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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有这么多寂寞的女人。
她们从哪里来,又要回哪里去。
玛琳没有找我谈,其实她可以相信我,或者同我一样,她不愿冒险,不愿利用友人
的耳朵,她也只能找心理医生辅助。
可怜的玛琳。
我倒在床上,不知恁地,腮边的麻热还持续不退,像是在牙医处上过药,手拍上去
都不大有知觉,只是烫。
我昏昏沉沉睡去。
最近很不能睡,每次顶多三四小时,随即惊醒,紧张得嘴巴发酸,又不知因由。
国维终于出去了。
我梦见自己荡漾在水中,波浪一进一退,身体也跟着摆动,我微笑,我要离开国维。
一定得对他说。
玛琳或许只打算出去寻找短暂的刺激,她没决心要离开家庭,我不一样。
我没有家庭。
国维不会改变,我永远是受他管制的小女孩,他没有把我当作过伴侣,我俩的地位
不平等。我惊醒,梦中也充满生活的烦恼,这是成年人典型的梦。
对国维来说,小孩子,只要给支棒棒糖,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大不了加一
只氢气球,再间就不是乖孩子,要关黑房间。
这个家多年来就是我的黑房。
他已长年累月对我不予理睬。
有我与没有我是完全没有分别的,我只是家里一盆花,还没有朱二送来的瓶花婀娜
多姿,因已经摆旧摆残了。
客厅是那间客厅,只得寻新的花。花还是那束花,只得换环境来挽回自信。
我到周博士那里,向她宣布:“我决定离开陈国维。”
她注视我,表情不变,眼神伤感。
周博士是位保养得很好的中年女士,她有一双美丽的、非常能表达感情的眼睛,她
说话不多,自然不会乱做表情,只有自眼神中捕捉她的心事。
我冷了一截,“不赞成?”
她不予置评,踱步至窗前。
“周博士。”我走到她身后。
她猛地转身,“你找到男友了?”
我点点头。
“从一个男人身边,走到另一个男人身边,没有男人,你不能活下去?”周博士有
点激动。
我非常意外,睁大眼睛看牢她。
“离婚,我知道他不是你正式丈夫,可以有很多理由,但断然不能为另一个男人离
婚。”
我完全听不懂。
周博士说得越来越快:“离婚,可以为意见不合,可以为追求更远的理想,可以作
为一段感情的结束,但万万不能以它来换取另一个男人。”
我默然坐下。
她有点偏激,她们能干的女子都如此,她有她的道理。
“是他要求你离婚?”
“不不不。”
“你处世不深,要事事小心。”
我微笑。
不可能,他干吗要害我,我有什么值得别人利用。
周博士叹口气,“这个时候,一切已经沸腾,什么忠告都化为蒸气,消失空中,可
是?”
我想恐怕是的。
我缓缓说:“我们还没有交谈过呢。”
“什么?”
“啊不对,我们有说过话,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我是我。”
周博士放弃,她把笔记本子合上,看着天花板叹口气,“女人!”
“但他爱我。”
“又是他告诉你的。”周博士点着头。
“不,他没有说过,我感觉得到。”
周博士笑,嘴角朝下,充满嘲弄。
这时发觉她的态度像陈国维。
我既好气又好笑,“如果你尝过蜜之味,你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感觉有时候会骗人。”
“能够因噎废食吗?”
她看着我,视我如将溺之人。
“一直以来,我都渴望被爱,这几个月中,我已向你交代得很清楚。造化弄人,往
往一个人最渴望的东西,就是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父亲不爱我,母亲不爱我,丈夫亦
不爱我。我是人,我希望被爱,希望有人善待我,重视我、珍惜我,有那种感觉已经足
够,毋需天长地久。你是不是把我当一个淫荡的女人?我是否过分?要不要遭雷殛?”
情绪进入歇斯底里,痛哭起来,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你不明白,你不会明
白。”
她拥抱住我,“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哭过之后,精神比较松弛。
周博士善待我,取得我的信任。
她拍着我的肩,直至我不好意思,轻轻推开她。
我带着肿眼泡离开。
周博士说她明白,我不认为如此,她所理解的,不及事实十分之一,只有当事人才
会知道其中苦涩,旁人哪有切肤之痛。
踏出办公大厦,一心以为可以看到那辆黑色的车子,但是没有,它没在。
他玩什么把戏?我的心牵动,从没见过一个男人有那么多的主意,件件新鲜,任何
平凡的事到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立即多姿多彩,宝光灿烂。
他一字都不必讲,已经征服人心。
还有什么花样?我已经团团转。
带着轻松脚步回家,问女佣:“花送来没有?”
她说:“太太,今日没人送花来。”
没有?我正脱手套,闻言一怔。
也许他想送别的,换换口味,怕我收花收得闷。
“有没有电话?”
“也没有。”
“先生呢?”
“回公司去了。”
我说:“拉开窗帘,把所有窗户打开。”
女佣睁大眼睛,只得照做。她找来同伴,一齐拉帘子,绒帘厚且长,要费一点气力,
帘后还有永远不开的格子木扇窗,框角都锈住了,推不开,要用小锤子敲松,用力推出
去。
我坐在椅子上,观看这项伟大的工程。
才开第一扇窗,阳光已经找到空隙射进来。
震动过绒帘子,抖下灰尘,遇到太阳,一条光柱中无数小斑点争相飞舞。
别说我不习惯阳光,连我家的帮佣也不置信太阳居然射进陈家客厅。
一见阳光,才发觉屋子残旧不堪,地毯上全是迹子,根本不再是从前的紫蓝色,近
家具的地方也肮脏得很,毛头全部被踩踏压平,不知恁地,没有阳光,便不发觉这些。
墙壁也不行了,沙发背上一条油腻,一定是国维的头油。
每次装修,纯为阴阳五行,与方位无关的东西,从来不去动它,用大块白布遮住算
数,佯装看不见,眼不见为净。
不知要逃避到几时。
我抬起头,看见吊灯上积了厚厚的灰,佣人从来没想到要去抹一抹,因为主人家不
在乎,她们何必操心。晚上亮灯,只以为幽黯别有情调。
另一角更不像话,墙搬过了,墙纸打补钉,用几幅翻版画遮住。
我骇笑,这就是我的家?住了十年,都没发觉它原来是这个样子。
阳光真能把一切照得千疮百孔。
我坐着的软椅,垫子亦已发霉,忽然觉得它触手潮湿,立刻扔到一角去。
不能再忍受了。
缘分已尽。
06
我的面孔,不知我的脸在阳光逼视下是什么光景!匆匆回到睡房,大力扯开窗前一
切阻隔,对牢大镜子细看。
皮肤已经松弛了。
缓缓抚摸之下,觉得它还算得光滑细洁,但已没有太多弹力,本来不应如此,还没
有老,还不甘心,但长年夜间出动,酒灌得太多,心思访惶,都有影响,还可以有救,
一定有救。
一转头,看到身后那瓶白色的花。
它已残谢,花瓣枯干,沾上棕色霉点。越是美丽,越不经摆。
不过不要紧,毋需感触,他会派人送来新花,使之永生。
走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带走什么,不欠国维什么。
等他回来,即时要把握机会,同他说清楚。
国维进屋,看到夕阳普照,发呆。
“海湄,海湄。”他大叫。
对他来说,我不过是一个名字,从来不是一个人。
没有人发觉我的血肉,直到今日。
“我有话同你说。”
我望向他。
近看实在是不行了。像一些中年艳妇。国维也喜日夜都戴大墨镜,企图遮一遮鱼尾
纹与雀斑,更加会双眼无神。额头布着横纹,牙齿尤其坏,烟吸得太多,焦油积聚牙缝,
所以他不爱笑。
认识他吗?十年共处一室的人。
我开口:“我先说。”
“你有什么话要说?”
国维不信洋娃娃也有发表意见的需要。
“我决定离开这个家。”
屋里忽然静下来。
一圈阳光射在我脚下,随灰尘打转,我有点晕眩。终于说出口了,原来并不是太难,
不过是一句话。
内心很平静很麻木,不是要等国维批准,只是知会他。
过很久很久,他问:“永远离开?”
我点点头。
他发火,大声说:“我问你是否永远离开?”
“你看见我点头。”我不会同他吵。
“到什么地方去?”
“总有地方。”
“跟谁?”
“没有人。”我挺挺腰,倔强而镇静。
“好,好!”
再过半晌,他还在说:“好,好。”
我的事已经完了,转头走开。
他挡在我面前,“就是这样?”
“我恐怕是。”
“你同你母亲一模一样!”国维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回答,他要侮辱我,激怒我,与我大吵。
我不打算回敬。
幸亏我没有孩子,她不必循我的老路,受我之痛,受我之苦。
当然,也与我身受之狂欢狂喜无缘。生命是公道的,可惜无常。
“十年了,”国维还要说下去,“十年了。”
他浑身战颤,凰钟绕淙绱耍沂质持钢缸盼遥易⒁獾剿种冈缥阊萄疲?
连指甲都是咖啡色的。
他的反应强烈,超过我想象。
“正想同你说,我们可以结婚。”
不必,不不不,我不要同你生活。
“到这个时候才放弃,是不是太笨?”
“国维,我累了。”
“海湄!”
我退后一步,抓紧手袋,急急奔出取车。
我要到老地方去清醒一下。
驶车到酒店。
走至套房门前,已有感觉,花在等我,音乐在等我,他也在等我。
我推开房门。
小客厅内没有花。
发生什么事?这里每天都有花,不论我在或否,他都叫人把花放在茶几上,作为对
我的尊敬。
难道刚巧是替换时间?
近露台的墙角有一只行李箱子。
这表示有人住在这里,谁?
是他。
他搬过来了。
我摇摇头,我一定要同他说,不能这样心急,我还未准备好,恐怕要有很长的一段
时间,我都不想同人共住,我需要静下来重新思考,重新开始
自幼与父母住,后来走人国维为我准备的金屋,十年后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