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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宽阔的牧草地割草就不那么折腾人了。我站在干草车上接受不知疲倦的农民用杈子掷给我的大捆干草,尽可能平稳地把干草堆好。当时田野上还没有按几何区间以平行六面体方式捆扎干草的机器。早上和中午有15分钟休息,在茂密的树阴下从一个小牛奶罐里喝一点凉水,这是令人愉快的时刻。更令人高兴的是一天工作结束,驱车回家,懒洋洋地、非常舒适地躺在干草车的顶部,嘴里使劲地嚼着干草。但接着要干的另一个活决不是如此轻松愉快的。这个活称为“藏干草”。收下来的全部干草必须贮藏到谷仓上一个顶棚里。这一次巴曼拿着草杈站在大车上,而我站在通向顶棚的小入口处。当干草向我掷来时,我要伸出手臂去接住,然后把它拿到顶棚的某个合适的地方去。天气酷热难当,灰尘飞扬令人窒息,收藏干草的活似乎没完没了。终于收藏完毕,当最后一杈干草塞进满满的草棚时,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当然,农场是年轻人了解性生活知识的最好地方。如果你混迹于农场牲畜当中,你就决不会对这件事天真无知。有一天,大露西春情勃发,该带她到公牛那里去“生个小牛犊”了。但交配要靠邻居家的公牛帮忙。巴曼必须去参加农村交易会,于是他说:“没关系,本,你自己把露西带到琼斯家去。交配这种事不难,而且他们会帮助你的。”我不相信我能干得了,但是主人的命令必须服从。
第二天,巴曼坐着查理拉的车走了,我用短绳套住露西的脖子,牵着它也上了路。这头母牛特别胆小易惊,我用力拖着它走,终于把它弄到了琼斯的农场。在琼斯家的门廊上,一个大约14岁的女孩坐在转椅里。
“你来买什么?”她问。
我很窘迫,脸孔已经绯红。
“我是巴曼先生家的。我——我——我带这头牛来”
“噢,你带她来找公牛的,”她若无其事地说,“你可以在牛棚周围找到他。”
“琼斯先生在哪里呢?”我费劲地问。
“爸爸到南边牧草地去了。不过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干。”
我难以对这个冷静沉着的少女启齿,说明我一点也不懂母牛与公牛如何交配。我拉着露西在牛棚周围转,希望能产生最好的结果。我发现那头公牛独自待在牛栏里,看上去庞大、强壮、结实。它在牛栏里跺脚,我敢打赌,他的鼻子已喷出情欲来。我把露西栓在篱笆上,绝望地看着四周,期待着帮助。可是连个人影都不见。我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冥思苦想如何对付那头公牛,随着每分钟的过去,我孤立无援,越来越害怕。
最后,琼斯小姐和她的腰身很粗的母亲把我救出困境。不过我丢尽了面子。她的母亲说:“年轻人,我想你自己对付不了那头公牛。最好把你这头活泼的母牛先领回家去,改天让巴曼再带过来。”
没等她说完,我就拖着不愿离开的露西踏上回家的路。我感觉得到背后那个懂事的女孩的轻蔑目光,但是摆脱困境的极度喜悦使我并不感到很大的羞愧。巴曼听了我的叙述,觉得很有趣,并不责备我。“派你独自到那里去对付那头公牛,我犯了个小错误,”他说。几天后,我和巴曼、露西一起到琼斯家去,这一次露西总是尽力跳越我们经过的篱笆。我们一到达目的地,露西就变得莫名其妙地害羞,不得不被拖往他们做爱的地方。那头公牛浑身似乎都是按捺不住的情欲。巴曼先生和琼斯先生两人紧紧抓住公牛的套头,我则做些露西女傧相该做的事。我很遗憾,我该做的事——不管做了些什么——妨碍了我观察家畜做爱的全过程。
吃过晚餐,干完最后一件杂活后,我拿着一盏灯上楼,回到卧室,开始自学。我在希腊语法书的帮助下阅读《远征记》。我从未读完这本书,但我确实读了不少。这本文学书没能引起我的兴趣,虽然我知道人们认为它是一部经典作品。小说中的一个情节我永远难忘。当阿波罗在歌唱比赛中打败了马修斯后,阿波罗活活剥掉他的皮。该版本有一张描绘这种可怕行为的插图,这张图是从古代某个梁柱或壶罐上复制下来的。在一刹那的启蒙和绝望中,我看到了人类的一系列堕落和残忍行为。古希腊人追求真理和完美,用伟大的哲学箴言“不要越轨”来约束自己,但仍旧非常喜爱看到别人痛苦的形象,这都应归咎于他们的福玻斯·阿波罗——光之神、歌之神和快活之神——他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皮肤剥下来时竟显示出一种虐待狂的满足!对我来说,历史把我从马修斯的神话直接拉回到实实在在的伯根—贝尔森牌绿色灯罩上。波德莱尔①在写到“为盛宴充作调味汁和香料的血液”(引自《旅程》)时,已领悟到了隐藏在我们文明后面的这种野性的强烈迸发。
我的杂活之一是筛选积在大煤炉里的全部煤屑。在农屋后面有一大堆煤屑。我的雇主在煤堆旁安装了马口铁做的筛煤器,并教我如何转动曲柄。煤屑被剁细后,从筛网中滤出,煤仍留在桶里。我花很长时间做这件事,大多数是在烈日下干的。为了使这项工作变得比较有趣,我把筛煤器正对几个蜂窝。当我铲煤屑时,我听到无数忙碌的蜜蜂嗡嗡地飞过我的面孔。但我没有像丁尼生①那样对蜜蜂入迷,他曾写道:古老榆树上的鸽子在呻吟,不计其数的蜜蜂嗡嗡嗡地低语不停。
然而,我从最初的焦虑不安状态,经过不以苦乐为意、埋头工作的阶段,进入到与那些孜孜不倦、盲目服从巴曼夫妇严厉吩咐的工人们建立起友谊的阶段。
我在新米尔福德碰到了一些与我同年龄的少年,但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很少。我记得一件特别可笑的事。我在公路上一边走,一边煞有介事、滔滔不绝地告诉他们纽约市的奇观,吹嘘那里汽车多得人们不再重视它了。这时有一辆汽车出现在公路上,极快地朝着我们开来。我的同伴立即一个箭步冲到附近的田野里。但是我继续若无其事地沿着公路漫步。这部汽车发疯似地揿响喇叭,在我旁边几乎擦身而过。司机一定以为我疯了——我确实昏了头,但这使我的同伴留下很深的印象。
巴曼的苹果树结出了质量极好的苹果。我发觉这是我看到过的最大最红的苹果。我决定寄苹果给妈妈吃。我把苹果包好,写上地址,拿到邮局去。这个邮局实际上只在杂货店里占据一个角落,店主老斯内德克兼任邮局局①波德莱尔(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诗人、美学理论家。主要作品有诗集《恶之华》、《人为的天堂》、《巴黎的忧郁》,美学评论《1845年的沙龙》、《1846年沙龙》、《浪漫主义艺术》、《美学管窥》等。他的诗摒弃了浪漫派的矫揉造作,对万事万物进行现实的探索。1841—1842年曾乘船去东方旅行,大大丰富了他的想象力,使其诗歌形成一种独特的情调。——译者①丁尼生(Tennyson,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杰出的诗人。著名的诗作有《两种声音》、《尤利西斯》、《悼念》、《伊诺克·阿登》、《过沙洲》等。——译者长。他问我:“你想怎么寄,孩子?”
“我不知道。有什么最好的办法吗?这是苹果。”
“啊,苹果!”(这些城里的小伙子准是疯了。)“如果你真的要寄,必须按一级邮件寄。不然苹果肯定会烂掉。但你要付出5倍于苹果价钱的邮资。”
①波德莱尔(Baudelaire,1821…1867):法国诗人、美学理论家。主要作品有诗集《恶之华》、《人为的天堂》、《巴黎的忧郁》,美学评论《1845年的沙龙》、《1846年沙龙》、《浪漫主义艺术》、《美学管窥》等。他的诗摒弃了浪漫派的矫揉造作,对万事万物进行现实的探索。1841…1842年曾乘船去东方旅行,大大丰富了他的想象力,使其诗歌形成一种独特的情调。——译者①丁尼生(Tennyson,1809…189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杰出的诗人。著名的诗作有《两种声音》、《尤利西斯》、《悼念》、《伊诺克·阿登》、《过沙洲》等。——译者我的智力、孝心和慷慨都受到了挑战。“按一级邮件寄”,我斩钉截铁地说。89美分邮资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母亲写信给我说,她很欣赏我的一片爱心,但花那么多邮资显得非常轻率——我想是不是因为苹果寄到时看起来已不大好了?
不久以后母亲来看我了。她几乎总是设法过几天暑假,这一次她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作为自费的客人在巴曼家住一星期。巴曼家很高兴与她相处,也很高兴获得8美元的收入。8月初母亲来了,母子团圆真幸福!母亲很快与巴曼家的三个人结交为朋友,她在两天里了解到的巴曼家的情况比我在一个月里知道的多得多。
事实上,她解开了巴曼家僻静边屋的谜团。这间边屋里住着巴曼先生的姐姐,一个癫痫病人。我只能猜想为什么这种疾病决定她要过囚禁的生活。也许当时这是公认可以采取的对付癫痫病的办法。看到母亲走进边屋去,与坐在转椅里的一个老太太谈话,你可以想像我是多么地惊讶。关于她们的会面,母亲只对我说,这位病人说话时神志很清醒。
有一天,我从哥哥维克多那里收到一封用散文诗体写的信,信中激动地报告我申请普利策奖学金的考试结果。“妙啊,妙啊!你赢了,你赢了!你名列第七!”
大纽约地区所有公立中学的参赛者中,大约20名可以获得这笔可观的奖学金。如果我能名列第一、第二甚至第三的话,我本来会真正感到兴奋激动的,可是目前的名次似乎只给我很大安慰而已。大家都有把握地说我已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我申请的普利策奖学金机构的人员及时地访问了我的家。母亲愉快地会见了他们,然后约定对我面试的时间,一当我回到纽约就去。
8月28日终于来到了。我向巴曼一家友好地(但绝没有流泪)告别。我没有错过回家去的火车,因为这位老农场主亲自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