 
妹妹还来信笑问是否相思病。 
我也收到了苏的卡片信件,都是非常礼貌的。 
那一项简单的工程足足做了九个月。厂方放我回英国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见惯了相当多的黑人,一日一再回到白人国度,感觉上是两样的。妹妹来接飞机,不以为然,她说:“约翰尼斯堡根本是白人地方。” 
跟她吵是没有用的。 
晚饭时候,不见苏,我问起了她。 
妹妹很惊异,“你还记得她?”她问。 
我怎么不记得?早几个星期,她还问起我答应她的人头呢,我也把归期告诉她了。她难道又没跟妹妹提起?也难怪她,妹妹嘴快,守不住秘密。 
妹夫说:“她早不来了,订了婚了。” 
“什么?”我是很震惊的。 
“是的,”妹妹说:“订了婚了。” 
“几时的事?” 
“最近的事,才两三个礼拜。”妹妹答。 
苏可没告诉我。 
我的震惊是难以形容的。 
妹妹进房间,拿了一张照片出来,是彩色的,苏与一个貌不惊人的男人在一起拍的,那男人给我的感觉就是有点睡龈相,皮肤太黑了,据说家中非常有钱,是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华侨,此刻苏随了末婚夫回老家去,走了十几天。 
“怎么发生的?”我喃喃的问。 
“谁知。”妹妹耸耸肩,“忽然就走了。” 
竟没有等我。也许我该说明,叫她等我,也许她会拒绝我,但也许她会答应下来。我太含糊了,觉得她与我是有一种默契的,不用多说话的:却不料她一点也没有领会我的忘思,我回来了,却已经迟了。 
她不再是我的学生,但却已经太退了。 
她订了婚,而且离开了这里。 
当然这不过是一段淡淡的感情,决不是刻骨铭心的,虽然如此,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橱怅,彷佛是差不多已经得到的东西,曾经有一个时间,是那么近,然后一切都失去了。 
我没说什么。 
反正回来之后,也够疲倦的,休息了三天,又回到厂里去工作。在厂里我是一帆风顺的,没有什么好说的。 
过了很多很多年,我又见到了苏。 
恐怕有六七年了。在英国,我又见到苏。 
她老了。女人老起来是这么的快,廿十一岁的少女与廿七八岁的少妇简直是两码事。 
她的皮肤仍然是那种特别的颜色,然而有一肤油浮在上面,一种擦不掉的油,整个人胖了,胖了好几号,若不是妹妹指给我看,我几乎认不出是她,只有一双眼睛,仍然是黑自分明的。 
我呆呆的想,这便是我曾经一度,喜欢过的人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妻问我:“谁?” 
我转过头来。“是我以前的一个女学生。”我淡然的说。 
我没有说谎,她的确是我的学生。 
妻说:“怎么看上去比你还老?” 
妹妹说:“以前很漂亮的。” 
妻怀疑的问:“你怎么知道?”她问妹妹。 
“因为她也是我的女学生。”妹妹说。 
我不响,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完) 
 
懦弱 




作者:亦舒
    高少丰对男朋友只有一点不满,她对姐姐少华说:“不知怎的,他为人竟是这样的
懦弱。”
    少华微微一笑:“如果只有一个缺点,那真是你的福气。”
    “可是男人懦弱,罪不可恕。”
    “别太挑惕了。”
    少丰抬起头,有点沮丧:“可是交往一年多,我发觉他胆小如属。”
    少华瞪了妹妹一眼:“你太任性了。”
    “我有实例证明。”少丰向姐姐诉苦。
    网球场中,有人逾时不走,占用了他们的时间,周凌宇不愿与人交涉。少丰忍不住:
“喂,你们该走了。”
    “是吗?”那个年轻女子掀掀嘴角,“我还以为你们是拾球的。”
    少丰铁青着脸:“小姐,做人公道些。”
    那女子走过少丰身边,故意撞了少丰一下,少丰踉跄后退,周凌宇连忙扶住女友。
    少丰气急:“去向她讲道理啊!”他只是傻笑。少丰气得扔下球拍而去。
    少华说:“也许,他是个君子。除开这一点呢?”
    “样样都好,”少丰神色放缓,“细心,体帖,上进,一切以我为重。”
    “那么,忍耐一点。”
    少丰却越来越烦恼。星期五,她兴高采烈安排节目,周凌宇却说:“我周未没空,
对不起。”
    少丰一怔:“那么,下星期五。”
    “接下来这三个月,我都不行。我要主持集训。”
    少丰无言,男友认为工作比休闲重要,她无话可说,叮嘱道:“多打电话来。”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周凌宇不但人影不见,连声音也失踪了。少丰从前最讨厌那
种时时抱怨男朋友没时间陪自己的小女人,可现在她也忍不住满腹牢骚。
    少华劝她:“有志气的男人,决不做脂粉奴隶。”
    “他最近只有星期一晚上才和我通电话,声音疲倦到极点,说着说着,半响没回音,
原来睡着了。我才知道我会催眠。”
    少华问:“你相信他吗?”少丰点点头。
    少华生活经验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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