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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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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一片废墟,远看过去仿如一个愈合的创口,但残垣断壁碎砖瓦砾又如累累疤痕高低起伏的创面,依然触目惊心。十几根粗大的六菱形石柱拔地而起,昂首指天,和七歪八倒相互交藉的石梁石门窗框一起,透出几分凶神恶煞般的狞厉。虽然风风雨雨几十年过去了,但那些条石上的石槽石榫,居然还残留着当年被烈焰炙烤灼烧的赤褐色的痕迹。 
听镇上人说,这一带原来也是大街小巷,很有些人气,叫司空坊。因三十多年前一把冲天大火,这儿就此败落下来。那些全须全尾逃出来的人家,一口咬定:火是从司空家大院开始烧起来的。这个司空家,上上下下主仆百十口子,没有逃出一个人。 
曲老先生当时要他们小心火烛,引出司空坊大火话题时,仰首捋须,怅然叹道:“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曲老先生前面那些话,阿德不甚了了,但“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他懂,于是心里头}的。 
司空坊也常常是他们的车轱辘话题,阿钟诅咒发誓地说过几次,有一年,他和他爹乘夜船路过这儿,真真切切听到废墟深处传来一个小女孩呜哩呜哩的哭告声:“天老爷呵,快点打雷打杀伊啦吧……” 
他妈妈的,这个阿钟只要一说这档子事,就全成了他亲历亲为的了!不过,讲这事的不止阿钟一个,所以阿德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到这儿来野上一野。 
阿德别过脸,看着远处一座大石拱桥。他绕过废墟,急急走开。 
“哎——”一个硬硬的声音猛扎扎从废墟中转来。 
阿德大吃一惊,转过脸去。 
一根从瓦砾堆中斜刺里翘起的石梁上,蹲着一个敞胸露怀的中年农人,一圈的草胡子。那是一个拉屎的人,像一只大鹫,威风凛凛。 
“草纸有■,来一张!”草胡子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阿德干干脆脆地说道,他讨厌那种口气,跟欠他似的。 
草胡子骂句娘,又像只大鸟一样地倒腾双脚,移向石梁触地的一头,拔一把狗尾巴草擦腚。 
阿德感到背后似有一股隐隐的压力,慢慢转过头去。 
一个瘦身男人,冷峭的脸上交叠着的红疹子,透亮发光。阿德一眼认出来,这是花山头的牛郎中。牛郎中盯着提着大裤腰的草胡子,眼中透着寒气。 
“这是干啥?”草胡子束着裤带,大步走出废墟,惊诧地望着牛郎中。 
牛郎中默不作声,目光越过草胡子落到荒草凄凄的院落中。 
“野地里拉拉野屎呀,又不是你家门口。这样看人做啥,我又没有惹你,真是吃错点啥了……”草胡子频频回首,一路上怒声怒气地嘀咕道。 
阿德连看牛郎中两眼,这个跑乡的牛郎中的眼睛让他害怕,怪不得汝月芬要怕呢!于是阿德也赶紧走开了。他走出去很远,回过头看看,那牛郎中还戳在那儿,像那些笔立的石柱。 
那座石桥,仿如垂暮之人,老态龙钟。桥已年久失修,桥基桥身桥面长满低矮的杂草。桥栏石十有九空,而桥阶石上翘下坠,歪歪斜斜,像似有人随心所欲扔在那儿的荒石废料,而桥下则隐隐约约冒出大团大团的水汽。 
阿德看到一个中年农人坐在桥栏上歇脚,走过去重重地坐在他的对过,向前伸展两脚,L字形地靠在桥栏上。 
“歇歇,小弟弟。到啥地方去啊?”这是一个风霜满鬓的乡下汉子,他脚下有一只竹篮,一块黑质白纹的粗布半遮半掩着篮口。 
“荡着玩玩。”阿德敷衍道。 
“怎么不到学堂?” 
阿德使劲地用下巴抵着胸脯,他感到因下巴压力,胸口的玉佩有点硌。他垂下眼睛看自个儿的鼻头,心里说:关你屁事!他决意再不开口说话,但看看那张老实面孔,他粗声大气地说道:“放假!” 
“噢,一看你就是好孩,又漂亮又聪明。肯定门门功课一百!”那人啧啧有声地赞道。 
阿德刚想开口,见那个大汉篮口那儿露出几枚乳蓝色的蛋来,有鸽蛋大小。那些个颜色特别的蛋阿德从未见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蛇蛋,拾回去好久了。你没有见过吧!”汉子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见也见过,不是这等颜色,没你这大,还是碎的。”阿德想起很久以前自家后门弄堂里那一窝破碎的蛋。 
“碎的?嗨,我这一年寻着的蛇蛋十有七八也都是碎的,见鬼!”大汉抹抹脸,对阿德说,“人吃下去是补得很,卖起来比蛇要贵多咧。你吃过■,蛇蛋?” 
阿德摇摇头,目光掠向桥下的那片野地。在野地里见一窝蛇蛋,那种感觉虽略逊于见到一窝蛇,但一定也有些触目惊心的。 
“这篮里全是蛇蛋啊?”阿德闷声问道。 
“咳,山芋,要都是,就发了!蛇越来越少,哪来这么些蛋?蛇蛋少还不说,居然还是碎的,触!”汉子出口长气。 
牛郎中步履沉重地向桥这边快步走来,阿德有点纳闷,这个牛郎中总不至于要跟着他阿德吧!不过,他已打定主意,设若牛郎中问起话来,他一句话都不讲了。 
“我不说话,谁他娘的还能吃了我?”阿德心想。 
“歇歇!”中年农夫拍拍一边的桥栏,又向牛郎中招呼道。 
牛郎中默默地点点头,扎扎实实地坐在阿德旁边的桥栏上。阿德看得很真切,这牛郎中也向他阿德点点头,算作招呼。 
“他妈的!”阿德印象中还没一个大人这么把他们这些小把戏当人看的,他心里不禁添了几分舒坦和感动。 
一群蠓子如一团雾似地从水面上升了起来。 
“嘿,昨日夜里,困觉有只虫一下钻进了我的耳朵眼里,嚯,痒杀!”牛郎中用指头使劲地抠起了耳朵道。 
中年农夫马上接嘴道:“人家讲,不能抠,越抠越进,那麻烦就大了。耳朵眼门口蘸点麻油,没有麻油,就来点菜油也行,钻进去的虫闻着香味马上出来!” 
阿德心想:哼,谁熬得住,蘸点油等它出来。一痒,指头马上伸进去揿杀,不就成了! 
“要是耳朵里长毛,就不会有这事了。不管是啥,一到耳朵眼口就知道了,即使不知道,它也钻不进去,有毛搁那挡着呢!”牛郎中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见过耳朵里长毛的人,两撮,长长地拦在门口,听说耳朵里长毛的人,都是好人?” 
中年农夫摇摇头,表示没见过耳朵里长毛的人。他转而问牛郎中:“吃开口饭的,说书,对■?”中年农夫问。 
“看畜生毛病。”牛郎中撩开衣襟,拍拍系在腰眼里的黄油布包说。 
“王庄?”中年农夫又问。 
“钱家庄,有头老牛不吃食了。” 
“噢,钱家庄有段路呢,快一点,刚好赶上吃夜饭!”农夫道。 
“你是王庄的?”牛郎中垂着眼皮问。 
“不是,肖家浜的,就十来里地,你到钱家庄,要路过的。王庄,我王庄的这会儿还出街?卖掉东西,天就黑透了,再赶几十里夜路,不要死人的啊?现如今,这世道‘背娘舅’多得唬杀人,桑林里飞出根绳子,一勒,背起来就走!呵呵,借我个胆,我也没有这个种!不过,有倒是有个亲眷在镇上,卖不掉东西,我今夜就歇在亲眷屋里,省得跑来跑去的了。” 
桐镇人管劫道杀人的叫“背娘舅”,这等事,阿德一听,身上就发寒。不过,他想背娘舅不会打他这样小孩的主意,他不用怕。 
阿德眼扫了一下中年农夫和牛郎中,什么都不想说,但也不希望这两人就此离去。可牛郎中动弹一下,霍然起身。 
“牛郎中叔叔,你到哪儿,可不可以带我一道去?”话一出口,阿德吃一惊,没料想会从自己嘴里冒出这样一句话来。他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有点干涩。 
冒辟尘默视阿德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爹娘姓啥?” 
“你问过一回了,好多年前就问过我娘,问过我。我爹姓卞,娘姓韩,你姓冒!”阿德觉得无趣极了。 
“噢……”牛郎中的冷脸有了一丝笑意,“你小子在学堂里遇到麻烦了!被先生赶出来,请家长的,是吧,结果就晃到这儿来了!” 
“你……咋知道?”阿德惊恐万状。他仔细地看看这个牛郎中那张清冷的脸,如果那脸不是布满红疹,还是一张好看面孔,就是眼睛太凶,阿德不喜欢这样的眼睛。 
“放假,我说又不过年又不过节的,放哪门子假呢!”中年农夫看着面孔涨红的阿德嚯嚯嚯笑了。 
阿德恼了,他怒气冲冲地盯着中年农夫,希望他赶紧消失。 
“没事不要找事,有事不要怕事,男人得像个男人,这样藏藏掖掖的,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听叔一句,赶紧回!”牛郎中闷闷地说道。 
“回去吧,阿官!”中年农夫附和道。乡下管男孩都叫阿官。 
“好,你们去讲闲话吧。”中年农夫抬头看看天,拖长声气道,“歇着,走喽!”向阿德和牛郎中看看,点点头,下腰提篮,然后哒哒哒地下桥走了。 
虽说牛郎中的话也不管用,但阿德有一种暖意,爹从来不会这样说话。大人都一个■样,可这个牛郎中似乎有点不一样。于是,阿德心中对这个牛郎中又充满了好感,他不明白汝月芬对这个牛郎中有什么怕头。 
在这期间,一直看着牛郎中的左手上那根有点残疾的小拇指,阿德真想问问这根小拇指是咋断的,想必痛杀。忽然,阿德觉得挂玉佩的地方奇痒无比,他伸手从衣领探入内衫一阵猛挠。但他抽回手时,那枚黑白麒麟玉佩一下被带了出来。 
牛郎中看着阿德挂在外面兀自晃悠的玉佩,眼睛蓦地一亮,但他很快敛起眼中毫光,平平淡淡地调侃道:“喔哟,男人家的还戴块玉呵!” 
“喏,我娘呀,弄块破玉,非要叫我戴的呀!”阿德怨道,“还说啥逢凶化吉!” 
牛郎中挪过来,用那只小拇指有点残疾的手轻轻托起了那块玉,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玉佩通体泛出一股毫不张扬的温亮水气,中央凸出一只黑白相间的玉麒麟。麒麟虽属浅浮雕,但流动圆润的线条,令整只麒麟如同腾云而来,又欲腾云而去。但一线隐约可见的年深月久的裂纹,自麒麟右胯骨贯通至欲蹬踏而去的右腿足,使整只霸气十足的玉麒麟破了相。 
牛郎中看到麒麟胯骨的裂纹,那只托起了玉佩的手,微微一抖。阿德在这一刹那间分明感到牛郎中变了眼色。但待他再细看牛郎中时,那张黑脸又没有了异样。 
牛郎中和颜悦色地问阿德道:“祖传的?” 
“不,我娘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你娘从哪个人手里买来的,你可知道?”牛郎中更加和颜悦色地问道。 
“是从住在我们那条街上的那个王瞎子那儿买的。”阿德对这件事清清楚楚。有个夏天看见他的玉佩,还专门说过一说,卖这块玉是蚀本生意,他要不是急等着用铜钿,决不出卖这块阴阳玉佩。 
“就是一老在镇南茶馆店唱‘金灵塔,塔金灵’的那个王瞎子?” 
阿德重重地点点头。王瞎子没生意时,常到茶馆店,有时直接在大桥头唱小曲,赚几个钱用用。 
“……我也一直想弄块玉戴戴呢!”牛郎中轻轻地拍拍阿德的大头。 
“识货的人都说,玉是好玉,雕工也好,就是摔出道缝,就残了,不值铜钱了。”阿德感到牛郎中手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热,他觉得胸口没有刚才那么堵得慌了。看到牛郎中对自己的玉佩特感兴趣,阿德索性取下来,交给牛郎中,让他看个够。 
牛郎中将玉佩在手掌中又翻了两翻,很快套回阿德的脖子里,并从兜里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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