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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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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我叫她。 
她住脚,笑,退到一角。 
“露,到什么地方去?”我问:“捧着的是什么?” 
“花,”她笑。 
“我知道是花,”我啧啧地,“什么事?连瓶带花的,送人还是自用?” 
“送人。”她微笑。 
“有人生日?” 
“没有人生日。” 
“庆祝?” 
“没事。”她耸耸肩。 
我诧异,“无端白事送什么花?” 
她说:“高兴,高兴送。”她扬起一道眉。 
我摇摇头,“好吧,你走吧。”我说:“有空打电话来。” 
她捧着花走了。 
过几日看见露,她烫了头发。 
她的直发怎么了?直发有什么不好? 
露的直发一直是漂亮动人的,我实在喜欢。烫了头发她看上去更小,一只鬈毛小狗般。 
她的神色恍惚,心不在焉地微笑,迷茫的美。女人只有在恋爱的时候是这样的,但是露回来以后没有男朋友,在外国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她的动向,如果她不说,我们是不知道的。 
音乐会的时候在停车场看到她,她坐在一辆费拉里狄若里。黑色的车子,她穿着白色的裙子。 
我把车子驶过她身边,我说:“露,” 
她微笑。 
“开车的人呢?”我问。 
“走开了。”她说。 
“新朋友?”我挤眉弄眼。 
她笑了。 
我把车子开走了。 
在音乐会中我到处找露,想看看她是跟谁在一起。但是我没找到她。 
我小时候也喜欢过开狄若的男孩子,我认为露这个朋友的趣味很好,黑色的跑车、永远比红色黄色更具诱惑力,一种邪恶的神气。 
我奇怪他是谁,一定是不平凡的,目前城中还有什么特别的人呢? 
这地方这么小,谁是谁简直一目了然,什么新鲜的事都瞒不过大家的眼睛。 
我迟早会见到他的。 
到目前为止,我有下列资料: 
露送花给他。 
他开一部黑色的跑车。 
露的神情表现,她很喜欢他。 
露是一个骄傲的女孩子,而且不见得合群,很多时间她留在公寓中阅读,看电视,或是独自去看场电影,听音乐,逛街。 
她的生活很寂寞,工作占了她大部份时间,她不像太喜欢律师楼的工作,她说:“不是我想像中的。”但是她需要这份薪水来换取自由。 
有一次她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了自由去赚钱,可是为了赚钱又丧失自由。” 
但很多时间她是非常愉快的,尤其是在发薪水的时候,她会买许多不实惠的东西,随时随地送给朋友,从一瓶不知年干邑到一只金袋表。月终没钱的时候连吃一星期馄饨面。 
我很想知道露的男朋友是个什么人物。 
年轻的律师? 
终于露来了。 
她跟我说:“我在恋爱。”开门见山。 
“太好了——”我扬起眉毛。 
她静默地坐在沙发上。 
“你看上去很痛苦,”我笑,“他们说真爱是痛苦与快乐相等的,看样子是真的呢!” 
她看我一眼,不出声? 
“怎么了?”我问。 
“我喝一杯血腥玛丽好吗?”她问。 
“几时学会买醉的?”我问。 
“问题解决不了的时候。”她说。 
我摊摊手,“你有什么烦恼,露?年轻貌美,有本事,独立!世界是你的!”我嚷,“你的烦恼是今年不能去看巴黎,是不是?” 
“香烟在什么地方?” 
我把香烟与打火机递给她。 
她慢慢吸进一口,慢慢喷出来。 
“你没什么事吧?”我好奇的问。 
“我知道我在恋爱.我爱上了一个人。” 
“这不难知道,你的症候如何?”我问。 
“我渴望见到他,在人群中想念他,他笑我高兴,他板起脸我不宽畅,我想讨好他,为他做事,有时候我妒恨他,有时矛盾的想,他永远不会选中我。” 
“够了,征象完全符合,你已爱上了他,换句话说,你对他的感情是强烈的,与众不同。” 
“是。” 
“请他来吃饭吧。” 
“我不能够。” 
“为什么?他对你好不好?”我问。 
“好,好得很。” 
“请他来聚聚呀。”我说。 
露看着我,脸上露出非常特殊的神色—— 
“问题是,他是一个女孩子。” 
我的手在半空中挥舞,忽然停止。 
我手停口呆。“上帝!” 
“是的。”露说。 
“露!” 
“对不起。” 
我说:“这不行的呀,露,你不是真的吧?” 
“我已经告诉你了。”她坐在沙发上,皱起眉头,一脸的烦恼。 
“你自己是女人,怎么可以爱上一个女人?”我瞪大眼睛,嘴里冒着水,“我知道你是一个脱俗的人,但是我们不能违反自然,你明白吗?” 
“我明白。”露说:“我不是村妇,我是一个见习律师。” 
“露,你应该当心!” 
“我不能控制。”她愤怒的说:“爱难道是罪恶?” 
我问:“难道你的花是送给她的?” 
“是。” 
“她开车送你去音乐会?” 
“是。” 
“你一直在约会她?” 
“是。” 
“你们一起做些什么?”我骇然问。 
“天!”露吼叫起来,“肮脏的心!” 
我的声音也提高,“露!你太过份了。” 
“我没有错!” 
“社会不会原谅你。” 
“那个下流社会可以去地狱!我并不血腥关心,”她指着胸口,大声说:“我要自己快乐!你认为一个女人可以关在一间公寓里多久?” 
“那么去找一个男人!”我的手刮打她的脸。 
露一手把空酒杯扫在地上,她凄苦地发怒了,“然后社会就原谅我了?” 
“对不起露。”我震惊,“露——” 
“你不明白,是不是?” 
“她是谁?” 
“她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在她身上看到别人没有的优点。” 
“是的,女人可以互相爱惜,但是你不能把她当男人,你不能占有她,你不能与她出双入对,你不能。” 
她捧着头,看着我。 
“女人不能与女人恋爱。”我说。 
她还是瞪着我,眼睛里全是倔强。 
“把整件事忘掉好吗?”我恳求露。 
“我不要忘记。”露说:“我很快乐。” 
“你看上去并不很快乐,”我说。 
“我爱她。” 
“如果你爱她,也替她想一想,如果只是一时冲动,多么不值得,你们也得想想将来。” 
“值得与不值得!”露说:“你们只知道这样衡量事情,值与不值,完了。” 
我坐下来,忽然发觉自己一头一脑都是汗,像一个噩梦,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露是我的妹妹,无论如同,她是我的妹妹。 
露并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一脸烦恼,脸上吃了一记耳光,清清楚楚,红了五条手指印。 
电话铃响了,我拿起听筒。 
“请问露在吗?”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你是谁?”我不是没有火气的,并且很怀疑就是这个人。 
“说是阳明找她。”她礼貌地说。 
我说:“有人找你。”把话筒递给她。 
她接过电话。 
露低声地:“说了……是的,跟预料一样,很气。不不,没有难为我,我姊姊不是那样的人。但我们怎么办呢?”露的眼泪到这个时候才滚下来,“我没有哭,我很好。” 
我已经气炸了肺,这种事发生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听听蛮好,当故事传,真正轮到自己的妹妹,恨不得把她扼死。 
露拿着话筒,一往情深的样子,完全像是与情人在通话,淌眼抹泪。 
我忍不住大喝一声,“放下电话,这是我的家,要说到外边说去!剑桥的法科学生做这么不要脸的事!” 
露犹疑一刻,她对我说:“她要跟你说话。” 
“谁?” 
“阳明。” 
“她有胆子跟我说话?”我震惊,好!我听听看,我服贴了,她有种! 
我取过电话。这阳明的声音是清晰明亮的。 
“姐姐?”她这样称呼我。 
我冷冷的说:“我不是你的姐姐,我是露的姐姐,我请求你离开露,她还有下半辈子的幸福要顾及,你不能引诱她,去找别的牺牲者吧。” 
“我很爱她。” 
“你使我呕吐。”我说。 
“真的有那么严重?”阳明浅笑,“并不是你想像的,你看HUSTLER杂志太多了!” 
“你胆敢侮辱我,”我怒火中烧,“你如果不离开露,你走着瞧。” 
露在一旁说:“我不会离开她。” 
“上帝基督!”我说:“我要掷电话了。” 
那边很恒静的说,“我们都是成年人——” 
“你几岁?”我忍气问。 
“廿四。” 
我呆住,没想到她更年轻。 
“你是干什么的?”我又问。 
“我是电影演员。”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上。“你不可能是林阳明!”我说。 
“我是的。”她说。 
“对不起,我要挂电话,我不能再忍受了!”我放下话筒。 
我瞪着露,“她不是林阳明。” 
“她是的。” 
“但是她有全世界的一切!你们到底谁先把谁往这条路上带?” 
露不回答,她到浴室去洗脸。 
我赶上去,“露,你可以随时找到你喜欢的男人——” 
“我有事,我要先走一步。”她说:“对不起,姐姐,”她在我额前亲一下。 
“你别走!”我说:“露!” 
她转头,她一脸的恳切:“姊姊,我这一生人,什么也不如意,爸爸离开我太早,我没有足够的爱。我的工作岗位不理想,我没有足够的金钱。我没有读成BAR,学业也不满足,你想想,姊,这是我一生人当中唯一有安全感的时刻。”她说:“让我快乐一点过下去吧。” 
我的眼泪流下束。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我责问。 
“你知道这个城有多大,我不想别人先告诉你。” 
“谢谢你。”我恨说。 
她看着我一会儿,终于开门走了。 
我要吞服多少镇静剂才能入睡。我简直不能接受,露竟成了一个同性恋者。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能问:你们接吻吗?拥抱吗? 
还是:你们可有打算结婚? 
我跑到街上,把所有刊登林阳明的电影画报买回来翻阅。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一张脸稚气与秀气兼有,嘴唇很薄,鼻子小巧笔挺,当红的女明星。两个这么出色的女孩子,忽然同时对男人失去兴趣,怎么会。 
我捧着头,难过得不能克服。 
然后电话铃响了,我接。 
“露在吗?”那边问。 
“露早已经走了,”我说:“你是阳明?” 
“是。她走了多久?”声音是关心的。 
“走了很久,你不是约了她吧?”我问。 
“没有。”她说。 
“你在什么地方?”我问:“拍戏?” 
“我现在收工,正要出来接她。”她简单的说。 
我沉默一下,如果我能与她谈谈——我说:“你要不要到我家来?我请你吃饭。” 
“在家吃?”她问。 
“是的,我会给你一副银筷子,我保证不会在菜中下毒。” 
她轻笑数声,“我不怕,十五分钟后到。” 
“喂,你开车当心!”我忍不住关照一句。 
她停一停,然后说:“你与露一样的动人。” 
电话挂断了。 
我只是想见见她,与她说个明白。 
她来了,来得很快。 
女佣人去开门,我一见她便呆住,名不虚传,她的确长得美。短发剪得很时髦的款式,白T恤白裤,嘴角振一抿,算是笑过了。 
我说:“请坐,别客气。”接着问:“裤子是圣罗兰的吧?窄得很好看。”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开场白,一定如此。 
她算不算女人,我不知道,也许露当她是男人,这些又不能问,我忽然克服了伤心,转而代替的是尴尬,也许因为她长得太端正秀气,丝毫没有肮脏感。 
我很大方的问她喝什么。 
“血腥玛丽,谢谢。”与露一样的饮料。 
我做了一杯递给她。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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