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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乐“咔嚓”又咬破了一颗栗子,一边剥壳,一边奇怪地瞥瞥我与小蒋,“咦,你们倒好像舍不得那份鸡肋工似的?”
“以后就没班上了呀……”我惆怅地说,一边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棵小仙人掌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久不浇水,大概已经枯死了吧)。
小乐看看我,问:“为什么一定要上班?坐在自己的铺子里卖卖衣服,吃吃零食,看看奇奇怪怪的人,骂骂花心的坏男人,有什么不好?”
我被她问得无言以对,勉强地笑笑,不响,拾起香烟,缓缓吸一口,她的话似乎亦颇有道理,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有种大势已去的绝望感?
正在彷徨着,忽然踱进来一个戴白口罩的中年女人,女人烫着一头惊心动魄的大卷发,口罩上面露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睛,四十大几的样子,看上去颇有点徐娘半老,伊左手腕上扣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小钱包,右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黄色塑料袋(塑料袋子想必沉重得很,她的手背被勒得青筋暴露)。
小乐与小蒋一起冷眼看看她,皆坐着不动,小蒋吸她的烟,小乐吃她的栗子。
口罩女人提着塑料袋,四下里看看,须臾,拉下嘴巴上的半边口罩,然后用扣着钱包的那只手去摸摸门口模特身上套着的一件鹅黄色的短袖毛衫,问:“格件毛衫几钿啊?”
小乐眼睛都没眨一下地答:“五百八。”
“这么贵?”
“这是驼毛的料。”小乐说。
“可以穿穿看吗?”女人问。
“太大了,XL号,你不好穿的。”小乐说。
“小点号的没有吗?”
“没有,只有这件大号的了,不好意思。”
卷发女人有点不甘心似地摸摸毛衣袖子,又问:“侬里厢真的没有小点的了吗?”
“没有了。”小乐斩钉截铁地答。
“噢……格么就算了……”女人怏怏地嘀咕了一句,磨蹭了一下,拉上口罩,讪讪地转了出去。
我看看那瘦条条的女石膏模特,夹着香烟,站起来,走过去,扒一扒那件毛衫的领头,商标上清清楚楚的写着:美魅服饰M,我回头看看小乐,“咦,这不是M号吗?”
“M号也不给她穿看。”
“干吗有生意不做?”
小乐咋咋嘴,跷起一只二郎腿,不耐烦地挥了一下胳膊,“哎呀,你不懂,这种家庭妇女,她不会买的啦——”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一定是家庭妇女?”我问。
“哎呀,你没看见她手上的小菜袋子啊?”
“这后面就是南昌路菜场,很大的,”小蒋吸着烟,插嘴解释道:“动不动就有这种老女人买完了小菜没事干,绕到市场里来试衣服解馋。”
第九章 战争与浮生若梦(6)
小乐“扑哧”吐了一口嘴巴里的碎栗子壳,没好气地说:“他妈的,这种家庭妇女反正闲着没事,母狗似的东嗅嗅西嗅嗅,就想捡便宜货,以为买衣服跟买小菜一样,一斤青菜还上半天价,临了还要顺手牵羊地捞上一把小葱才算心满意足。给她试?给她试了也是白试!五百块一件的驼毛衫,打死她也不会舍得买的,再说这种鹅黄色是她这种年纪的老女人穿的吗?”
“可是……这样子一件都不给人家试,是不是有点太露骨的势利了?”我问。
小乐不以为然地看看我,“哼,势利?那还不是跟她们上海人学的?”一边说,一边放下二郎腿,扬一扬下巴,眯着眼,朝着门口的空气悻悻地啐了一口,“他妈的上海人不是很了不起吗?不是连我们外地人在家里炒菜放辣椒都要管吗?妈的,姑奶奶的衣服就不给她试,哪能?”
我不响,啼笑皆非地看看她,她真是孩子气得厉害。
或许她有她的理由,多年来,我们受上海人(特别是上海女人:女同事、女邻居、女公交车售票员、女百货公司售货员,等等女)的气太多了,压抑了这么久,现在有机会发泄一下,难免猖狂失态。
可是,有朝一日我们或许也会变成类似的马夹袋老疙瘩女人:不甘心老,想打扮,好穿,可是口袋里又没那个闲钱,于是,只好老着脸皮到人家铺子里借着试穿的由头戴戴花照照镜子解解馋。
真悲哀。
傍晚的太阳光静静的自玻璃橱窗斜照进来,春日迟迟,一铺子的红红绿绿琳琅满目的锦衣华服,乍一看,倒也怪花团锦簇流光溢彩的。
我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吐出去,看着淡蓝色的细烟雾袅袅地消失在空气中,心底忽然恁地感慨起来:世事真的是不可思议的无常,春节前,我们三个人还木桩子似的坐在封闭的写字楼的一隅老黄牛似的在那里一笔一笔地画着动画卡,然后,忽然因为美国要打伊拉克,公司莫名其妙地就歇了业,然后,惊慌失措辗转数月,现在,我们三个居然翘着二郎腿坐在黄金市区的一间小商铺里谈笑风生地卖起时装来了(间隙还能报复一下我们的假想敌以泄经年之闷气)。
前前后后,仿佛也就似一眨眼的工夫,可是,诸事皆已经今非昔比了。
真的是浮生若梦,老话一点没说错。
美伊战争开始了。
唐可德连续三个通宵都没回来睡觉,因为电视台临时新辟了节目,二十四个钟头关注战争实况,他们新闻部全体加班。
电视,电台,报纸,都是美伊战争的新闻,仿佛地球上只剩下了这一桩大事。
除了中国,全世界的大国中心城市,几乎天天都有民众在举行大规模的游行示威以抗议布什的侵伊政策。
当然,中国人也不是不“关注”这场战争的,特别是中国男人,无不得空即守着电视机,电视上——演播室里一边用大屏幕播放战争画面,一边有三两个军事专家围坐一堂七嘴八舌地纸上谈兵:没想到美军地面部队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占领了提克里特;美国今天死了几个人,伊拉克今天死了多少人;美军的B—2隐形轰炸机比B52战略轰炸机的威力要猛;伊拉克的大规模作战部队到底哪儿去了,为什么美国人炸上门来了他们还尽是些游兵散将的小股部队;忽然出现在巴格达街头的萨达姆到底是不是真的萨达姆;等等。
至于美国到底该不该打伊拉克,中国人似乎不觉得该也不觉得不该,反正有热闹瞧(中国人不就爱瞧个热闹么)就行了,真炮实弹下的真的血肉横飞与尸体遍野比好莱坞的战争大片过瘾(刺激)多了。
天气似乎一下子放暖了,路边的梧桐树叶不知几时已经油荫荫的绿成了一片,弄堂里的晒台上到处开满了轰轰烈烈的红灼灼的杜鹃花,底楼人家天井花园里的桃花、梨花、蔷薇花亦红红白白的一开一大片。
不知不觉,已经春深似海了。
我去医院换纱布,星期六的下午,外科门诊室挤满了人,人队一直排到走道里,等了老半天才挨到我,换药部的医生跟我说再换一次纱布就差不多了,因为脚上的创面已经开始退痂长新皮了。
我多少有点高兴,从医院出来,叫了出租车回家,弄堂口正好有一个乡下女人挑了半竹筐莴苣与菠菜在那里卖,都是很新鲜的货色,便顺手买了两根莴苣与一斤菠菜。
回到家,厨房里还有两只白萝卜,冰箱里还有一点虾仁、排骨、百页,于是,就地取材,洗洗切切,做了两菜一汤:莴苣丁炒虾仁、菠菜炒百页丝、排骨萝卜汤。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饭台子边慢慢吃着,电视机在那里开着,间或瞄一眼战争新闻里被炸得断臂残腿流着鲜血的伊拉克无辜民众,也并没有食不下咽。
第九章 战争与浮生若梦(7)
饭完,没多久,唐可德就回来了,进门,放下他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脱掉鞋袜,提了拖鞋到卫生间去洗脚(他现在倒是养成习惯了),片刻,卷着裤腿光脚趿着拖鞋转了出来,看看台子上的剩菜,问:“还有米饭吗?”
我看看他胡髭拉碴的脸,“你还没吃饭?”
“吃是吃了,可那食堂的菜,简直不是人吃的。”他一屁股在我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去,拾起我吃过的筷子,搛了一大筷子菠菜百页,丢到嘴里嚼起来。
“米饭倒是还有大半碗,可能已经冷了,微波炉好像坏了,转是转,但是不加热了,不过肉汤还是热的。”
“饭冷没关系,拿汤泡一泡就行了,”他说着,一边端起另一只剩菜盘子,就着盘子边往嘴巴里拨莴苣虾仁,一边嚼,一边问:“这道虾仁拿什么炒的?这么脆,是黄瓜吗?”
我一边白了他一眼,“黄瓜是这个清气味吗?你是什么舌头?”一边在电饭锅里挖了半碗饭,又从汤煲里舀了一碗排骨汤端给他。
他接了去,顺手将肉汤浇了半碗在米饭上,拿筷子捣了捣,又将剩下的大半盘子菠菜百叶倒在碗口,然后就着碗边,一边狼吞虎咽地扒饭菜一边喝汤,吃得稀里哗啦的。
我皱皱眉,为什么稍不留意他的吃相就这么难看?这副穷凶极恶的样子,仿佛饿死鬼投胎似的,“你们食堂里每天都吃些什么?”我忍不住地问。
“我们食堂?哼,荤菜每天就是香肠、红肠、白斩鸡、炸虾、熏鱼块,大排、肉圆子什么的。”
“有鱼有虾的,不是吃得挺好的嘛。”
“听上去是不错,有鱼有肉的,可是,没一点味道,肉圆子一口咬下去尽是生粉,大拇指粗的油炸虾,看上去倒是红油油的,可吃在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大排、白斩鸡嚼在嘴里也都是木渣渣的,想想就倒胃口,只有一道菜我觉得还可以,肉糜蒸咸蛋黄,还挺下饭的,我几乎每天都吃的。”
“那些主持人,跟你们是一个食堂吗?”
“食堂就只有一个,但是主持人谁还在食堂吃?难得,除非赶着录节目,外头请他们吃饭的人都排着队呢。”
我不响,沉吟了一会,又问:“陈薇在食堂吃吗?”
唐可德怔了怔,犹豫了一下,“难得看见她在食堂吃的。”
“万一碰见了,你们会坐在一起吃吗?”
“怎么可能?碰见了也只会装作不认识。”
“什么,不认识?谁不认识谁?”我止不住诧异的。
“谁都不认识谁。”
我冷笑笑,“哼,谁都不认识谁?恐怕只有她不认识你吧,你敢不认识她?假撇清!”
“好,好,是她不认识我,好了吧?你满意了吧?”他赌气地举起饭碗,将里面的汤汁一口气吸溜干,然后把一只碗倾斜得几乎要覆在脸上去似的连连扒着饭菜,筷子像一阵急雨似的,敲得那只碗一片脆生生的叮声。
我忍不住撇撇嘴,“哼,背地里勾搭成奸无所不至,当着人却装佯不认识,真会装正经。”虚伪。
唐可德不响,只当充耳不闻,“叮叮 ”地一口气扒完了饭,一阵风似地收拾了碗筷、抹桌子、洗碗,然后一屁股躺到沙发上去,拾了遥控器,切换到央视的战争转播,两只腿大八字叉开,一只手臂在沙发背上摊得宽宽的,一只手吸着烟。
我洗过澡出来,他还半躺在那里一边抽烟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我忍不住睃了他一眼,“一天到晚对着电视吸收辐射,又烟不离手,也不怕以后生癌。”
他不耐烦地看看我,皱皱眉,“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好像越来越啰嗦了?”
“嫌啰嗦,明天下班了别再往这里跑好了,我在我自己的家里还不能说话了?”我没好气地抢白他。
他不响,但是有点变了脸色,犹豫了一下,掐掉手里的香烟,忽地站起身,关掉电视机,然后拉开梳妆台最底格的长抽屉,拣了自己的两件干净衣裳,钻进卫浴间,“嘭”地一下大力甩上门,真生了气似的。
我看看卫浴间的门,暗暗叹了口气:德行,动不动就气鼓鼓的,他的出身不过如此(他父亲是小学语文老师,母亲在学校食堂烧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