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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声说,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我希望你开慢一点!”我气愤的说,声调愤怒,他应该下车,表示点歉意什么的。
“你没受伤是你的幸运,你挡了我的路!”他冷冷的说。
“路又不是你造的!”他咧开嘴,微嘻了一下,我看到他嘴边的嘲笑味道。
“不幸,正是我造的。”他不太清晰的说,然后提高了声音喊:“如果你没受伤,我走
了。”发动了车子,他立即又向山上冲。我非常愤怒,怎么这样倒霉,会碰到这种冒失鬼!
我在他身后大声说:“希望你撞到山上去!”
他的车子走远了,我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我在路边停了几分钟,整理我的衣服,平定
我的情绪。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没摔伤什么地方,也没扭伤筋骨,我又继续前进,很快的忘
记了这件不快的事。何况,晨间的树木那么苍翠,鸟鸣又那样的喜悦。
太阳升高了,初秋的台湾,太阳依旧有炙人的热力,我逐渐感到燥热和口渴,前面有一
个交叉路口,路边有棵如伞覆盖的大树,我走过去,树下有一张石椅,上面刻著一行字:
“翡翠巢敬赠”敬赠给谁?是了,给任何一个行人,让他在树荫下得到片刻的憩息。现
在,它是被“敬赠”给我的,我自我解嘲的微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再一次整理我的衣
服,擦拭手臂上和腿上的灰尘,坐在那儿,我有份下意识的满足,满足些什么?我自己也不
知道,只朦胧的感觉到什么——彷佛,翡翠巢对我不是一个陌生的名称,它已和我有密切的
关系。
周围很安静,松林静静的躺著,竹林也静静的躺著,柏油路蜿蜒上山,另一条分岔的石
子路通向密林深处,一块小小的木牌竖立在石子路边,上面画著箭头,写著“往翡翠巢”的
字样,石子路也很宽,坐在这儿可以隐约的看到一带红墙和屋顶。我张望著,我的时间很宽
裕,不必匆忙的赶路,大可以再为我将面临的口试打一番腹稿。我坐了大约有十五分钟,没
有看到任何一个行人。阳光很好,天空澄碧,林间有小鸟清脆的鸣叫……什么都很好,很
美,很安详。可是,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不知道是第六感还是什么,
使我猛然感到一阵寒颤,我清楚的觉得有人在我的附近,某一棵树后,或者某一块石头后
面,有个人正窥探著我。似乎阳光变冷了,我脑后的发根突然直竖,一种我不了解的因素使
我毛骨悚然。我跳了起来,完全出于直觉的回过头去,背后是一片松林,有三块并立的大岩
石,像一个屏风般遮在前面,阳光明亮,松林中什么都没有。
我不禁嘲笑自己的神经过敏,走上了那条石子路,我向翡翠巢的方向走去,很快的,我
走近了那个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那是山坡上辟出来很开阔的一块平地,有十几幢房子耸
立在那儿,看样子翡翠巢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孤独。这儿显然是高级的住宅区,那些有钱有闲
的人的别墅所在地。我走过去,很容易的找到了翡翠巢,它在路的尽头,占地广大,有白色
的围墙,一株高大的凤凰木的枝干伸出了墙外,好几棵比墙高的大榕树,叶子被修剪成为弧
形、圆圈、和鸟兽的形状。这儿是什么地方?巨人的花园?我伸手按了门铃,那门上“翡翠
巢”的金属牌子对我发著光。
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瘦削的男佣来给我开的门。(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翡翠巢的司机,
大家都叫他老刘。)大门内果然是个花团锦簇的大花园,种满了玫瑰、石竹、菊花、和万年
青。花园是经过设计的,有个假山石堆砌成的喷水池,山石缝中长满了各种花草,一棵仙人
掌盛开著水红色的花。大约有二三十棵不同品种的玫瑰,红的、黄的、白的……迎著阳光绽
放著鲜丽的颜色。不过,这儿并不是一片巨木浓荫,除了围墙边经过修剪的榕树和凤凰木,
花园里最大的木本植物就是几棵大型的茶花和扶桑。因此,整个花园都显得明亮,整洁,而
充满了生气。那幢建筑在花园中的西式二层洋房,也给人同样的感觉,房子外部贴的是绛红
色的砖片,宽宽的走廊边竖著有简单花纹的水泥柱。从大门进来,一道磨石子路直通正房,
和正房旁边的车房,车房门敞开著,里面有一辆深红色的小型篷车。我被带进客厅——一间
明亮的大房间,三面落地长窗迎进了一屋子的阳光,圆弧形的藤椅,椭圆的柚木小桌,绿色
的长沙发,简单的家具,显露著不简单的一些什么:漂亮,华贵,整洁,给人说不出的好
感。墙上没有字画,只悬挂了一朵大大的、藤编的向日葵。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佣迎接著我,对我展露了她美好的牙齿,和这屋子、花园的一切相
似,她整洁而清秀。
“是余小姐吧?先生正在等您。”
“是的,”我说,开始有点微微的紧张:“石先生在吗?”我多余的问了句。“楼上,
他要在书房里见你,请上楼。”
我上了楼,没有心情再打量房子的结构,我走进了一个大房间,很大很大,有沙发,有
书架,有令人眩目的那么多的书,有一张大大的书桌……有个男人背对著我,正在那顶天立
地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找寻书籍。我身边的年轻女佣说了句:“石先生,余小姐来了!”
“知道了!”那男人头也不回的说。
我听到门在我背后阖拢,那女佣出去了。只剩下我站在那儿,心怀忐忑的看著我雇主的
背影,我的心脏在迅速的跳动,不知道为什么而紧张,手心里微微出著汗。
那男人慢慢的转过身子,面对著我。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身子挺直,希望有个地缝可
以让我钻,希望我没有来这儿,希望退出这房间……但是,来不及了,那男人上上下下的打
量我,不惊异,也不希奇,他的眼睛里有著嘲弄的笑意,和刚刚他在山路上撞我之后的表情
相同。不慌不忙的,他说:
“很失望吧?余小姐?我竟然没有撞到山上去!”
“我——呃——”我狼狈的想招架:“假若——假若我刚刚知道是您的话……”“就不
会诅咒我了?”他问,盯著我。
“我想——”我心中涌起一阵反感,我有被捉弄及侮辱的感觉,即使我迫切的需要这个
工作,我也不能因此就对人低声下气呵!“我想,我会保留一点,或者,我会在心里诅咒而
不说出口来!”我直率的说,我猜想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这工作百分之八十是砸了。他看
了我一眼,那抹嘲笑的意味消失了,走到书桌后面的安乐椅上坐下来,他对我指指书桌对面
的椅子:
“坐下谈,好吗?余小姐?”他仍然有命令的口气,我必须记住他是我的雇主,我顺从
的坐了下来。他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严肃:过于严肃了一些,和刚刚那种嘲弄的神色十
分不像出自一个人。我看得出来,他在研究我。“我伤到你了吗?”他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我愣了一下,仓卒的接口:
“你指在山路上?还是说现在?”
他又有了笑意,这次不是嘲弄,而是温和而感兴趣的。点了点头,他说:“看样子,两
者都让你受了伤,嗯?不过,我希望都不太严重。”“确实,”我也微笑了:“都不严
重。”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他打开书桌中间的抽屉,拿出一些纸张来,是我的那
份应征资料。他拿起里面的照片,仔细看了看,又看看我,彷佛核对照片和我是不是同一个
人。他满意了,放下照片,他望著我说:“这次我征求秘书,来应征的有一千六百多份,我
选了五个人,你是我见的第五位。”
我默然不语,五分之一的希望!我但愿在山坡上没有诅咒他。“工作的性质很简单,也
很不简单,主要是帮我整理一份资料,这资料是一部石家的历史,其中包括我祖父的文稿、
日记、诗词。需要抄写、分类,再根据我祖父的日记,用有系统的文字,写一本传记。”
“我——”我插嘴说:“我想,您为什么不请一位作家来做这工作?”“你是说——”
他有恼怒的样子:“你不想做这工作?”月满西楼32/47
“哦,不!”我慌忙说:“我要的,只要我能胜任。”
“你的自传上不是说你很有能力吗?”他有些汹汹然。
“哦,呃,是的,当然。”我连声说,这人击败了我,他比我强,我无能为力的,被动
的望著他。
“把我祖父的资料弄完之后,还有我父亲的,和——另外一个人的,我会给你看很多东
西……其次,你要帮我看信、回信,你想,你行吗?”“是的,我想我行。”我说,心底不
无疑惑,他所做的这份工作,并不是非做不可的呵!还是他另有目的?
“你必须住在我这里,因为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在家,工作的时间也就不一定,每星期你
有一天假日,这休假的日子也由我决定,行不行?”“行。”我说,能减轻叔叔婶婶的负担
总是好的。
“你的待遇——”他顿了顿:“暂定为两千元一个月,怎样?”“哦,”我有些惊异,
这远高过我的预料,我还不大相信我的耳朵:“你——你的意思是——录用我了?”我嗫嚅
的问。
“当然,或者你不想干?”
“怎么会!”我叫著说,兴奋而喜悦:“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明天!”他简单的
说,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把你的东西带来,你最好中午以前搬来,下午我要出去。现
在,你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我也站起身来,不信任的望著他,一切对我像梦境,很不真
实,我喃喃的说:“但是,这——这——就说定了吗?”
“怎么?”他眉端的不耐又浮了起来:“你还有什么问题?”
当然,还有一些问题,这个人是谁?石峰?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他的工作是什么?这
一切不是太奇怪了一些?太特别一些?他这幢房子里还住著些什么人?我将和怎样一些人生
活在一起?问题还很多呢,但是,我都问不出口,而我的主人已堆满了一脸的不耐,我必须
识相些,除非我不想要这个工作!于是,我咽下了喉间所有的问号,轻声的说:
“不!我没有什么问题。”
“那么,明天见!”他说,转过身子,又去寻找他的书籍。我默默的退出了房间,我不
是客人,不能要求主人送客,我独自走下宽阔的楼梯。
四
就这样,我搬进了翡翠巢。
搬进翡翠巢的第一个早晨,我的主人把我带进一间设备整齐的房间,这房间属于楼上六
间房间之一。一开门,我就有些眩惑,房里的家具是齐备的,化妆台、衣柜、书桌、书橱、
床,以及床头柜、台灯、窗帘……无一不是准备得恰到好处,而且,是一间完全为女性准备
的房间,家具并不新,却很精致,窗帘是水红色的尼龙纱,墙也是同样的颜色,梳妆台上有
个镶著木刻花边的椭圆形镜子,书橱的玻璃门里,书籍琳琅满目。我惊异的望著我的主人,
这间房间总不至于是为我而准备的吧?“你就住这一间吧!”我的主人——石峰——说,他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