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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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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把火柴接过去,划燃了,却看见她无声地抽噎着,眼泪落在书稿上,他把火柴吹灭了,把稿子从火盆里抓出来,“烧了可惜。”他不管君瑜,理了理,放进箱子里。

    君瑜呆呆地,直到强再次点燃火,才想起往火里丢文件。

    强刚把要带走的东西收拾好,忽然听到院子外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警觉起来,再看看君瑜面前还有整撂的传单没烧,蹲下来,来不及放火盆,整撂点燃了,“你看着,一定要全烧完才行。”

    他撩起长衫,从腰上抽出手枪,靠到窗口,向外看。君瑜一眼暼见他手中黑黝黝的枪,心猛地狂跳起来,烟子窜上来,熏得她睁不开眼,恍惚中,看见强翻身跃出窗外,然后突然间枪声、惨叫声和叫嚣声混成了一片。

    她紧张得连思想都停顿了,手足冰冷,只麻木地翻动着燃烧的传单,火焰烧到手都不知道。

    蓦地,枪声和人声都突然停顿,万籁俱寂,君瑜只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这瞬间的沉寂仿如千百年般漫长,直至火焰渐渐熄灭下去,终于化作一股青烟和一堆灰烬,她的心也跟着火焰沉下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听见外面有子弹上膛的声音,她缓缓站起来——走出去,死就是件极容易的事。

    她慢慢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栓,强却突然又从窗子扑进来,一把将她扑倒了,几乎同时,几颗子弹呼啸着穿过薄薄的门板,从他们头顶飞过,打在墙壁上,一个个的坑洞。

    强抱着君瑜就地一滚,看见门缝外黑影一晃,顺手一枪,黑影惨叫着倒下去,外面立时又没了动静。

    强迅速将君瑜拉进里屋,把装好准备带走的两只皮箱也拖了进来,“外面都是敌人,出不去了,下地窖。”

    君瑜从不知这屋子里还有地窖,看着强推开衣柜,掀开一块石板,石板下居然是一个不小的地窖。强先将皮箱丢下去,然后让君瑜下去,“你藏在里面,我把他们引出去,天黑了,来接应你。”他顿了顿,“要是我没有来,你自己撤,找个安全的地方先避一避。”

    君瑜恐惧起来,“别走,要死也死在一起。”

    强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深邃。“抓活的!”外面的人叫嚣着又上来了,他急了,“快下去,来不及了。”

    君瑜不动,强一把抱住她跳进地窖,从地窖角落里抓起两颗手榴弹来,敌人已围到了门边,他拉开手榴弹的导线,抛向门口,“轰”的一声,外面屋给炸塌了一半,敌人惨叫着,又退了下去。

    强灵机一动,钻进地窖,将君瑜推进角落里,留心地听着。隔了一阵,有人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翻进来,强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将剩下的几颗手榴弹绑在一起,拉掉引线,用力掷了出去,用最快的速度将头顶的石板盖了下来。

    头顶“轰隆隆”的巨响,整个大地都颤栗起来。君瑜被震得几乎晕了过去,只感觉到那一瞬间强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头顶四壁的泥沙扑簌簌地往下落,打了强一身。

    四周终于归于沉寂,君瑜被强坚定的手扶起来,“你有没有事?”

    “没,没事。”君瑜在黑暗里摇了摇头,发现自己手脚都瘫软无力,不由抓紧强的手。

    “放心,屋子全塌了,他们找不到我们。”强握紧君瑜冰冷的手。

    君瑜慢慢镇定下来,听见上面翻腾了一阵后终于没了声息,不害怕了,反而有些遗憾——这样都死不了,看来,上天是存了心要折磨她了。

    强在她身边坐下来,还是一直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那隐隐约约从缝隙里透出的一丝光线,地窖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他们就这样相互紧握着手,直到外面透进来的光线越来暗了,强才松开手,站起来,去推头顶那块石板。

    然而他用尽了所有力气,石板却是纹丝不动,显然是被炸塌的砖瓦压住了。“我帮你。”君瑜也站了起来。

    强让了让,两人一起用力,然而石板生了根似的,依然一动不动。强把脚下垫高了,用整个背去托,终究是无用的,想不到这地窖虽暂时让他们逃过一劫,却变成了活埋他们的坟墓。

    他不甘心,在黑暗中摸索着,寻不到可以用的工具,便用手指沿着那条缝隙用力抠,抠着抠着,外面不知塌落了什么,连这条唯一的缝隙也堵死了。

    他不敢再动了,无力地坐了下来。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君瑜在黑暗中问。

    “没被枪子打死,倒被自己活埋了。”强苦笑。

    “不会的,少男他们会来救我们。”

    “他们已经转移了,不会再回来。”他叹了口气,“再说,她等不到我们,只会以为我们出了事,不会想到我们在这里。”

    君瑜也绝望了,两个人陷入一片沉寂。死,对于她本是解脱,但强是不应该死的,他死了,少男怎么办?

    地窖的寒气窜上来,她打了个寒噤,强在黑暗中感觉到了,默默脱下身上的长衫,盖在她身上。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刹那间仿如时空倒流,清凉的海风,汹涌的海浪,森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余温犹存。她恍惚了,眼泪禁不住落下来,“啪”的一声轻响,滴在长衫上。

    “你在哭?”强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脸,帮她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坚强点,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都不能向命运低头,更不能流泪,别忘了,我们是革命者。”

    “我不是怕死,”君瑜梦呓般地,“死有时也是种幸福。”

    强的心又刺痛了,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是我们连累了你。”他说。

    “这些都不重要了,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我们不会死。”强握紧君瑜的手,“答应我,坚持到最后一分钟,我和你。”

    君瑜又有点恍惚了,黑暗中,这温暖的、紧握着她的这双手,这个与她一起等待死亡的男人,竟然是强,命运岂非总是在捉弄她。

    “你后悔吗?”君瑜喃喃地问。

    强微微笑了笑,“从第一天干革命,就随时都准备了牺牲。”

    “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这辈子,有没有后悔的事?”

    强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君瑜闭上眼睛,“我有,而且很多,如果能重新活一次,不想再活成这样。”她顿了顿,“可是,重新活一次,又该怎么活呢?”

    强感到她干了的面庞又湿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仍觉得她的手冷得可怕。

    在这个狭小的地窖,在这片死亡的黑暗中,他们的生命都将慢慢消逝,作为一个革命者,强从来不畏惧死亡,然而,作为一个人,他和她一样有太多的后悔,太多的遗憾。

    “我爱你。”强在心里说,却不禁喃喃念出了声。

    “你说什么?”君瑜突然睁开眼,望定他。这双本已黯如死灰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奇异的光彩,这是生命最后的辉煌,这个将全部生命都交给了爱的女人,在死亡来临前寻求着最后一点幸福。“那天在海边,你说过什么?”她一字字地说。

    强被这种对爱的热切和执着震慑了,压抑在心头的情感突然如决堤的洪水般暴发出来,在刚才那一刻他就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死的时候还有一件事可以后悔,就是他从来都不敢承认对君瑜产生的感情。

    他望定这双眼,以最郑重、最神圣的态度说:“我爱你!”

    君瑜的眼睛湿润了。感情如潮水般淹没了理智,两张干涸而火烫的嘴唇碰到一起,热烈地吻着。这里已是生命的尽头,他们无需再有任何顾忌,身与心的交融,令他们忘却了黑暗、痛苦和绝望。死亡毁灭了一切,只让爱无限滋长起来。

    黎明终于悄悄来临,死亡却离他们越来越近。

    君瑜依偎在强的胸膛上,梦呓般喃喃说:“你会跳舞吗?”

    “跳舞?”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拉着他站起来,拥着他,嘴里哼着曲子。

    太熟悉了,哼出来才发现是和森相拥时那永恒不变的旋律,她闭上眼,全身心地投进去跳舞。

    “我爱你,君瑜。”强吻着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轻语。

    “说Jet’aime”君瑜闭上眼睛。

    “Jet’aime,Jet’aime……”强一遍一遍地说,不在疲倦地。只有这一次了,要一次说个够。

    君瑜随着曲子旋转着,倾听着,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世外桃源,她和森紧紧拥抱着,永远地拥抱下去。
上部(七)
    黄昏,起风了,一阵吹过去,就带着一片雾似的雨气,吹光了树枝上枯叶,也吹走了心头最后一点暖意。

    少男在惶恐和焦虑中等了整整一天,都没有强和君瑜的消息。

    刺骨的寒风带着雨雾,扑打在她的脸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却一动不动,倚在门边,望着门外那灰茫茫的路。

    一个三十来岁、蜡黄脸色的女人从屋子里出来,叹息一声:“进去吧,里边等也是一样的,外面下着雨呢。”

    “别管我,我没事。”少男头也不回。

    “全身都湿了,小心着凉。”女人忧心地伸手去拉她。少男固执地推开她的手,“我要在这等他们。”她眼中噙着泪,却不让它流下来,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只要有决心,是可以等到他们的。

    女人无奈了,叹息着进屋去,屋子里坐着几个人,烟雾腾腾的,女人呛得咳嗽了几声,用手扇着烟子,对着一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的男人发火:“光抽烟有什么用?老齐,还是你去劝劝她,她已经站了一天了。”

    “由她吧,”老齐头也不抬,继续吸着烟,“小何也该回来了,应该有消息。”

    “就你沉得住气。”女人嘟囔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个个都是焦虑和沮丧的,再看看门外的少男,也没有主张,自个儿生闷气。

    灰茫茫的路上终于冒出个黑点来,迅速过来了,扩大了,是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租界巡捕房制服的小伙子。少男仿如看见了希望,快步迎了上去,“小何,有消息了?”

    小何看着她满怀希冀的目光,有些愧疚,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足以毁灭她所有的希望。

    他有些侷促地摘下帽子,擦一下脸上的雨水,“咱们屋里说。”

    少男急切地跟着他进来,大伙儿已经把他围起来了,女人脸上也露了喜色,蜡黄的脸也有了光泽,紧张地等着他开口,老齐却一甩头,“到外面望着风。”

    女人很不情愿地出去了,老齐敲敲烟斗,也有点紧张,“有文强同志的消息吗?”

    “打听到了,”小何对着大伙热切而期待的目光,低下了头,“他们说全给打死了。”

    少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有些站不稳了,有人连忙伸手扶住她,扶在椅子上,她张着嘴,却哭不出来。

    老齐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色愈发的阴郁,看看少男,又转向小何,“消息可靠吗?”

    “整间屋子都炸垮了,不死也活埋了。”小何又擦了一下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我去找他们!”少男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老齐一把抓住她,“少男同志,你冷静点,我们得先向组织上汇报。”

    “那是你们的事,我要去找他。”少男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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