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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酒菜上桌,任小刀便不再说话,只一味大吃大喝起来。
韩若壁浅尝即止,转头看了周围一圈,问道:“这里寻常一顿饭需要多少银子?”
任小刀边大快朵颐,边含糊道:“少的数十两,多的数百两,如果再玩乐一番,银子花得更是如流水一般。”转念,他狐疑着停嘴,小声嘀咕道:“韩大侠,你这么问,别是身上带的银子不够多吧?”
韩若壁愣了愣。
在此之前,他走南闯北,还从未有人担心他缺银子花。
任小刀见状,攥着羊腿的手抖了抖,有些胆寒道:“难道真是银子不够?。。。。。。什么酒楼的帐都可以赖,偏这仙人居是万万赖不得的!”
韩若壁道:“为何?”
任小刀急道:“这仙人居可不是一般酒楼,据说黑道有份,官家也有份。以前我一个朋友在此地吃了‘霸王饭’被斩断了双手,他咽不下这口气,跑去告官,却糊里糊涂地又吃了一顿板子,被赶出衙门。没过一年,我那朋友就病死了,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韩若壁只眨了眨眼睛,笑了笑。
任小刀以为确如自己所想,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脸色‘唰’的白了一层,惨然道:“这下,你可把我害惨了。”
不过,紧接着,他就恶恨恨地啃了一大口羊肉,骂道:“他奶奶的,就算被斩了双手,小爷也要先吃个痛快!”
韩若壁这才笑道:“你放心,银子我有的是。”
任小刀稍稍放心,问道:“那你何以在乎价钱?”
韩若壁笑了一声,道:“听你说这仙人居是高邮吃喝最花钱的地方,又看见它生意如此之好,一时好奇,想知道来的客人大约要花销多少银两。”
任小刀这才完全将心放进肚中。
韩若壁又扫视了一下周围人,道:“瞧不出小小的高邮也有这许多有钱人。”
任小刀道:“少瞧不起高邮,高邮好歹被称作‘小扬州’,当官的、经商的也有不少,怎会少了有钱人?”
韩若壁的目光落在相隔两桌之外的,一个小吏打扮的人身上。他道:“他那一桌少说也要上百两,但瞧他的样子却实在不该是个有钱人。”
任小刀顺着韩若壁的目光望去,道:“胡说,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
韩若壁奇道:“若我看得不错,那人该是个小吏,一年的奉银也不够这里一桌的菜钱,更何况他还左拥右抱了两位姑娘。”
任小刀笑道:“韩大侠,这点你就没有我在行了。现在手中有点小权的官吏,哪个不以权谋私,明索暗要?如果再聪明点,更会绞尽脑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寻些生财之道。这样的银子,到手容易,数量又多,不拿出来享乐花销,难道藏在家里生仔子?”
韩若壁点头道:“也对。”
任小刀得到了认可,越发来劲,道:“就说那人,他是我们高邮官家粮仓的管事之一,只此一样肥差,便足够他隔三差五来这里吃喝过瘾的了。”
韩若壁讶然道:“一个管粮的哪来如此大的生财之道?”他想了想道:“难道私下里倒卖官粮不成?”
任小刀摇头笑道:“他哪敢?那可是大罪,被揭出来是要诛九族的。”
韩若壁道:“那我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任小刀连喝了几杯好酒,道:“粮仓和漕运才是他们的生财之道。”
韩若壁道:“愿闻其详。”
任小刀微有醉态,道:“粮仓的地方大了去了,从来也没见放满过粮食,那些管事的就暗中把空余地方租用给别人放置货物,收租金。”
韩若壁笑道:“可出租场地的,原也不少,别人为何要租粮仓,难道租金特别便宜?”
任小刀连连摆手,道:“他们的租金不但不便宜,还特别贵,可就是吃香得很,没有关系你出再大的价钱也不一定肯租给你。”
韩若壁疑道:“怎么说?”
任小刀压低了嗓音道:“你不知道,这世上越是赚钱多的货物,越是半明不黑,见不得光,逃税贩私货的大有人在。而官府粮仓本是官家区域,绝不会被搜查。你说说看,只此一样好处,那些贩私货的商人还不抢着把货物存放在粮仓里?”
韩若壁心中一动。
任小刀继续道:“再说了,粮仓里的粮食是要通过漕运运往各地的,粮仓的管事和漕运的压船们大都关系不错,是穿一条裤子,分一碗酒食的兄弟,有好处也会替他们要上一份。一艘船上装载的粮食通常有上百担,几万斤,夹带些私货,梢上个把人,算得了什么?漕运船只经过各处关卡、闸口时可都是不用检验的。这样的好处,花再多的钱也有无数人打破了头往上送。”
韩若壁也连喝了几杯酒,赞道:“任兄弟,这顿饭吃得值!”
任小刀大笑起来道:“是吧,我就说这里是个了不得的销金窟嘛。”
韩若壁道:“不错,亏得任兄弟替我找对了‘地方’。”
他口里的‘地方’并非任小刀以为的仙人居。
任小刀左右瞧了瞧,嬉皮笑脸道:“韩大侠,你身上的银子可够我们再叫两个姑娘乐一乐的?”
韩若壁将背上包袱内的几百两银子尽数置于桌上,道:“这些银子全当谢你带我来此,够不够也只有这么多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他起身从大门走了出去。
任小刀喝红了一张脸,呆呆地盯着桌上的银子,又揉了揉眼睛。接着,他猛地拿起一锭大银放进口中咬了咬,不敢相信道:“这。。。。。。这姓韩的。。。。。。莫不是我的财神爷?!”
转瞬,他不再吃喝,而是匆匆忙忙付了帐,将剩下的银子纳入怀中,追出门去。可直奔出巷口,也没看见韩若壁的身影。
任小刀赌钱向来是在晚上,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晚上手气最好,此刻时候还早,就只得怀揣银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走在大街上,他的心情好得都快飞上天了,得意地哼起歌子来。
以往,他只是轻声哼哼,可今日人借钱胆,声音也变大了不少,令得不少路人回头瞩目。
任小刀心想:下次再见到韩大侠,一定要找个神龛供起来。
韩若壁离开仙人居后,立刻同北斗会的五当家‘玉衡’倪少游取得了联系,命他派人去查探近期高邮粮仓有无粮食从漕运运出。之后,得到的回报,说暂时还没有。这让韩若壁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晚间,他约倪少游一同来到停靠着众多大小船舶的码头。
入夏时节,天黑得较迟,是以时辰虽已不早,天
色却还算敞亮。水边搭有几处凉棚,棚内堆放着一包包货物,估计是各大商船需要运走,或是刚卸下的。韩若壁等二人伫立岸边,瞧见还有不少脚夫正精赤着上身,搬运货物上上下下各色船只。
倪少游正要先呼一声“大当家”,再问话。却被韩若壁以目光制止。
韩若壁低声道:“叫韩大侠。”
倪少游心知他的谨慎远在自己之上,于是改口道:“韩大侠,到此有何贵干?”
韩若壁回道:“稍后倪公子就知道了。”
倪少游听惯了他叫自己老五,这‘倪公子’三字听在耳中只觉别扭,突然想笑,可隐隐又有种新鲜感,巴不得他再这么叫上一回。
瞧见几个脚夫已干完了一天的活,边擦干身上的汗水,边往岸上走来,韩若壁上前截住,道:“打扰一下。过两天,我有条船要到此地卸货,需要挑选些脚夫搬运。因为时间紧迫,酬劳高过平常许多。。。。。。”
一听说酬劳高,未等话完,那几个脚夫便来了兴趣。其中一个年轻的脚夫抢着说道:“咱卖的就是这身力气,只要价钱谈得拢,连夜卸货也成。”
其他几人连声附合。
韩若壁摇头皱眉道:“只是货物贵重,数量又多,我打算找些经验丰富的脚夫。”他顿了顿,强调道:“最好是那些经常给漕运粮船上、下货物的。”
听见这话,除了刚才开口的年轻脚夫和他身后的中年人,其余人再不搭理韩若壁,一溜走了个干净。
本来,这些脚夫已累了一天,巴不得早些休息,只是以为有笔赚得多的生意,才兴致勃勃留下拉话。可他们从没替漕运搬过货,听了韩若壁的要求,自知没有指望,也就不再浪费口舌,直接回去了。
那名年轻的脚夫指着身后一脸疲惫的中年人,道:“我想徐哥可以帮你联系,他就经常替粮船上下货。”说完,他向徐哥打了声招呼,也掉头走了。
这时,倪少游来到韩若壁身后,想瞧他在做什么。
韩若壁冲徐哥笑了笑。
徐哥嘿嘿笑道:“大爷,其实粮船、商船没太大区别,那几个兄弟虽然没替漕运粮船搬过货,但也和我一样,做得来的。”
韩若壁微笑道:“我先问你几个问题,若答得好,不用搬货,也可小赚一笔,怎样?”
徐哥想了想,道:“大爷请问。”
韩若壁问道:“你们往漕运的粮船上搬货,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徐哥琢磨了一下,答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主要就是不能耽误时间,其他没什么吧。”
韩若壁知道不点拨他一下,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以也不着急,继续问道:“比方说,如果有好几艘船,你们是搬完一艘搬下一艘,还是很多艘船同时开始搬货?”
徐哥不假思索,道:“太多人挤在一起,反而搬得慢。一般情况,咱们脚夫都是足够多的,因此是所有的船同时开始搬。有时候,船不一样大,分到大船的脚夫就多些,分到小船的脚夫就少些,最终大家差不多一起完工,前后不会相差太远。”
韩若壁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等着要搬的粮食,是否也要按照船只数量,分作大致相等的几堆?”
徐哥‘嗯’了声,道:“那是当然。”
韩若壁道:“是你们来分?”
徐哥摇头道:“倒不用我们操心,粮仓会派人分好,告诉我们哪一堆往哪一艘船上搬,我们只管扛上船就成。”
思考了一阵子,韩若壁问道:“粮食一袋袋的,虽然一样,但被你们搬上船总有先后次序。此种次序可是有矩可循?”
徐哥答道:“说起来并无规矩,但事实上大家都是从左往右,从前往后,从上往下,这么一袋袋地搬走。到了船上,再从右往左,从后往前,从下往上这么一袋袋垒放。”
韩若壁想了想,道:“如此说来,也算有规矩了。”
徐哥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韩若壁又问道:“粮袋被搬上船后,是依固定位序摆放,还是见了空地就随便摆放?”
徐哥笑道:“大爷你真是说笑了。船上地方有限,如果不按一惯的位序摆放,那后面的粮袋就可能没地方可放了。这种事我们早已做熟,如果大爷的货有此等要求,根本不在话下的。”
韩若壁满意地笑了笑。
倪少游听到现在也没弄清大当家想做什么,只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韩若壁似是想到了什么,嗤嗤笑了两声,道:“徐哥,我有个疑虑,如果有人换了麻包里的东西,比如说把稻米换成了沙子,送上了漕运的粮船,最后放进了粮仓,等到真要用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全是沙子,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徐哥笑道:“那怎么可能?沙子可比稻米沉重多了,同样是一包,一背上身,不就知道不同了。”
韩若壁点点头,道:“说沙子可能不太恰当,如果东西重量差不多的话,你们怎么能分辨得出来?”
徐哥苦笑道:“要是重量差不多,我们可就分辨不出来了。其实,越是背到后来,体力越是不济,每一包粮袋都沉得跟石头一样,除非重量差别太大,否则怎么可能分辨出来?人又不是神仙。不过就算有这种事,也是当官的掉脑袋,和我们可不相干。”
韩若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