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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愈合,也无法淡薄。然后,那第二笔线条悠悠然的画了下来,那个大男孩子,秀逸,挺
拔,超然脱俗!大家夸他聪明漂亮。但,我独爱他那对若有所诉的眼睛,和那手出众的钢琴
技术。
“我猜我知道你爱听什么?”他说,手指在琴键上熟练的移动,眼光脉脉的注视著我:
“门德尔松的春之声,德伏札克的幽默曲,修曼的梦幻曲,还有柴可夫斯基和萧斯塔可维
其!”
噢!萧斯塔可维其!在他的前奏曲中,送走了那样美的一个夏天!我在琴韵中焕发,他
在琴韵中成长。成长,是的,那时,他还只是个大男孩子,倚在我的身边,他曾低低诉说他
那音乐家的梦想,一阕德布西的月光曲可以感动得他泪光莹然。倚著钢琴,他狂放的叫:
“音乐!音乐!有什么能代替你!”
那份狂热,何等让人心折!凝视著我的眼睛,他曾为我弹奏一曲黑人的圣乐《深深河
流》,用梦似的声调对我说:
“你就像一条深深河流,沉缓的流动,清澈得照透人的灵魂深处,你,本身就是音乐!
看到你,彷佛就听到溪水流动的声音,琳琳朗朗,低柔细致。哦,但愿你永不离开我,你是
我的音乐,我的梦想!”
好美,是吗?但,两年后,他完成了大学教育后,来看我,长成了,不再是孩子,下巴
上有了胡子碴,眼睛里也失去了梦。当我提起他的音乐家之梦,他爆发了一串轻蔑的笑:
“哦,那是孩子时的幼稚想法!音乐家!做音乐家有什么用?世界上几乎每个音乐家都
潦倒穷困!我才不做音乐家呢!我要发财,要过最豪华的生活,你想,如果能拥有一百万美
金的财产,生活得岂不像个王子?所以,我想做个大企业家!”
大企业家?一百万美金的财产?噢!那失去的夏天!失去的音乐!失去的柴可夫斯基和
萧斯塔可维其!还有,那失去的《深深河流》!第二条斫伤的线又被收藏在心底,我不知道
那小小的“心”中能容纳多少条断线?妈妈说:
“不要再去‘寻梦’了,世界上没有你梦想中的东西!”
是吗?我的母亲?但愿你能使我成熟!让我把头埋在你的怀里,不再受任何伤害!但愿
你能给我保护,使我远离那些必定会碎的“梦”!可是,你不能!你也曾寻过梦,是吗?好
母亲?你也有一大口袋的碎梦,是吗?好母亲?但,你却没有办法不让我去走你走过的路!
你说:“我知道你会摔跤,我只能站在你的旁边,等你摔下时扶住你,而不能因怕你摔跤,
而不让你走路!”
噢!好母亲!我需要摔多少跤,才能走得平稳?
第三条线又画了下来,哦,第三条线!我不能接受吗?这是怎样的一条线呢?细而长?
柔而韧?我怎能知道它会不会像前面两条那样断掉碎掉?接受它吗?用生命来作赌注!妈妈
说:“向前走吧,握牢线头,别让它断掉!”
别让它断掉?噢,好母亲!
藤椅一阵“咯吱”的轻响,小猫正弓起了背,伸了个大懒腰,张开了迷糊的睡眼,不经
心的对我看了看,舔舔爪子,洗了洗脸,一翻身,换了个姿势又睡了!哦,多么贪睡的小
猫!他把你抱来,是希望你能解除我的几分寂寞,但你也有你的世界,竟吝于对我的陪伴!
好,你睡吧,但愿你有个完整的好梦!我刚刚正在想什么?对了,那第三条线!
那个男人,卷进我的生活正像一股旋风,那样缠绕著使人无法喘息,你不得不跟著他旋
转,转得昏昏沉沉,不辨东西!你问妈妈:“他行了吗?他可以吗?”
妈妈凝视我,多么深沉的眼光!
“变平凡一点,他已经行了!”
行了!抓牢这条线!于是,带著那样朦胧如梦的心境,披上那如烟似雾的婚纱,踩上了
红色的氍毹,挽著那个男人的手臂,走向不可知的命运!那个人说:
“我将用我的生命去装饰你的生命!既然得到了你,从今,我将为你而活著,而呼吸,
而做一切!”
好美,是吗?还记得那件浅蓝色软绸的绣花睡衣?小小的领子上镶著碎碎的花边,这是
我亲自设计的,淡蓝的软罗像湖水,穿著它,如同被一层蓝色的湖水所包围,心灵深处,都
可感到那湖水的微波轻拂,和柔缓的激荡。你含羞带怯的站在他面前,睡衣的带子在腰际打
著蝴蝶结,结得那么整齐细心。你自觉脚下踩著的是轻烟轻雾,周围环绕著你的是诗情梦
意。你不敢说话,怕多余的言语会破坏了那份美。但,他说:“为什么选择蓝色?多么不够
刺激!新婚时应该穿红的!”他伸手拨了拨领子上的小花边:“真保守!睡衣把你捆得这么
严密!”他拉过你来,轻轻一扯,腰带被抽了出去。噢!我细心结的蝴蝶结!还记得那小小
的梳妆台和那面小小的镜子?还记得你如何在镜子前面,试著把长发盘在头顶,以打量自己
是否已从少女变成妇人?还记得镜子里那对迷蒙的眼睛,和那满镜的红潮?还记得你怎样在
镜子前面轻轻旋转,让蓝色的睡衣下摆铺开,像起伏的湖波?然后,他在床上喊:
“为什么起得这么早?来,再睡一下!”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你的冥想,由于吃了一惊,手里的发刷掉落在地下,刷子的柄断了。
噢,多么的不吉利,新婚的第一个早晨就跌断了梳子!你嗒然若失,怅然伫立。他不耐的
喊:“怎么了?来吧,梳子明天再去买一把就是了!”
新梳子买来了,不久,用成了旧的。湖色的睡衣褪了色,变成了淡淡的灰蒙蒙的颜色,
不再有梦似的感觉,诗似的情意。你在他越来越暴躁的神态下惘然迷失,终日茫茫的寻觅著
失落了的幻想。他说:“什么时候你可以成熟?什么时候你才能变成个完全的妇人?什么时
候你能不再对著落日沉思,对星星凝视?什么时候你才不会像梦游病患者那样精神恍惚?”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那么多的什么时候!你瞠目结舌,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地
方?但,他的眉毛纠结的时间越来越长,双眉间的直线皱纹越来越多。你变成了个碍事的东
西,彷佛手脚放的都不是地方。他说:
“别人的妻子都解风情,你怎么永远像一块寒冰?”
我?像一块寒冰?我冲到镜子前面去打量自己,看不出毛病之所在。我?像一块寒冰?
但我有那么多、那么多无法倾吐的热情!我的细心熨贴,无法让他放开眉头,我的软语声
低,徒然引起他的不耐。寒冰,是我?还是他?噢,人生的事如此复杂,我怎能弄清楚?我
怎知该如何去做?噢,告诉我,好母亲,什么叫“妻子”?这两个字中包含了多少种不同的
学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倚窗等待成了你每日的主要工作,斜倚著窗子,看著暮色爬满窗
栏,看著夜幕缓缓的张开,再看著星星东升,月亮西沉。然后,黎明在你酸涩的眼睛前来
到,红日在你凄苦的心情中高悬。他,回来了,带著满身的酒气和廉价的香水味。你茫然的
接待他,含泪拭去他面颊上的唇印,痴心的想著他说过的话:月满西楼20/47
“我将为你而活著,而呼吸,而做一切!”
有这一句话,什么都可以原谅,不是吗?但,他和一个舞女的秽闻传遍四方时,你才如
大梦初醒。你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哭泣,又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买了件粉红色的睡衣。
深夜,你穿著新睡衣在冰冷的床上颤抖啜泣。你把所有的梦都排列在枕边,用泪珠各个击
破,和著泪,你对自己发誓:“从今后,要做一个最平凡的女人!”
但,已来不及了。他含著泪向你告别,数年的夫妻生活黯然结束,他取走了他的东西,
站在门口凄凉的说:
“你太美,你太好,是我配不上你,我不能和你恩爱相处,是我没有福气。你是那么的
不凡!”
“向前走吧,握牢线头,别让它断掉!”妈妈说过。第三条线,别让它断掉。噢!好母
亲!
一阵泼剌剌的水响,两条金鱼在鱼缸中追逐嬉戏。小猫仍然酣睡未醒。兰花淡淡的香味
弥漫全室。兰花,金鱼,猫!他说:“我要你被我送的东西所包围。”
第四条线吗?妈妈说:“你已经摔了那么多次跤,怎么还长不大呢?为什么又要去‘寻
梦’?难道想再摔一次?”
哦,好母亲!如果我必须再摔,我就只有摔下去。你不知道他是多么的不平凡!你不知
道我对“梦境”追求的狂热!这又是一个必须会碎的梦吗?当然,它会碎的,只是不知在那
一天?但,当它还没有碎的时候,让我拥有它吧!不过,我又如何去拥有呢?命运是何等的
奇妙!冥冥中是谁在支配著人的遇合?是谁在操纵著人生的离合悲欢?是谁在导演著世界上
那些接踵发生连环上演的戏剧?假若那个冬天小秋夫妇不约我去她家小住,假若不是因为我
的情绪过于低沉而渴望与好友一叙,假若小秋不那么热情,把我扣留到春天,假若……哦,
如果没有那些假若,我怎会认识那个——他!
那是什么时候?对了,晚上。小秋好意的要给我介绍一个男友。“不再结婚是不对的,
女人天生属于家庭,你必须从那些打击中恢复过来,找一个好的对象。”小秋说。
于是,那晚,小秋的丈夫带来了一个“博士”,是什么“博士”不得而知,但,那秃得
发光的头颅足以证明他资格老到。在小秋的客厅里,大家尴尬的枯坐著,“博士”除了眨眼
和干咳外,似乎不大会其他的事情。对了,他还会一件,就是把别人说的话重复一遍。
“我们听音乐吧!”小秋说。
“听音乐吧!”博士说。
“喜欢谁的唱片?普里斯莱?强尼贺顿?保罗安卡?还是蓓蒂珮姬?”小秋说。“谁的
唱片?保罗安卡?蓓蒂珮姬?”博士说。
“我看还是保罗安卡吧,他的曲子有股特别味道,很过瘾!”小秋的丈夫说。“保罗安
卡吧,很过瘾!”博士说。
于是,保罗安卡那副娘娘腔的喉咙所唱的歌曲就一支支的出笼了,博士伸长了脖子“恭
听”。小秋和她的丈夫无可奈何的交换著眉语。我凝视著纱窗,那上面正有一只蜘蛛在捕捉
蚊子。空气僵著,门铃响了,室内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
一袭咖啡色的大衣,勉强算梳过了的头发,舒展的眉毛下有对充满灵气的眼睛,端正的
鼻子下是张过份坚定的嘴,嘴角挂满了倔强、自负和坚毅。胁下夹满了卷宗夹子、绘图纸,
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匆匆忙忙的在门垠上一站。
“哈!是你这个大忙人!”小秋叫著说,“这次可以停几分钟?”“二十分!”“噢,
难得难得!”小秋的丈夫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小秋问我,“××广告公司的——”她掉过头去看她丈夫,“—
—的什么?该怎么说?”
“创办人,总经理,董事长,业务主任,设计部主任……反正,大部份都由他一手包
办!”
我看他一眼,出于好奇。
他锁眉,没注意到我,我想。走到唱机旁边,他迳自取下了那张保罗安卡,换上一张
《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