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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不回的走了。
奇怪,有两个母亲的人偏生说没母亲,财主佬往往不肯坦白身家,世情越来越复杂,何止两面,简直四方八面。
不过司徒慧中的确憎恨她母亲。
阿戚调查得很详细:司徒慧中的成功,与她父亲并无直接关系,开头,人们还看在这个姓氏上给她三分面子,后来发觉司徒氏对这个私生女并无偏爱,那股劲就消失,再跟着又发觉即使得罪司徒小姐,老司徒也毫无动静,司徒慧中更一点特权也没有。
换句话说,她成功,是因为她比谁都肯吃苦,肯努力。
每一年,只有在团年的时候,司徒才会给她一个电话,叫她去吃顿饭,每年只有一次,但在最近的三年当中,慧中不接受这种施舍,在过年时,她情愿飞往外国旅行。
她不能失败,单是她的家人就要了她的命。
老头子若在临终大动善心,那她还有点好处,否则就白白姓司徒若干年。
照理说,她应当与亲娘联合起来,对付仇敌,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这件案子已经拖得很久,我们蚀煞老本,当然不能向司徒太计足钱数,只得意思意思,幸亏阿姆阿戚他们同时在做几宗捉奸案,猥琐是猥琐一点,不过赚头好得很,在商业社会,最尴尬是没有能力结账,其余的眼开眼闭算数。
阿戚说,如果我再不速战速决,人家会以为我在追求司徒慧中。
我不想令她十二分不快。如果三分不快四分不快,那也不要紧,不过不是十二分,我总得顾全别人的心灵。
我日日去接她下班。
她也笑,“人家会以为你追求我。”
我总是要求同她吃一杯茶。
熟了,她会问我:“你会追求我吗。”神情很天真。
我不知道,我不敢说。
她说,“你很可爱,小郭,讨厌的是你的工作,一天到晚查根究底。”
“你呢,你更可爱,慧中,讨厌的是你的形象。”
这座可爱的两个人在一起,难怪如此投契。
她笑,我也笑。
我握住她的手,又是手套。皮手套戴得很紧很实,不容易脱下来,看上去很觉性感,性感这回事,跟女人胸前两团肉其实关系不大,但女人们为求夺目,便以露胸为性感。
我摸着柔软的皮手套面子。人家真以为我们在谈情。
“我很佩服你,”我说:“靠自己做得这么好。”
“你也是呀,谁不是呢。”她说。
我握着她的双手。
“你同我喝茶,还是想知道我的身世?”
“不,我同你喝茶,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女子。不过我想知道你的身世,也是事实。”
“我不会说。”
“也没有什么稀罕之处。”我不服气。
她笑,“说得是,是没有稀罕处。”丝毫不受激将。
她是一流人才,没有女人的通病。
“很多女孩子都痛恨她们的母亲。”
“但不是每个私家侦探都值得交朋友。”
她这个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慧中,为什么离开你的母亲?”
“如果我把答案给你,以后就没有吃茶的机会了。”
“胡说。”
她大笑。
那夜,仍不得要领。
意外终于发生,司徒太等不及,在艾莲处知道慧中的地址,忽然模上写字楼去。
正如她自己所说,慧中果然不肯见她,她在会客室等足好几个小时,结果由保安人员把她请走。
司徒太崩溃下来,呜咽地,告诉那些职员知道,慧中是她的亲生女儿。
听见这事我很难过,司徒太应该控制她自己,在大庭广众间出丑,牵涉到慧中,是多么不智的事。而慧中好胜而倔强,会因此更加痛恨她。
司徒太事后很后悔,说很多话来掩饰过错。
我同她说:“小郭侦探社想不管这件事。”
阿戚阿毋以股东的身份叫起来,“你疯了。”
我摊开手,“我失败,我无法令司徒慧中与她母亲和解。我们的工作到此为止。”
“请再帮帮忙。”
“不行,”我说:“我很惋惜这件事,但无能为力。”
阿戚说:“你总得完全了解这件案子。”
我看着司徒太:“慧中到底为什么离弃你?”
司徒太知道不说老实话是不行了,她惨白的说:“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叫国际会
所。”
我愕然。
这是本市红灯区最热的一个夜总会,有人说过,男人若没到过国际会所,就不能挺起胸膛来夸口。那里一共有三百多个小姐,美女如云,只要肯付钱,什么都买得到,灯红酒绿,场面豪华,是著名的销金窝。
呜呼噫唏,咱们四人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请问,你是几时退休的?”
“我……一直没有退休。”
“嘎?”我们齐齐站起来。
“我是国际夜总会的英姑。”
阿毋刺激过度,叫出来,“我知道,我听过你的名字,我也看过有关英姑的特写,她手下有一百个女孩子,是神通广大的妈妈生。”
慧中,冷傲、高贵、孤寂的慧中,有一个做欢场生意的生母。
不过话得说回来,又怎么样呢,这也是一份职业。
我们其实也早已发觉,司徒太的风情与魅力非比寻常,在这个城市中,有什么天才是会被埋没以致郁郁而终的呢,天才,才必有所用,果然,司徒太又为这个理论做了一次证人。
她说:“为生活,一切是为生活。”
我不再相信。
我问:“慧中的大学学费由你支付?”
她支吾以对,“好像是司徒家……”
阿戚说:“过往的事不提也罢,把她们母女拉拢在一起,案子就好结束。”
“无论做什么职业,母亲仍是母亲。”
事实一层一层剥开来,司徒太一直有意无意间愚弄我们,虽然她思念慧中之情属实,但我觉得核心中还包着不可告人之秘密。
是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我去找慧中。
她把感情掩饰得很好,什么都不会在脸上露出来,你不提,她不说,你提了,她也不说。
我问:“你为何离开你母亲?”
“你为什么不问她?”
“她已经很懊悔,可否给她一次机会?”
“不。”
“我不会告诉你。”
“你若坚待不原谅她、就不能做一个健康的人。”
“我不介意患着心病做人。”
“慧中。”
“是,小郭。”
“我们是不是朋友?”
“小郭,我不知道。”
两母女也不是没有相似之处,两人同样滑不留手。
“你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说得好二
“丈夫也不说?”
“我没有丈夫。”
“将来。”
“不会有这个可能。”
“你为什么同我出来?”
“我喜欢你,小郭。”
我们微笑地分手。
我在司徒太身上下手。顶顶大名的英姑,要知道她的历史,还不容易。
十五岁入行,廿五岁任领班,三十岁升经理,三十二岁入股学做老板,失败后重操故业,嗜赌、嗜小白睑、嗜锦衣美食。
与司徒让搭上,是入行不久的事。
奇是奇在她一边做一边敷衍司徒让,很少告假,连姐妹们也不明所以。
众人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养到十余岁忽然失踪。这就是慧中了。
那时她已与司徒让分手,有一个年轻男朋友,穿制服工作,据说长得非常英俊,很得她欢心。他不久离开她,但别担心,她身边的男人一直没有断。
我想了一想,去追查这名男子。
花尽心思,得到的答案是:他在T埠,离开本市已近十年。
我看过他的照片,果然英伟非常,一双眼睛尤其诡异,在没有放大的照片看来都觉晶光闪闪,似一头兽,不似一个人。
英姑好胆量,竟与这种人在一起,这位女士是传奇女性。
我找到以前在制服界服务过的朋友,向他们打听这位英伟男士。
“啊,他,多年前的旧贩,翻来做什么?现在我们都没有这种败类了。”
我笑,“好色也不算败类。”
“你好不好稚龄女童?”
我一怔。
“此人因非礼女孩坐过一年零九个月。出来就往别处发展。”
我的、心况下去。“是几时的事?”
“早十年,八年,不记得了。”
“帮我查档案可以吗。”
“很费时间,找来干吗。”
“业务有关。”
“可以,我介绍你去看缩微底片。”
整整一天,我孵在档案室内研究资料。
导致英姑男友入狱的主角并不是司徒慧中,我松一口气。
但我已明白司徒慧中离家出走的原因。
可怜的慧中。毫无疑问,她也遭受类似的待遇,但碍于母亲的颜面,没有声张,但决定离开家庭,永不回头。
她有理由这样做。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她性格上与英姑没有半丝相似,母女并不能共同生活。
出走那年只十七岁,多么大的决心与毅力,同样地,她把性格上的优点施展在学业及事业上,导致成功。
我更加对慧中另眼相看。
我对阿戚说:“案子经已结束,英姑叫我们寻找司徒慧中的下落,我们经已替她找到,算她一星期的工作费好了。”
“七日?我们足足做了个多月。”
“算了算了,做生意有赚有蚀。”
“嘿,咱们的招牌得重新擦亮。”
“照我的话做。”
英姑再上来的时候,我依心直说,不想再追查下去。
我对她的态度很冷淡,她是个聪明人,马上觉察到。
“你……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低下头,“她很我一辈子。”
我侧过头,不去看她。
“我们……喝了点酒,不料发生那样的事,她求我,她求我脱离那个人,求我不要做那样的职业,我……没有听她。我中毒已深,我无可救药……”声音低下来,细不可闻。
小郭侦探社此刻静寂得一根针掉落地下也听得见。
艾莲脸上之失望,不是笔墨可以形容。
不,英姑不是受害者,司徒慧中才是。
我们沉默许久,像是为慧中的童年致哀十分钟。
这是慧中心内一个永不愈结的疤痕,她外表装得再好也不管用。
我不欲置评。
英姑打开手袋,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
“送客。”我说。
没有人移动脚步。
她自己拉开门走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仍然姿态婀娜,腰是腰,胳臂是胳臂。
这个坏母亲。
艾莲颤抖着声音,“我看错了人。”
“不必自责、看人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谁都会犯错。”
我取起那张支票,银码不错,超过我们理想。
我照例的在街角等慧中。
天气更冷,南国的冬季很少有呵气成雾的日子,今天本市像北欧。
“小郭。”她鼻子红咚咚的走过来,“好久不见你。”
“慧中,”我很冲动,“我要拥抱你。”
说完便把它紧紧拥在怀中,挤得她透不过气来。
“喂喂喂。”她笑着低叫。
我松开她,自己的眼睛先红了。
“喝茶?”她先问我。
“好,喝茶。”
老地方坐下来,我握住她戴手套的手,贴在脸旁。
慧中轻轻说:“似你这样的人,不适宜做这种行业。”
我不出声,怜惜的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过来,“你知道了?”
我点点头。
她低下头,耸耸肩。
“当年你出走,走到什么地方去?”
“福利署,他们安排我同生父见面。”
“他肯认你?”
“我长得像他,一个印子印出来。”
“你要求回他那里?”
“不,我只要求四年学费及生活费,他很慷慨,答应下来。”
我握得她的手更紧。
她轻轻说:“我戴着指环,轧痛了。”
我放开手。
“我不需要你同情。”
“谁同情你。”
她笑,像是完全没有阴影的样子。
“我有一宗消息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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