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蝉尤其珍贵……看上去都不如这个货车司机自然。
他也看到了我,并没有似一些轻浮浪子般挤起眉弄起眼来,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地看
向左方,举起圆实的手臂,露出腋下浓稠的毛。
这时绿灯亮了,我们开动车子,各奔前途。
那样的年轻人从前是不会吸引我的。
他们只不过是原始小动物。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原始往往有种纯朴天然美,也许是国维近年来服用各式补品的
种类太多太离奇,使我觉得年轻真是好。
什么样的东西浸酒都能忍受,一瓶瓶泡着,当仙露似每夜喝一小杯,直到今日,他
给我看一瓶酒,里面竟浮着一大群刚出生小老鼠的尸体。
我当时觉得血不上头,恶心,站起时打翻茶几上的水晶花瓶。
打那日起,我在书房另搭睡铺。
由他与他的药酒瓶睡。
之后他又托做妇产科的医生去找紫河车。
堂堂早年剑桥大学的大律师就快变为采阴补阳的茅山道士。
人家医生同他说,医院不做这种事,叫他另觅途径。
我坐在一旁,真是心灰意冷,觉得难为情,抬不起头来,由得他闹个满天神佛。
玛琳一次偷偷问我:“陈国维是不是不行了?人家说他早年玩得实在太厉害,现在
拼命找补品。”
这样猥琐的对白自我闺中腻友说出,有洁癖的我即时决定冷却这段友谊。
我当下说:“我的话你未必相信,这样吧,今夜我替你约他出来,你亲身试试。”
玛琳没想到我有胆讨她便宜,啐了我一脸唾沫星子。
在周博士处,一边喝威士忌,一边叹息。
我说:“跟他的时候,才十六岁,童妻,婚后还长高了三公分。”
“陈先生什么年纪?”
“他当年三十六,非常非常的英俊。”
“在一起十年?”周博士说。
“快十一年了。”我说。
周博士说:“他现在正当盛年。”
我微笑,“外表不差,他的生活习惯同嗜好却像是八十岁的老太公。”
“当年是家长安排的好事?”
“不,我自己爱上他的。”
“一个十六岁的女童怎么会结识中年大律师?”
我放下酒杯。
“他为我辩护。”
周博士又一次露出讶异的神色。
她脸色凝重,小心地处理这个关口。
她问:“要不要添多些威士忌?”
“不要了。”
她待我说下去。
“周博士,我把到这儿来视为一种享受,可惜时间方面太不理想,真怕起不了床,
渐渐成为一种负担,可否设法方便我?”
她温柔地问:“你想怎么样?”
“让我晚上来,每星期两次,或是更多次。”
“晚上我有私生活。”
“那么一次,只一次。”
“好吧。”
我吁出一口气。
“每星期一你来我处晚饭,时间充沛一点,八至十。”她把地址给我。
我如释重负。
终于可以完全脱离白天。
“太纵容你了,完全不见阳光,对身体无益。”
02
健康算什么哩,直到你失去它。
那一日走的时候,也已属黄昏。
天下着潇潇雨。
我拉一拉外套襟,上车。
时时与自己说,做人不宜过分苛求,能够与社会脱节已是最大的福气。世界上一切
事情与我无关,多么好,谁要与公众息息相关?开什么玩笑。人之所以要赚那么多钱,
就是想用金钱划出一条肯定的界限,与公众离远远的,站在干地上,诚恳而善良地说:
“群众的力量不容忽视。”
国维一直在金钱上满足我。
他从来不吝啬,其实他的收人,并不如外界想象中的好,有一阵市面旺,人们火气
也旺,动不动打官司,他收人亦水涨船高。
那时他做得凶,玩也凶,几乎不用睡觉,夜夜笙歌,凌晨回来眠一眠,又赶到法庭,
满城地走。
事业陷入低潮,空闲较多,他反而精神欠佳,工作真是男人的全部。
婚后他接手管我,我再也不必做任何与生产有关的事,他并不喜欢孩子。
他常充满灵魂地说:“你若做我这一行,日常接触的全是坏的种籽,你也会对人生
发生怀疑。”
我也不喜欢孩子。
因为我实在不能当自己是一颗好种籽。
只有国维才能容忍我。
或者掉过头来说,只有我方能容忍国维。
车窗外的景色有肃杀之意,仅有的树枝也光光的。
夏夜最美,尤其是浓雾夜,坐汽车渡轮过海港,设法占船舷第一个位置,船驶出后,
车子像是浮在雾中央,介于天堂与地狱之间一段,直至抵达彼岸。
不过秋夜也好,天像是非常高,总是深蓝色,星光灿烂,似太空馆中之人造天幕,
无论什么,太美了就不像是真的。
国维现在才像个真人,衰老、猥琐、迷信、坏脾气。
我苦笑。
“太太,回家?”司机问。
“不,不回家。”
“到什么地方去?”
到什么地方去?“统一吧。”
“是。”
“不不不,到山顶去兜个圈子。”
“是。”
“还是回家吧。”我终于颓然说。
司机早已司空见惯,“是。”
我问:“先生今晚在哪里?”
“豪华俱乐部。”
“赌?”
司机不便回答:“先生叫我十二点去接他宵夜。”
我极少极少问及国维的行踪,司机很放心,知道我只是一时好奇,断不是查根问底。
“我也去豪华俱乐部。”
“太太,那处不招待女宾。”
“我不相信。”
司机尴尬,“真的,太太。”
你瞧,无处可去,习嗟娜嗣挥蟹衬眨霭烁鲂∈惫ぷ飨吕矗钇A∮忠蝗眨?
不必挖空心思打发时间。
车子还是往家里驶去。
喝完汤,突然想寻幽探秘,自己开车往豪华俱乐部。
那种别墅式的赌馆都有保镖看守。
我据实说:“我是陈国维夫人。”
他们立刻放我进去,可见国维是熟客。侍役礼貌周到,“陈先生九点钟到,已吩咐
过了。”
什么不招待女宾,鬼话。
只不知有多少女客自认是陈国维夫人。
做他的妻子也并不难,只不过要精湛地掌握杀死时间的本事。
我不嗜赌,只明白二十一点,跟国维到每个赌城,也只玩二十一点。
坐到赌桌边,看一回,觉得没有意思。
单身女客,自手袋中取出巨额现款狂赌,是每个赌场都有的事,但我身边没有这样
的钱。
身边有位壮年男客挨得渐近,我不以为忤,这不过是证明我仍有吸引力,况且又会
有什么良家妇女跑赌场来呆着?怪不得别人轻薄。
我要走了。
抓起手袋,离开赌桌,那位中年人跟着上来,拉住我,我转身,还不知发生什么事,
他已将一叠筹码塞我手中。
这次真是自取其辱。
“给你。”他一脸酒意,满嘴酒气。
“我不要。”
“给你。”他抓紧我的手。
那中年人的手如蒲扇般大。
我并不害怕,也不尴尬,我说:“你误会了。”
他连忙加注,筹码多得我握不住,漏在地下,从旁的职业女性眼中露出的艳羡之色,
可知这些必然是大筹码。
我温言说:“先生,我是来等人的。”
他并不粗鲁,只是气息重,“等人?什么人会叫美丽的小姐等?跟我来。”
这人豹子头,铜铃眼,体重近百公斤,我进退两难,卡在走廊当中,我不敢令他下
不了台,再说,他也没做什么,这又是国维常来的地方。
正在尴尬,有一把很镇静很温和的声音插进来说:“她等的人是我。”
大汉诧异,“是你?”
说话的人一表人才,手搭在大汉肩上,叫他给个面子。
他身份显然不简单,大汉即时醒了三分,呵呵笑,“误会误会。”不过他捡口一点
面子,“你怎么叫漂亮的女孩子等你?”
说罢走开。
我捡地上的筹码。
那位先生警告我说:“这些最好还给他。”
我莞尔,他也弄错了。
我不去拆穿,把拾起的东西交给他。
“小姐,这里不是你做生意的地方。”
我正准备回家,也不想多说,“谢谢你替我解围。”
谁知他得寸进尺,把脸拉下来,“我以后不要见到你,你立刻走!”
我愕然。
他说下去:“有客人带你进来,我不介意,但你不能单独进来找生意。”
我瞪着他。
这人是谁?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国维走进来。
“国维,国维!”我扬手。
国维见是我,一怔,急急过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不悦。
那位先生冷若冰霜,“国维兄,无论这位小姐是你什么人,她还是要走。”
“朱老二,你乌搞什么,这是内人。”
“什么?”
“内人,老婆,妻子。”
“别开玩笑。”
“这种玩笑怎么开得?你见我胡乱认过老婆没有?”国维也喝了几杯,江湖腔毕露,
“赶明儿你到舍下来,我把结婚证书给你看。海湄,这是此地老板朱二哥。”
“朱二哥。”我称呼他一声。
然后我看到一件奇事,这个相貌堂堂的赌馆老板忽然在三秒钟内涨红了面孔与脖子,
尴尬得巴不得找个地洞钻。
我连忙尽义务让他下台,同国维说:“快过来陪我看这边的局怎么下注,来来来。”
拉着他走到一边,撇下姓朱的。
国维沉下脸,“你怎么来这里?”
“因为无聊。”
“女人有多少事好做,有多少地方好去,你非得来这里搞局不可?你倒真的没说错,
无聊。”
我顿时萎靡,对他来说,女人有女人去的地方,女人有女人的世界,不得越雷池半
步。
自然,社会上有自由的女人,但不是我,人家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泄了气,“我这就走。”
国维见我并不反抗,也平了气。“我送你走。”
“不用,我有车子在外边。”
他还是挽起我手臂,偕我走到停车场,看我上车。
“以后不准你到这里来。”
我发动车子。
“回家去吧。”
我看着他,“国维,”我忽然冲动地握住他的手,“你也回来吧,你说你多久没回
家了。”
也许这句话太过文艺腔,也许说得太突然,不是时候,他怔住,身子僵硬,过了一
会儿,他面孔看着别处,生硬地说:“你先回去,我稍后即返。”
我叹口气,把车子驶走。
不用再说了,说了也是白说,他不会再回来,事情也不会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