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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一声,温荣打开锁,楠木箱盖被抬起放至一旁。
一幅用红绸缠着的画卷静躺在锦缎之上,温荣将画捧出来,放于书房桌案再小心展开。
一位绾九环望仙髻,着宝蓝色纱罗长衫银白落地长裙的绝美仙子呈现在眼前。
温荣心一暖,不知是王贤妃与她脾性相仿,还是当年作画之人尚年幼,不喜铃铛环佩之物。所以画里佳人身无珠钗,面无点妆,素雅里更呈现出极致美丽,令观者惊心动魄甚至忘了呼吸。
绿佩早看直了眼,在旁喃喃自语道,“本以为这世上没有人比得过主子了,不想王爷的母妃竟然与主子一样美丽,难怪王爷那般清俊。”
碧荷嫌弃地推了绿佩一下,低声抱怨道,“哈喇子要滴到我鞋上了,像甚样子,快让开一些。”
温荣虽不至于像绿佩那样失态,但面上亦是不掩饰的惊艳。
怪道当初王太后那般嫉妒王贤妃。她二人虽是孪生姊妹,眉眼颇像,可王贤妃的五官比之王太后多了几分灵性。王太后精致面容似一张看不到心的面具,而温荣眼前的画中人却是明明白白的秋水姿、玲珑心。
温荣凝神,王贤妃似乎也在看她,二人神态都是一样的,嘴角微扬,双眸含语,俱可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绝代佳人。
温荣笑意在面上慢慢绽放,有王贤妃在的后宫,六宫粉黛皆无颜色。
温荣深吸了口气,王贤妃是晟郎母妃,贤妃过世前与晟郎是朝夕相处,故此晟郎才能如此了解贤妃,才能画出栩栩如生的贤妃像。当初晟郎还在她面前言画的不好,还真是谦虚呢。
温荣小心将画卷收起,或许不是晟郎谦虚,而是王贤妃真的比画的还要美丽,更何况在孩子心目中,阿娘本就是最美的、无人能及的。
碧荷在旁小心问道,“主子,要准备画笔和宣纸么。”
温荣摇摇头,“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去歇息,明早我再过来。”温荣要临摹王贤妃画像,只是要换一种神情换一个姿态。
温荣沐浴更衣后躺在了箱床上,本是十分担心晟郎故心神不宁的,可不知为何,在看了贤妃画像后,温荣心就平静了下来。不肖一会儿温荣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日辰时已过,温荣还端着碗白粥就几道可口小菜慢慢吃着,今儿她睡迟了,碧荷和绿佩也不肯叫她。
一名小厮赶到廊下通报有客人过来,未具体说是谁,只言宫里下来替温荣诊脉的。温荣一愣,忽然明白过来,站在廊下说道,“快将医官请进来,昨儿出了一趟门,许是中了暑气,浑身不舒服。”
绿佩和碧荷面面相觑,绿佩紧张的就要上前询问主子哪儿不舒服,却被碧荷一把拉住,碧荷朝绿佩打了个噤声手势,生怕绿佩坏主子的事,主子先才分明是囔囔给王太后眼线听的,。
很快小厮领了名身穿青袍,扎幞头作郎君扮相的医官进来,温荣一眼认出是卢医官,很是惊喜。
温荣牵着卢医官进厢房,不好意思地命婢子将食案收走,摆上新鲜饮子水果和点心。卢医官顽笑道,“荣娘,王爷才离开半年呢,你就这般惫懒了,到时候王爷回来,你改不了懒散要如何是好。”
温荣笑道,“偏生事儿巧,半年来我第一次睡迟就叫你撞到。瑞娘,昨天皇后找你了吗,怎有空亲自过来,太上皇可知晓?”
卢瑞娘好笑道,“瞧你急的一口气问几个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说着卢瑞娘语气就严肃起来,“谢皇后找过我了,还以为是小皇子不舒服,可不想她好端端地要我去查太后服用的汤药,问原因皇后不肯明说,她让我查到有甚药草后来问你。荣娘,我只有半日工夫,午膳要赶回宫里,故有话直说长话短说。”
温荣不绕弯子,直言,“瑞娘,王太后要对王爷不利,而且因为琅琊王氏要扩充势力打压另外三大家族,故琳娘在宫里的日子也是提心吊胆。我们从未想过针对太后,实在是王太后欺人太甚,我们忍无可忍了。瑞娘放心,我与琳娘皆无意谋太后性命,只是要她无精力再对付我们。”
卢瑞娘垂首沉吟片刻,她对温荣所言是深信不疑,因为谢皇后怀孕伊始被王家人下药,就是她亲手诊治保住孩子的。
卢瑞娘叹口气,“罢了,太后服食的并非寻常安神汤药,大部分药材不值得一提,但其中有一味金丝鹿衔草却极罕有,是治疗气虚血亏的奇药。服用此药之人不能沾染辛香刺激,尤其是某些西域奇香,轻则损药性,重则在服药后两个时辰内,出现血速过急的症状,由此会导致人口干舌燥、焦虑难安,精神极度紧张,那时的病人经不起半点刺激。”
卢瑞娘眸光微闪,“若你们派人盯梢王太后,应该会发觉这几日王太后厢房没有用香料,甚至衫裙都不肯熏香……荣娘,我不想知道你们究竟作何打算,也无甚大追求抱负,只希望每日能安安静静琢磨草药和医术,未免他人怀疑,我先回宫了。”
温荣脸一红,是她自私地将瑞娘牵扯到此事中。温荣起身朝卢瑞娘躬身,愧疚地说道,“是我未考虑周全,令瑞娘为难了。”
卢瑞娘赶忙将温荣扶住,“于理不合,你这是要折煞我。罢了,谁让我认了你这朋友,但再多我也帮不上忙了。”
温荣又感谢了瑞娘一番,亲自送瑞娘上马车离府。
送走瑞娘,温荣未回厢房,而是去了李晟书房,在书案前端坐下来,托腮颦眉思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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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 禅翁可解意
原本也一脸惊讶的绿佩和侯宁登时不屑起来,以为只是守株待兔的把戏。唯独温荣眼中钦佩更甚,笑道,“令高僧久等了,十分抱歉。”
清婉声调如山中清泉,内里又自有一股豪杰的爽然之气,解开前世记忆的困顿和羁绊后,温荣心境更加平和了。
风拂过枝叶,光影在温荣等人面上来回晃动,不过片刻功夫,二人已打了一回机锋。
番僧垂首,指着簇新的茶具说道,“贫僧走南闯北多年,领略各地民俗风情,大千世界所谓千秋不过过眼云烟,可贫僧唯独对茶道情有独钟不能忘怀,每到一地必要与当地茶道大家切磋一番。贫僧孤陋寡闻,才知晓原来王妃极擅茶道,更有超乎寻常的点茶技艺,在圣朝可谓数一数二,还请王妃不吝赐教。”
温荣笑道,“赐教不敢当,若高僧不嫌弃,我愿亲自煮道茶汤。”
番僧摇摇头,“王妃请坐,贫僧来煮王妃品尝赐教。”
说罢番僧自顾在茶炉旁坐下,庄上婢子仆妇也送来了时令的新鲜果子。
绿佩将藤席扶正,令温荣坐得更舒服些。温荣在旁认真地观察研习番僧煮茶的姿势方法。
温荣惊讶地发现番僧竟然将茶具放入滚沸的汤水中煮了片刻,再用竹夹取出放置一旁用山泉水养着。
似猜出温荣心中疑惑,番僧一边手不停歇地碾茶筛粉,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煮茶之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煮茶具亦是同样道理。贫僧正将茶具养于石池漫流的山泉水中,如此可保倒入茶碗的茶汤味正香纯,不受那等污浊之物侵扰。”
温荣大受启发,双手合十,恭敬地说道,“高僧所言有理,高僧茶道远胜我等凡夫俗子。今日能亲见高僧煮茶。可是受益匪浅。”
番僧神情仍旧寡淡,其身前泉水已三沸,可番僧声音仍无一丝波澜。“王妃谬赞,贫僧不敢贪功,此法是从一个唤作狄罗的小岛国学来的,贫僧有此爱好。故熟能生巧,但轮起天资远不及王妃。待王妃到了贫僧的年纪。单凭茶道一技,就能名满天下。”
番僧神情语调平缓,好似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和寻常不过的事情。温荣心潮微动,以她对番僧的了解。知晓番僧并非在阿谀奉承她。
温荣也一向以茶道、画技、棋艺为傲,故不虚伪谦虚,由衷感谢了番僧对她的极高赞誉。温荣也知晓番僧非贪图名利的俗人。无心和无意旁人夸赞。温荣干脆不再费神思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欣赏番僧行云流水般、令人赏心悦目的煮茶技艺。
很快番僧将茶汤煮好。洗过茶碗后,碧色茶汤匀匀地倾入茶碗之中,茶面微隆起,番僧倒茶汤时能不激起一丝波纹。茶艺映照心境,温荣自叹弗如,她的茶艺确在巅峰,可亦在瓶颈,她需要做的并非是精益求精,而是破这层心境。
番僧煮的是温荣再熟悉不过的禅茶,可温荣却是第一次尝到如此纯粹的禅茶汤。
温荣端起茶碗,小口小口品尝着,每一小口茶汤皆要在唇齿间停留片刻,待唇齿沾染上禅茶汤的清香,才顺着咽喉缓缓滑下。
不知怎的,温荣胸口忽然酸涩起来,分明是回甘无穷的上品茶汤,可她却似嗅到了柑橘香气。
温荣眼前浮现出李晟的身影,这会儿她在阴凉处品茶汤,吃茶果子,可晟郎呢?该是手握刀戟、骑于马背,正驰骋在炎炎沙场上吧。或许因为连日疲惫征战,晟郎原本束白玉冠、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松散了,银白盔甲上满是尘土和凝结的血污,声音嘶哑,满面胡茬……酸涩的气息侵入心底涌上鼻端,温荣连连眨眼,轻轻咳嗽掩饰在她血液里疯狂肆虐的思念。
番僧将茶碗放至茶案,抬头问道,“王妃从茶汤中品尝到了什么。”
温荣怔怔地看着冰玉翡翠般清透的茶汤,愣愣地说道,“思念。”
番僧神色仍旧如常,“贫僧煮的是再纯粹不过的茶汤,未掺七情六欲,王妃品尝到的只是自己的心情。”
温荣苦笑,正因为是一片空白,所以才能随意渲染各种色彩。
温荣不舍得再浪费一息时间了。
就在温荣要开口寻求帮助时,番僧先说道,“与王妃已有数面之缘了,能有此相对品茶说话的机会十分难得,贫僧有一物赠王妃。”说罢番僧自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只麻灰荷囊,“此香料亦来自狄罗国,虽寻常,却也有些意趣。”说罢番僧将荷囊放在茶案一角。
温荣眼睛一亮,她今日求的正是异香。温荣双手捧过荷囊,隐约嗅到一股淡雅兰花香,温荣面露疑色,她担心此香太淡,起不了作用。
温荣谦虚地问道,“高僧言此香有意趣,可否详说一二。”
番僧颌首道,“此香闻着虽淡,却有极强药性,并非寻常兰花所能制。狄罗国方圆不过千里,四面环海,而用于提炼此香的兰草只生长在海崖之上,此香称做海兰香,中原不得见。”
温荣大喜,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此香有何药性。”
番僧唇齿张合,只吐露二字,“提神。”
温荣毫不掩饰面上欣喜,怪道她先才猛地觉得神清气爽,偶尔的困意也彻底消失不见。温荣连连道谢,命碧荷将此物仔细收藏好。
番僧对温荣的诚挚感谢并不以为意,微阖眼盘坐在席子上歇息。
温荣略思索后说道,“高僧乃是云游四海,如闲云野鹤般的高人,定然不愿被困在这方狭小之地。我代王爷向高僧道歉,原先多有得罪之处,还请高僧见谅,不与我等凡夫俗子计较。”
见番僧无开口的意思,温荣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