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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低估了小磊,石峰。”我说:“在小磊的心里,没有人能代替小凡的,他们不是寻
常的感情,他们是用生命来相爱的,即使将来小磊再恋爱了,他心里仍然有一个位置,是永
远为小凡而保留著。”我叹了口气:“这段爱情很凄凉,但是,也很美丽。”“并不像你想
的那么美丽,美蘅。”石峰深沉的说。
“怎么?”我愕然的望著他。
“一切外表美丽的东西,内在不见得都美。”
“你是被吓怕了,”我皱皱眉。“你说这话,因为你曾有个不如意的妻子,你不能因此
连小凡都否决了。下一步,你会否决我。”“不,你不懂,美蘅。”
“我不懂什么?”“小凡。她并不像她日记本中所表现的那么单纯,她在疯狂以前,有
一大段日子没有日记,这段日子,才是故事真正的转捩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件事只有我和小凡知道,”他慢吞吞的说:“小凡疯狂之后,这事就只有我一个人
知道了。我用尽心机来隐瞒小磊,感谢天,他是深信小凡心里只有他一个的!但愿这秘密永
不揭穿!”“我知道了,”我的心发冷。“小凡后来爱上了你。”
他张大了眼睛,瞪视著我,然后,他蹙著眉头笑了。
“美蘅,你以为别人也像你那么没有眼光,会爱上我这匹套著缰绳的野马吗?”“那么
——”我困惑的说:“是怎么回事呢?”
“假若没有那件事,小凡或者不至于疯狂。”他靠著栏杆,身子半坐在水泥栏杆上,仰
头看著月亮旁边的一块浮云。他的脸色沉重而黯淡。“这事我也该负责任,一直到今天,我
仍然感到内疚。”我不语,他燃起了一支烟。
“小凡在学校里念到初中二年级,这之后,我就发现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和潜在的疯
狂。同时,她一直娇娇弱弱的,对念书也没有兴趣,所以,十四岁之后,她就没有再进学
校,而一直住在家里。我总是很忙,小凡就跟著小磊,念念中文,看看小说,打发她的日
子。因此,小凡的生活面非常狭窄,除了我和小磊,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除非跟著小
磊,她也从不去看电影或上街,这样,她和小磊的恋爱也等于环境所造成的。她的生活——
我抱歉,现在我每每回想起来,总觉得我有错,我太忙,太忽略了,她的生活并不正常和健
康,她缺乏一般女孩所有的许多东西:友情、嬉笑,和社交。
“她爱小磊是必然的发展,你看,除了小磊,她根本没有机会认识别的男孩子,何况小
磊对她一往情深。这样,直到她疯狂前的四个月,有个男孩子撞了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烟,望著我。
“你常去山上的小庙?”他问。
“是的。”“就是那座小庙。”他继续说:“那时候,小磊大学毕了业,正在南部受军
训。由于他不在家,你想像得出来,小凡有多寂寞,她就天天跑到那座小庙里去,和尼姑们
聊聊天,和乡下孩子们玩玩,或者拿一本书,到松林里去看,去散步。这样,有一次,有个
大学里的几个男孩子,跑到这山上来野餐,他们发现了她,于是,她加入了他们。这大概就
是她认识那个男孩子的开始。这以后,她就经常和那个男孩子约会,在那个小庙中见面。
“从这时开始,小凡就有些神思恍惚了,我想,一定是小磊和那男孩子在她心中发生了斗
争,而她又本性善良,不容许自己背叛小磊。反正,等我发现有这么一个男孩子的时候,他
们已经来往得很密切了。
“当时我很恐慌,也很失措,一来我怕伤害小磊,他是根深蒂固的爱著小凡,二来我怕
伤害小凡,坦白说,我不信任那个男孩子,那是个肤浅而油滑的孩子,我不相信他能使小凡
幸福。小凡自幼在我家长大,我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妹妹,何况她又有病,我绝不能让人
欺侮她。于是,我去找了那个男孩子。”他又停顿了,他眉心中有两条竖著的皱纹,深深的
刻在那儿,他的眼神深沉而痛苦。
“我想,我是做错了,我找到了那个青年,把小凡的家世和盘托出,我告诉他,如果他
真爱小凡,他必须尽全力来保护她,那就娶了她。否则,就不要再继续纠缠小凡,结果,那
青年从此不来了。而小凡,起先几天只是神志迷茫,我请了医生,却无法挽救她,从此,她
就疯了。”
他凝视著我,悲哀而沉重。
“这就是我隐瞒了的故事,美蘅,你想,我做错了吗?”
我望著他,他那坦白的眸子里盛著疑惑,那张浴在月光下的脸高贵而庄重。我握著他的
手,这故事使我不安,摇了摇头,我说:“你没有做错,可是,我但愿你没有告诉我这个故
事的尾巴,这是残忍的!它破坏了我心目中那份完美,我不喜欢这件事,这使小凡的恋爱不
再动人了!”
“也就是这个原因,我用尽心机来隐瞒小磊,小凡已经疯了,如果小磊再知道真相,就
太残忍了。小磊是那么深深的爱著小凡。”“我不相信这个,”我深思的摇著头。有片浮云
遮住了月亮,我忽然有了寒意。“她是始终爱著小磊的,我深信。她写得出那份日记,就绝
不可能移情别恋。”
石峰对我悲哀的摇著头。
“美蘅,你是多么迷信的相信著完美呵!”
是的,我是。把头倚在石峰的肩上,我不愿再去想小凡。好半天,我们就这样站著。云
层掩上了月亮,又轻轻的移开了,夜风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时间在不知不觉的消逝。我们
不知站了多久,然后,我低低的微喟了一声,说:
“石峰。”“什么?”“不管小凡是怎样的,你为石磊和小凡做了多少事呵!你知道
吗?你就是这些地方让我感动。”
“美蘅!”他轻喊:“对我,没有比你这句更好的恭维了。”
“还有——石峰。”“什么?”“相信我,我是不变的。”
“噢,美蘅!”他拥住了我,我满脸的泪——为了我和石峰的喜悦,为了石磊和小凡的
悲哀。深夜,回到房间里,我在门缝的地板上,拾起一张纸条,上面是石磊的笔迹,写著:
“爱神需要人帮一点忙,嫉妒该是最好的帮手,所
以我稍稍的利用了一下。我没错,是吗?祝福你们!磊”
我把纸条捧在胸前,好一个小磊呵!月满西楼45/47十四
知道了小凡疯狂的始末之后,我有好几天都很不舒服,翻开小凡最后一本日记,我研究
又研究,找不出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她显然抗拒他,甚至不愿把他写进日记里。小凡,她又
何尝不崇敬著“完美”?但是,我找出不少她挣扎的痕迹,例如,在一页上,她胡乱的写
著:
“冬冬!回来吧!求你回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那
么远呢?没有你,日子黑暗得连边都摸不著……冬冬,冬
冬,来吧!赶快来!救救我!”
“冬冬,我活著是你的,死了也是你的,无论你走到
哪儿,我与你同在!冬冬,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只
有你!上帝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呵!魔鬼!你走远一点!
冬冬,来吧!拥抱我,即使有一天我会死,我也愿死在
你的怀里,真的。冬冬呵!”
再有一页,当初我认为是不知所云的,现在也找出了一些蛛丝马迹:“那个夏天到处都
是燠热的,只有湖水冷得像冰,那
是死亡之湖!一个公主走到水边,她背叛了她的王子,只
能让湖水浸过头顶,她说:‘神呵!让我死!这是我该得
的审判!’冷水灌进她的咽喉,在她的腹内凝成冰块……
噢!冬冬呵!我好热,我又好冷呵!”
重新翻看这些日记,使我更加了解了小凡,她疯狂的原因并不单纯是遗传,她曾经怎样
挣扎过!痛苦过!而又自责过!捧著这本日记,我去找石峰,说:
“石峰,你错了,小凡始终爱著的只是石磊,那个男孩子从没有占据过她的心,她和他
玩,是因为她寂寞。”
石峰对我温和的笑,捧著我的脸,他说:
“美蘅!你多么善良!你是个编织梦幻的女孩,不过,我想,你是对的!”是的,我是
对的,我深信。
然后,那最后的一日终于来临了。
那天,阳光仍然很好,但是,天气已经凉了,秋天不知不觉的过去,是初冬的季节了。
我一清早就下了山,回到叔叔婶婶家里。自从到翡翠巢之后,我很少“回家”,这次,
我回去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我告诉了他们关于我和石峰的事。婶婶热烈的祝福我,叔叔问
了许多石峰的情形,然后,他让堂妹去买了好多的酒菜,为我大事庆贺。堂弟妹们整天环绕
在我身边,问长问短,问什么时候可以喝我的喜酒。我被一片亲情所包围著,那么温暖,那
么亲切,使我不想立即回翡翠巢了。
我在叔叔婶婶家里一直逗留到吃过晚饭才离去。到北投的时候,已经快九点钟了。
我独自走上那条上山的柏油路,一边是松林,一边是竹林,晚风吹过,一片簌簌然。天
很冷,我围紧了围巾,慢慢的走上山坡。路边没有装设路灯,幸好月光如水,把道路照得非
常清晰。冬季的风阴而冷,吹到身上凉飕飕的,松林内耸立的大岩石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狰
狞。山上并不寂静,松涛竹籁,此起彼伏。我的心中仍然涨满了叔婶的温情,一路走上去,
我又情不自禁的回忆起第一次走这条山路,石峰和他的摩托车!那时候,我做梦也不会想到
那个撞了我的男人会和我有怎样密切的关系。我边走边想,心底迷茫的浮著一层喜悦。月光
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下,瘦瘦长长的,我的高跟鞋敲击著路面,发出清楚而单调的声响。忽然
间,我听到有些父父的声音,发自我身边的松林里,一阵寒风掠过,我猛然打了两个冷战。
回过头,我看看身边的树林,岩石,松树,月光……我没有看到什么。但是,我开始感到不
安,一种强烈的不安,我的心跳加快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恐惧和紧张的情绪控制了我。
我加快了步子,再走几步,我到了那个有石椅的大树底下。我停住,想平息一下我因急
走而起的喘息,就在这时,我第一次所有的那种感觉又来了,这儿不止我一个人,有人在某
处窥探著我。我迅速的回过头去,有三块大岩石像屏风般竖立在那儿,我的呼吸静止,月光
下,我清楚的看见一条人影,轻轻一闪,消失在岩石后面。恐惧使我张皇失措。月光、松
涛、竹籁、岩石、人影……汇合成一种巨大的、慑人的力量,我感到血液冰冷而毛骨悚然。
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我开始奔跑了,沿著那条碎石子的小路,我向翡翠巢奔去。下意识
里,我觉得那黑影在跟踪著我,这使我的背脊发冷,我不敢回过头去,怕发现身后是什么缺
头没脸的鬼怪。我跑著,直到看到了翡翠巢那一带的房屋,和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温暖的灯
光时,我才长长的透出了一口气。放慢了步子,我继续向前走,一面竖著耳朵倾听,等到确
定身后没有跟踪者了,我才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