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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在那里“呀呀”地叫着。看过奶奶,严守一抱着孩子,走到外间,黑砖头抹着眼泪,跟在他身后。从堂屋往外看,去年夏天帮着砌墙盖门楼的那帮乡亲,正在院子里七手八脚搭灵棚。陆国庆、蒋长根都来了。看到严守一,都极力躲避他的目光。当堂屋只剩下黑砖头、严守一和他怀里的孩子时,黑砖头哑着嗓子埋怨严守一:
“老打电话,你老不接,干嘛呢!早回来半晌,就跟咱奶说上话了!”
又哭了。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抹着眼泪:
“咱奶临走时,留的有话。”
严守一看着黑砖头。黑砖头:
“咱奶交待,里屋有半缸黄豆,是她去年秋季到地里捡的,让给她办事时换成豆腐,待客用。”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说,吊孝时,也让路之信喊丧,他嗓门大。别人一天给两盒烟,让咱给三盒。”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说,不让你哭,没用。你整天在电视里说话,把嗓子哭哑了,耽误工作。”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说,等孩子长大,让他七岁上学,别六岁。你六岁上的学,在学里老受欺负。”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问起上次跟你回来的那个姓费的朋友,说他是个好人。”
严守一还没有说话。但他发现,怀中的孩子,似乎突然懂事了,开始把脸蛋渐渐贴到严守一的脸上。过去严守一只见过孩子一次,还是在医院婴儿室;后来看到照片,也没有感觉,甚至觉得他是个麻烦和累赘;现在,他突然对他有了亲人的感觉。他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看自己。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眼中竟有泪光。
接下来几天,严守一觉得自己像一个没头的苍蝇,毫无目的地四下里乱转。去过山上,他小时候摔断了腿,奶奶背着他,就是从这个山口去了洪洞县。去过砖窑,去年夏天他和费墨在这里蹲过。在院里的枣树下,他想起去年砌院墙的时候,奶奶坐在枣树下的太师椅上,沈雪从灶前端了一盆热水,扯着脖子在那里用山西话喊:
“洗脸吧——热水!”
七天之后,奶奶出殡。钉棺材口之前,喊丧的路之信问周围的严家人:
“还有话没有?”
周围的严家人都在哭,没人说话。路之信又问严守一:
“还有话没有?”
严守一没说话。
路之信扯着脖子高喊:
“亲人都没话了,钉口!——”
棺材钉口之后,路之信又扯着脖子喊:
“奶奶也没话了,起丧!——”
七天中,严守一就打过一次手机,是打给沈雪的。但沈雪关了机。出殡出村,先烧花圈。村西打谷场上,纸花先着,接着花圈的竹秸被燃着,“噼里啪啦”作响,火焰腾起一丈高。严守一悄悄掏出手机,扔到了火里。
出完殡那天晚上,严守一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来到村后的山坡上。他小的时候,常和张小柱拿着废矿灯,在这里往天上写字。张小柱写的是:
娘,你不傻
严守一写的是:
娘,你在哪儿
字迹能在天上停留五分钟。
这天的夜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严守一四十六岁,拿着手电筒往天上写:
奶,想跟你说话
那字迹在天上,整整停留了七分钟。
严守一潸然泪下。这时他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个卑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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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叫的猪 J
【楼主】(6):第三章 严朱氏
严朱氏(一)
刘震云
1927年,严老有让贩驴的老崔往口外捎了一个口信。
口外离山西严家庄两千多里。口外本来指内蒙,但在1927年的山西却指河北张家口。严老有的大儿子严白孩在口外劁牲口。严老有在严家庄给东家老万家当佃户。虽然是佃户,但嘴爱说话,见人爱搭腔,显得朋友多。严白孩十四岁时,严老有让他跟宋家庄的木匠老宋学徒。严老有跟老宋是熟人。虽然是熟人,但拜师时,送了老宋半腔羊。一年下来,严白孩能
打小板凳了。但这年夏天,严白孩却撇下老宋,跟阉猪劁牲口的老周跑了。严老有虽然跟老周也熟,但严老有认为,木匠是个正经营生,阉猪劁牲口见人说不出口。严老有想将严白孩捉回来,送给老宋。老宋却说:
“算了,他坐不住。”
严老有将严白孩捉了回来,绑在家里的条凳上,一绑五天。第六天,将老宋叫来,指着条凳上的严白孩说:
“坐得住呀。”
没想到严白孩在条凳上说:
“爹,我跟师傅不对脾气,没话。”
严老有兜头扇了他一巴掌:
“那你跟一个劁猪的就有话了?”
严白孩:
“我跟他也没话,但我爱听猪叫。”
接着扯着脖子在那里学猪被阉时的声音:
“吱——吱——”
严老有叹了一口气,搓着手对老宋说:
“这畜生忒不着调!”
老宋在门框上“啪啪”敲了两下烟袋锅,站起身要走。严老有又将二儿子严黑孩拉到老宋面前,严黑孩比严白孩小一岁。严老有指着严黑孩对老宋说:
“要不你把他领走吧,这孩憨。”
严白孩跑的时候老宋没急,刚才严白孩学猪叫时他也没急,现在急了:
“憨就能当木匠了?你以为木匠都憨?”
瞪了严老有一眼,撅撅地走了。
阉猪劁牲口的老周胆大。周围村庄的猪阉完,牲口劁完,他突发奇想,要去口外;山西的毛驴都是从口外贩来的,想着那里牲口多,劁牲口有营生。严白孩跟老周去口外的头天晚上,他以为他娘会哭,他爹会将他绑在条凳上。没想到他娘没哭,他爹也没绑他。他娘在麻油灯下计算到口外的路程。突然一声惊叫:
“两千多里,一天走七十,得一个多月。”
不为严白孩,为这路程,哭了。严老有在门框上“啪啪”地磕着烟袋锅:
“口外,脸生面不熟啊。”
严白孩:
“头两天不熟,挨脚就熟了。”
严老有:
“那就死在外边吧。从今往后,咱俩不算爷俩,再见着,顶多算一个熟人。”
严白孩随老周去了口外。一去三年,没有音信。想着严白孩已经十八岁了。严白孩走后的第二年,严老有将严黑孩送给魏家庄做豆腐的老魏当徒弟。严黑孩虽然人憨,但心里明白着呢。学做豆腐三年出师,但严黑孩一年半就自己回家开了豆腐坊。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挑着豆腐挑子,顺着山梁沿村喊:
“打豆腐——”
“严家庄的豆腐——”
1926年和1927年,晋东南风调雨顺。严老有给东家老万家种地,严黑孩挑担卖豆腐,两年下来,家里竟积了五十银子。父子俩合计,翻拆了三间西房。看着新房新院,严老有说:
“我靠!”
这年秋天,同是老万家佃户的老马得肺气肿噎死了。老马一辈子不爱说话,,生前除了爱喝酒,冬闲还爱到镇上看人斗蛐蛐。看着看着自己也斗上了。最后弄得跟蛐蛐比跟人近。家里一顶破毡帽,都拿到镇上当赌注。死后连棺材钱都没留下。老婆孩子,准备裹条席把他埋了,严老有出了两块大洋,给老马买了一副薄板棺材。老马老婆没说什么,东家老万感动了。老万把严老有叫过去问:
“你跟老马也是朋友哇?”
严老有:
“不是呀,他活的时候毒,俺俩不对脾气。”
老万:
“不对脾气,你还给他买棺材?”
严老有:
“兔死狐悲,一块扛了十几年活,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
老万拍着脑袋想,点了点头。将帐房先生叫来,让拿出五块光洋,给老马办丧事。出殡那天,酒席摆了四桌。东家老万亲自来吊了唁。老马生前虽无人缘,死后却极尽哀荣。出殡那天晚上,老马老婆来找严老有。老马老婆是个麻子。老马老婆:
“老严,棺材一入土,我才知道,我成了寡妇。”
严老有见她提棺材,忙说:
“千万别提钱的事,东家那里也别提,都是朋友。”
老马老婆:
“是老马朋友,再答应他老婆一件事。”
严老有:
“你说。”
老马老婆:
“大姑娘十六了,到你家做媳妇。”
严老有一愣。老马老婆:
“我脸上麻,姑娘脸上不麻。”
老马老婆走后,严老有老婆笑了:
“两块大洋,买个媳妇儿,值。”
严老有兜头啐了老婆一脸唾沫:
“她这是送媳妇儿吗?她把全家都送来了!”
又摇头:
“老马一辈子没心眼,我也小瞧他老婆了。”
又看刚翻拆的西厢房:
“全是这房给闹的。”
老马老婆的意思,现在是十月,离腊月剩两个月,年关前把喜事办了。喜事办可以,但喜事办给谁,严老有却有些犹豫。从年龄讲,应该办给严白孩,可他现在在口外;从对家里的贡献讲,应该办给严黑孩,西厢房有一半是豆腐钱。严黑孩这些天也有些骚动。这天五更鸡叫,严老有起身去茅房,发现院里月光下有一个人影,忽高忽低,把严老有吓了一跳。走近看,原来是严黑孩,正一个人在那里练拜天地。磨房里,小毛驴正一声不吭地拉着石磨,在磨豆子。他不拜天地严老有觉得应该先给他娶媳妇,他私下一练严老有火了。严老有上去踢了他一脚:
“王八蛋,大麦先熟,还是小麦先熟?”
遂决定先给严白孩娶亲。可严白孩在口外,两千多里,怎么告诉他呢?正巧第二天村里路过一个驴贩子。驴贩子是河南人,姓崔,带一个伙计,要到口外贩牲口,路过严家庄,天晚了,在村里打尖歇宿,住在东家老万的牲口棚里。晚上,严老有到东家牲口棚去看老崔。揣了一方豆腐,拿了两根葱,提了半瓦罐红薯干烧酒。驴贩子老崔的伙计在牲口棚支了几块砖,上边放了一口锅,下边烧着火,正从口袋里倒出两捧米煮饭。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铺盖,老崔正躺在草铺上,手扣着后脑勺看槽上的牲口吃草。他的头一转,严老有发现他长着一对招风耳。给东家喂牲口的叫老吴,老吴是个哑巴,平日讨厌严老有的嘴老在说,看严老有进来,瞪了严老有一眼,扔下拌料棍走了出去。严老有也没介意。倒是驴贩子老崔看到严老有进来,手里提着吃物,吃了一惊,从草铺上坐起身,端详严老有半天,说:
“不熟。”
严老有:
“我这人好朋友。”
老崔晃着招风耳笑了,指着做饭的伙计:
“这是小刘。”
小刘是个矮矬子,脑袋圆乎乎的,对严老有一笑。看上去倒是个憨厚孩子。严老有让小刘将豆腐加小葱拌了拌,拿过两只小碗,就在草铺上与老崔喝酒。酒过三巡,严老有开始说话:
“听说大哥要到口外贩驴?”
老崔点点头。
严老有:
“既然是去口外,小弟有一事相求。”
老崔止住他:
“先别说这些,请问大哥属什么?”
严老有:
“属龙。”
老崔:
“你属龙,我才属鸡,你是大哥。”
严老有笑了:
“既然是老弟,就算当哥的求你一件事。”
老崔:
“好说。是不是想捎回来两头毛驴?”
严老有摇摇头:
“不捎毛驴,就是想捎一口信。”
老崔:
“啥口信?”
严老有:
“我那不成气的大孩,在口外劁牲口,老弟到口外遇到他,让他赶紧回来。十八了,该成家了。”
老崔笑了:
“原来就是这事,好说。”
这时做饭的小刘插言:
“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