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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自嘲地一笑,“然而,我终是不甘。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他,只要能看到他彻底的失败,这就是让我留下来的理由。”他眼里放出冷酷的,又兴奋的,燃烧成白炽的光,“为了这一天,我可真算是处心积虑,这一注终于叫我押对了。共产党赢了天下,罗世森的死期也就算到了。”
他得意地晃了一下头,“不离开上海,就是他最大的错误,不过……”他故意顿一顿,看着君瑜,“这次还得多谢你了,不然,我还真不能把他留下来。我早说过,他爱上你,就是无穷无尽的灾难。”
君瑜颤抖了一下,平和了的心绪又翻腾起来。她虽然造就了一场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但不可改变的是她的爱情的确把森推向了死亡。她的心如毒蛇吞噬般的痛苦,但又竭力不想把这种痛苦显露出来。
陆云川站起来,慢慢走过来,握住她的肩,带着三分怜惜,七分讥讽,“现在,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君瑜猛地甩开他站起来,指着门:“滚!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陆云川冷冷一笑,“沈小姐,到了现在,你的脾气居然还是不小,现在是什么形势,你看明白了吗?共产党是穷苦人民的政党,你们过往的那一切,都是他们最憎恶的。”他逼近身来,“你是什么人?封建官僚的出身,腐朽旧恶的代表,你写的书,字里行间全是颓废腐朽,全是反动。”
“我的书,轮不到你来评价。”君瑜仿如被人摘了心,再也忍不住了。
“写什么姑且不论,你这种背景,还有替木村雄一生的那个孩子……”
君瑜像被针扎了一下,几乎跳了起来,从出事一直没见到静美,难道她也被带走了,又落入陆云川的魔爪?她全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陆云川,你只会为难一个孩子?”
“我是不会为难她的,总是我把她带大,多少还有点感情,不过,要是让那些饱受日本人侵略污辱的同胞们知道她身上有着侵略者的血统,嘿嘿……”他冷笑一声,“她的凄凉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君瑜看着他狰狞的笑容,一颗心冷到极点,连血液都冷得不会流动了。
陆云川欣赏着她的表情,“还有跟松本明哲的那几年,你要怎么向中国人交代?定个日本特务的罪名,也容易得很。”
他在梳妆镜里照着自己,拿起梳子梳梳头,倒点发腊在手心,把头发抹得溜光,“接下来,再做上海黑帮、流氓头子的情妇,解放了都还非法姘居。”他仰着头,用森的剃刀轻轻修着脸,“这样的历史问题,想在中国立足,不容易啊……”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就是张文强,只怕也背不起你这口黑锅。到底是人言可畏,何况,他还有个做叛徒的妻子,在解放前又和你不清不白的关系……他也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他笑一声,把剃刀丢回抽屉里,摸摸溜光了的下颏,颇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出头的年纪了,虽说是历经沧桑,岁月却没有在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腰身依然挺拔,并不见一般中年人的臃肿。他更加自信了,“想你们母女俩好好活下去,你就得再找个靠山。罗世森,你是靠不住了,现在唯有我可以保护你。”
他看着镜子里君瑜的脸因愤怒而愈发苍白,“这有什么出奇,现在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寻找政治疪护,委身下嫁。我早说过,现在是政治年代,罗世森不懂,不过,女人是一向善于保护自己的,你不会不懂。”
他转过身,正对着君瑜,“我也不会很差吧。”他得意地笑一笑,“跟着我,保管你一世无风无雨,如果觉得中国不够舒服,我还有门路,可以带你和静美去美国。”他伸出手,托住君瑜的脸,“我留下来,也全是因为你,你明白吗?”他嘴里喷着热气,想要贴过去,他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任何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都不可能不折服,不任由他的摆布。但他的美梦还没开始,脸上已狠狠挨了一记耳光。
他脸上火辣辣的一片,恼羞成怒,“你真的不想活了,我现在就能送你跟罗世森一起挨枪子。”
君瑜冷冷看着他,带着种讥诮和决然,“那就要多谢你成全了。”
陆云川瞪着她,看着她毫不畏惧的目光,感觉到一种彻底的失败。他永远也不能叫这个女人臣服在他脚下,更无法叫罗世森尝到真正失败的滋味,倒是自己,一次一次尝尽失败和打击。他无比忿恨起来,欲望愈发被怒火燎动起,眼里也充上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饿狼,满眼凶光贪婪地从君瑜薄绸睡衣领里瞧进去,他一把抱住她,喘息着,“你想死,也得先等我满足了。”
君瑜惊恐地挣扎起来,手碰到一只花瓶,抓起来猛向他头上砸去。花瓶“呯”一声粉碎了,陆云川怔了怔,一缕鲜血从头发里沿着额头流下来,他松开一只手抹了一下,鲜红的血使得他更加兴奋,不顾头上流血的伤口,粗暴地把君瑜压在床上,卡住她的咽喉,撕开她的衣服。君瑜只觉得一阵窒息,眼前晃动着的那张血迹狰狞的面孔越来越模糊,终于失去了知觉。
大结局
暴雨后的黎明,没有绚丽的晨光,只有灰茫茫的天空。分不清边际,从苍灰的天空一直看出去,依然是一片苍茫。
街道的两边,被冲刷肆虐后的树下零落着残败的树叶浸在昏黄的污水中,屋檐下若断若续滴落的水珠是苍天痛哭后仍止不住的悲泣。
森透过冰冷的铁栅遥望着窗外,看不到光明,只得一片苍茫,心里杂乱的,分不清是遗憾,是后悔,又或者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并没有什么出奇。这么多年的纷乱不定,浮浮沉沉,在这冰冷的孤寂的牢狱中,终于让他有时间安静的沉思,才猛然惊觉到自己曾犯下的许多错误。
从认识君瑜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一切就变得如此躁动不定,以至于变得狭隘与自私,造就了诸多人的痛苦,而最终,也没能使得君瑜幸福。
其实也并非从不知晓,却始终没有能够改变,扪心自问,仍是清楚知道,就算再从头一次,只怕仍是这样的。
他又想到少男,这个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的女人,给予了他最大的支持和帮助。他幸而能保护了她和孩子们,但感情上给予她的空缺,却是永远也无法去弥补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制止自己再想下去,再多的亏亏欠欠,现在终于已经了结,他不做任何反抗,就是希望用他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让这些恩怨彻底的结束。
然而,这点奢望也不可能。昏黑深远的甬道突然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其中那极为熟悉的高跟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略有些零乱而不失节奏地向他过来,他的担忧终成现实,却又掩饰不住内心一丝欣慰和骄傲——无论他在什么地方,君瑜是永远伴随着他,不离不弃的。
等不及他对自己这种想法可鄙,铁门已“呛啷”一声打开,君瑜被猛地推进来,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铁门随即又怦然紧闭。
陆云川站在铁门外,用手帕捂着额头,衣襟上还留着点点血迹,恨声说:“我做件好事,成全你们一起死。”
森来不及理会他,抢步上前抱住君瑜,看着她凌乱的发丝,苍白的面容,嘴角却仍带着那种淡淡的新月般的笑容,柔柔的声音带着欣慰,“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森的喉头立刻哽咽住,发不出声音,只紧紧拥着她,再也不能松开,纵有再多的遗憾和悔恨也在瞬间烟消云散——爱,本来就是这样。
陆云川再也忍不住了,不甘愿就这样被忽略,望着森,“女人而已,原以为有什么出众,试过一次,也不过如此。”
“你做了什么?”森猛地抬起头来,瞪着陆云川。
陆云川有些得意地笑了,终于刺到了他的痛处,看见他有了痛苦的反应,“你不是一直以为自己很强吗?怎么偏偏就是保护不了自己最爱的女人?难为她虽然对你死心塌地,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尽凌辱,再陪着你去死。罗世森,你究竟能为她做什么?”
森的瞳孔因痛苦而收缩起来,陆云川的声音更尖得像刺,“老爷子只说对了一半,她会带给你无穷无尽的灾难,然而,事实却是,她的灾难,也全是因为你才开始的。”
森松开君瑜慢慢站起来,许久,略略自嘲地笑一笑,“你说的不错,不过……”他看一眼君瑜,君瑜也只静静看着他,目光中没有责备,也没有悲伤。“不管是谁带给谁灾难,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他抬起眼,望着陆云川,“让我内疚的,是我做错了一件事,最让我后悔的一件事。
“什么事?”陆云川忍不住问。
“我没有杀了你。”森盯着陆云川的眼睛,一字字地说。
陆云川只觉得一股冷气直透骨髓,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遍全身,他掩饰着,放声大笑:“杀我?你有这个机会吗?”
“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是我真的杀不了你,你就错了。我只是觉得让你走到众叛亲离这步田地,也有我的过错,而且,我始终忘不了你曾亲口对我说:我们是兄弟。这句话,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放过你。”森眸子里凝着寒霜,陆云川终于再笑不下去,两人默默地对视着,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半晌,陆云川冷冷笑一下,“我不会被你感动的,我们早就不是兄弟了。”他脸上再换上冷漠和狰狞,“你不杀我,就是你致命的错误。我也早知道你不会杀我,在香堂那天我就知道。但最让我痛恨的就是你的这种故作怜悯,不让我可以痛痛快快地跟你斗一场。”
他咬着牙,嘲讽地笑一笑,不知道嘲讽的是森,还是自己,“既然如此,也是好事,至少我知道我一定会赢。”
“我始终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定会变成这样?”森微微地摇了摇头。
陆云川盯着他,“你不是我,当然不会明白,永远也不会明白。”他扬起头,“你也无需明白,现在已经结束了,我是最后的赢家。”他顿一顿,“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可惜是悔之晚矣,你不会再有机会改正你的错误了。”
森脸上现出种很奇怪的笑容,“我不一定没有机会,你未免太自信了。”
陆云川大笑,“是吗?还有机会?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还有什么可以恐吓我!”他的笑声未绝,忽然听到几声不真实的声音。
他恐惧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有几个地方在向外冒血,他惊恐地抓住栏杆,不让自己倒下去,但他仍不能相信,连声音都已然嘶哑,“你……怎么会有枪?”
森松开手掌,一支精致小巧的手枪落在地上,“你忘了,这只枪原本就是你给我的。是你教会我,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留一支枪在身上。”
强坐在老王对面,再没有往日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了,克制不住的激动,“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明明说了是宽容,事情都过去了,为什么又会突然要清算?”
老王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说:“文强同志,你这样的态度就不对了,是说了宽容,但那是有限度的。对那些因为贫穷,被逼迫的,身不由己的,并且没有大错误的,我们是宽容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