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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月亮的晚上-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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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你说,你父亲恨你的时候。”

    “那不过是我第三次见你。”

    周博士微笑,“你的悲剧性格已活灵活现。”

    我等待她说下去。

    “一个人年纪大了以后,学会妥协,无形中消除压力,对稳定精神很有帮助,你不

    但没有学会看化,反而更加固执,这就是悲剧性格。”

    她的分析或者是对的。

    “逢场作兴的乐趣,就在逢场作兴,对方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同你苦恋,你若强制执

    行,当然自讨没趣。”

    她说得再明白没有。

    “为什么不随遇而安呢,你看我,无论得到什么都一样高兴。”

    我听不进去,但是尊重她,“你读书多,见识广。”

    “不,我学了乖,不想难为自己。”周博士说。

    我叹口气,自己斟杯饮料。

    “小时候的理想,达不到十分一,但现在一支好听的曲子,一场值得看的电影,都

    能令我高兴。”

    “但快乐吗?”

    “生活的精粹不在大上大落,慢慢你会知道。”

    “许多宗教都是这么说。”

    “可愿意跟我学习?”

    “只怕不是个好徒儿。”

    我想说的,其实是“怕无药可救”。

    “少年时期,生活上的不快,的确会留下烙印,且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她踌躇一刻,我立刻知道那是她自己的故事。

    果然。

    “小时候,家境十分差,小孩子完全没有奢侈品,连吃一块巧克力与看场电影都是

    难得的,要什么没什么,大人也不以小孩为重。隔壁有位小朋友叫姚娟娼,拥有一串水

    晶珠子,我没有,一直渴望。成年后,便染上收集水晶珠子的习惯,足足买了几百串,

    几时你来,给你看。”

    我非常意外。

    “本性驯良的人,早就把这样的小事给忘了,但是我没有,固执地永志在心,三十

    年了,还记得她叫姚娟娟,真比你还可怕,是不是?”

    我笑出来。

    “所以说,教训别人是容易的。”

    我安慰周博士,“你也只不过是对水晶珠看不开。”

    周博士真是一个非常有人性的人,她会帮到我。

    “我们心底,总有一个黑色的,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斑点。”

    “我那个斑点,并不小,非常黑,不止一串珠子那么大。”

    “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它一直没有过去,一直活在我心中。”

    “真可怕。”

    “背着那么一个噩梦,其实不可能做一个正常的人。”我说。

    “你做得不错。”周博士说。

    我记得,事情发生在一个阳光普照的下纾哟酥螅匀展庥谐銎娴奈肪濉?

    “那日,是什么令你忍无可忍?”

    “没有什么,不过骆驼背上最后一条稻草。”

    “现在没事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想除掉她,把一切的耻厚也一起除掉。”

    “那日她做了什么?”

    那日?

    那日我换下校服,打算与同学去看电影,走到门口,被父亲叫回头,因怕他不给我

    去,故此站在大门口,看他有什么吩咐。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呆视我,碰巧我作贼心虚,因贪好看,打散了长发,没有梳辫

    子,怕他责骂,心中忐忑。

    骂不要紧,我只想出去看一场电影散散心。

    就在这个时候,继母走过,看到我们父女对峙,呆了半晌,用她一贯邪恶的、幸灾

    乐祸的语气说:“像,真像,活脱脱是妖孽。”

    父亲听了,便到房中去取了把剪刀,按住我的头,要绞我头发。

    我本能地挣扎,他便掴我耳光,一下又一下,头发已被绞下一大络来。

    本来这一切都是家常便饭,但是电光石火之间,年轻的我决定一了百了。

    我轻轻地告诉周博士:“我发力自父亲手中夺下剪刀。”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刹那又似回来了,像是一直没有过,我仍是无助的

    女孩,随创造者宰割,他造了我这么一个人出来,又要毁灭我。

    我夺过剪刀,插向继母。

    她还在笑,丝毫没有防备,刀尖插入她胸膛,清楚地听到裂帛之声,她的笑意一时

    无法收敛,仍然滞留在面孔上,表情之诡秘,观者永远无法忘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周博士问:“武器为什么插向她?”

    “迁怒。当时太年轻,只懂得迁怒他人。其实百分之一百是我父女俩的事。”

    “算了。”

    “你不帮她?”

    “她的伤口会愈合,你的永不,你说我帮谁?”

    “她为何那样对我?”

    “她恨你。”

    “为何?”

    “一则你个性也不是太可爱,二则她胸怀妒忌,三则她愚蠢。”

    我发呆。

    讲得再清楚没有,周博士确有道理。

    我说下去:“一刀之后,觉得还不够,把剪刀用力拔出,还要刺第二刀,父亲根本

    呆了,没人阻住我,但那时大量的血自她身体喷出来,胸前乌溜溜一个洞,一股血泉,

    汩汩涌出,一下子把附近所有的东西染红。”

    但她还站着。

    肌肉已经僵住,那笑容始终不灭,可怕如鬼魁。

    我一直拿着凶器,直到警察上来。

    紧急电话是女佣打出去的。

    “这么些年了,从来没有对人家说过:我一点儿不后悔,真是值得,以牙还牙,以

    眼还眼,看到血的一刹那起,我不再仇恨她。”

    周博士摇摇头,“这种事,原来是可以避免的。”

    “避到哪里去?你肯不肯收留一个十多岁的怪女孩?”

    她叹息一声。

    “伤者没有死。”

    “我知道。”

    我却死了。

    周博士的表情充满怜悯。

    真的,我自己知道,以后没有在阳光底下出现过,直至遇见了他。

    “我是个歹毒的人呢。”

    周博士在踌躇。

    “一分钟也没有内疚过。”又加一句。

    “好了,把什么都说出来,有没有舒服一点?”

    我摇摇头。

    “你可以天天来,说上一千次,倾诉有抒发作用。”周博士说。

    我还是摇头,“会有帮助吗?”

    “肯定有。”

    “我愿意相信。”

    但心中却没有信心。

    我站起来告辞。

    “你到什么地方去?”周博士关心我,拉住我的手。

    我茫然说:“不知道。”

    “我总是在这里的。”

    “谢谢你。”

    秘密倾吐之后,更加空虚,在周博士心目中,这件事也不见得独一无二,有心理病

    的人日日在她面前穿插打转,什么稀罕的故事她没有听过。

    当年的检察官是位小姐,充满灵魂爱心以及工作的热忱。

    她问年轻的我:“为什么要伤害他人身体?”

    我冷冷答:“我要挖出那人的心,祭我亡母。”真戏剧化。

    他们大惊失色,召了心理医生来与我谈话。

    不是吗,虐待我,唯一痛心是我生母,间接就是侮辱我母亲,非要为她报仇不可。

    这使我律师忐忑,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未成年少女,很难人罪,诚然,但是我的镇静,

    又不似精神错乱的人所有,他只好等待医院的报告。

    陈国维在这个时候,进入我的生命。

    外婆把他带来。

    我也记得那一日,已经十一月了,天气出奇的暖和。

    我在女童院内受监管,穿着他们发下的袍子,已经放弃一切,睡醒也不起床,拖我

    也拒绝起来。

    同房的女孩巴不得到操场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陈国维在背后叫我。

    “海湄。”他的声音有一股魅力。

    我犹疑一刻,转过头来。

    看到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英俊、温柔、坚定,在那一刻起,我决定信任他。

    女人常犯这种错误,毋论年纪,她们的直觉总是欺骗她们。

    陈国维在那一次确实救了我。

    我认为没有选择,外婆已经年迈,而他肯安置我。

    其实路是人走出来的,本可以用母亲留给我的款子继续读书,住在宿舍中,挣扎向

    上,做一番事业。

    但那时没有人教我,指给我一条明路,我从来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因循到今日。

    酒店歇业,我到附近的沙滩去。

    星期一的大清早,周海湄居然在太阳底下出现,坐在帆布椅子上,看那碧蓝的海。

    一对青年男女躺在沙上,半截身子浸湿,穿一式的毛衣短裤,是热恋中的情侣,紧

    紧地拥抱,不断接吻,世界再也没有其他,也不必要有其他,神仙不过是这样罢了。

    整个小小私家海滩上,只有这么三个人。

    众人都上班去了,为何这一双男女不用工作?他们是否故意告假来温存,抑或日日

    如此悠闲?

    他们这样需要对方的身体,活着就是有这个好处,身体是柔软的,活动的,温暖的,

    抱上去感觉良好。

    “海湄。”

    真不相信,国维竟追到这里来了。

    我抬起头,不,来人不是国维。

    他开口说话,他竟然重新开口说话。

    因为太过诧异,我也大方起来,“我以为你怕我,不肯再见我。”

    他坐在我身边,双臂抱着膝头。

    “你并不觉得意外?”他看着海。

    “你一定会得再出来。”我看着那一男一女。

    “为什么如此肯定?”

    “我不止欠你一点点,你也不止欠我一点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他讪笑。“这次弄假成真了。”

    据说总是这样的,当事人永远相信他是全人类最潇洒的一个,事发后可以轻松地拍

    拍手离开现场,一点儿蛛丝马迹都不予留下。但不,结局永无如此理想,结果往往凌乱

    一片,脱不了身,当场受捕。

    “我怕你再来,又怕你不再来。”他说。

    “你认为我会不会再来?”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

    “现在已没有必要告诉你,说我会来,你变得白等,说我不来,又怕你不甘心。”

    “没想到你这样懂得玩这个游戏。”

    “这还是我第一次玩呢,而且到此为止,已经不好玩了。”

    他同意,点点头。

    我说下去,“在还没有认真的时候,最好玩。”

    我在一次又一次回头找他时,已开始认真,一个人认真,而另一个不,尚能玩下去,

    待他十分钟前开口同我说话,两个人都认真起来,游戏宣告结束。

    “你打算离家?”他问。

    “那并不算是家。”

    潮水涨了,那一双恋人几乎全身陷入水中。

    水在这种天气应是冰冷的,但热恋中的人根本已失去其他的感觉,他只有她,她也

    只有他,世界仍然丑陋绝望,但不要紧,他们活着是真正活着,一个人的生命突然有两

    朵燃烧的火花,烧进心里去。

    我羡慕得眼睛发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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