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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得了胤禩的准话儿,便也不好再多留在书房里头,请了个安就退了下去。胤禛坐在一旁若有所思道:“如今你府里头最尊贵的便是这位侧福晋,皇阿玛虽指了侍妾给你,只是要给你续弦的心思难道就断了不成?”
胤禩有些奇怪他怎会提到此事,笑着摇头道:“皇阿玛先前也提过一提,我只说没有这个心思。再说府里头如今有王氏打点照料,已经很好,不必再添人了。”
胤禛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头稍稍宽慰了几分,温声道:“你瞧瞧,咱们原说要去那温泉的,怎么扯到这儿来了。如今将近岁末了,工部那头应当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咱们过去小住上两日,可好?”
胤禩略想了一想,提了另一个法子出来,“现在去倒不妨再等一等,等着过完了年后,咱们索性再多躲上几天的懒,那会儿再过去吧。人家说这下雪的时节去那温泉池子里头泡泡是最舒坦不过,如今也不见下雪,去了倒也没有意思。”
胤禛被他的话引着,不禁想到在那白雪皑皑之中,两人靠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头,冰天雪地之中独有那一处融融暖意,想想便觉得十足惬意,不禁笑着点头道:“你想的到底更周到些,如此甚好,那就这样说准了罢。”
然而这个新岁,却过得并不让人舒坦。
康熙四十九年腊月二十八,胤祯移师甘州,企图沿途追击策妄大军,康熙顾念路途遥远,诸多不便,故而下了旨意命胤祯暂且按兵不动,以和谈解决。然而康熙派去招抚的使臣刚刚才离京数日,便听得前线传来胤祯大军战败的消息。
胤祯本欲直捣伊犁,杀策妄阿拉布坦一个措手不及,谁料刚刚行至巴尔喀什湖边沿之时,却被埋伏已久的策妄大军重重包围。因着补给之物都需从甘州缓缓运来,然而那几日却恰好天降暴雨,路上运输十分困难。胤祯带着三万大军亲征前往,最后却仅余了五千人生还。胤祯这次可谓被策妄大大的挫了锐气,输得狼狈不堪,士气大落。
而更丢颜面的是,军中竟有两个副将俱数被俘虏了去,策妄大言不惭的扬言要清朝送上万两白银来赎,否则便在城门外头将此二人斩首示众。
这对于康熙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执政五十载来一向是雷厉风行手腕极强,何尝丢过如此大的人去?康熙派了使臣前去同策妄谈判,岂料对方却称毫无商榷的余地可言,大喇喇的将康熙的面子给驳了回来。
因着此事,连除夕的年宴康熙也只是草草了之,一夜下来俱是眉头紧锁,郁郁不乐。
而时不时的低咳和康熙那略显苍白的神色,无一不表明着帝王的身体因着此事更差了几分下去。
过了正月初五,外头也越发的热闹起来。彼时胤禩正在家中看着东珠细细的编着两只璎珞,她聪明伶俐的很,学了几遍便记了下来,说什么也要给胤禩编一个才成。胤禩本不指望她能编出个多么花俏的样子,谁料她倒弄的有模有样,穗子上还打了个祥云结上去,讨巧的献给胤禩道:“阿玛瞧东珠打的好不好看?阿玛可要随身配着才行。”
胤禩笑眯眯的接过去,当下便配在了腰间,“弄的很是漂亮,阿玛一定随身配着。”
一旁的芷青见了亦是笑道:“格格的手真是巧,我便笨手笨脚做不来这些呢。”
东珠得了夸赞,更是得意连连,咯咯笑道:“这有什么的?又不是多费功夫的东西,我再打几个便是,除了给芷青你的,还有给哥哥和弘晖哥哥的。对了,再给惠玛嬷打一个。”
胤禩乐得见女儿高兴,又不喜出去应酬,索性便在家中怡享天伦陪伴女儿。东珠和芷青待过了年便一个八岁一个九岁,微微都可见些大姑娘的模样了。胤禩瞧着面前笑语晏晏的两人,顿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之感,又是十分的欣慰,又是有几分怅然。
再过上两年,不仅弘旺的亲事要张罗起来了,就连这一对小姑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
胤禩想着,就凭他家女儿的品性才貌,定要为她择个百里挑一的如意郎君才行。
便是芷青,也不能随意的委屈含糊了去。
他想着想着,便突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这两个女儿还不满十岁,他竟开始盘算起凤台选婿的事情来了。只是便在此刻,他却瞧见吕联荣自外头慌慌张张的跑进了院子来。
“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把你急成这个样子?”
吕联荣满头是汗却都顾不上去擦一擦,急忙道:“八爷,宫里头过来人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儿要见八爷。”
胤禩心里一沉,也顾不上东珠和芷青了,吩咐一旁的乳母好生照看,抬腿便同吕联荣去了前堂。一进门去便瞧见魏珠在屋里等着,他是康熙身边的得用之人,地位仅次于梁九功。如今见是他来了府上,胤禩心里头更有几分不详之感。
魏珠见了胤禩,急急忙忙的请了个安,低声道:“八爷,万岁爷命奴才来传八爷前去畅春园侍疾,待八爷打点好行装,咱们这就上路吧。”
胤禩闻言大吃一惊,心里头顿时咯噔一下,片刻不停的吩咐了吕联荣去拾掇些常用的物件,又同魏珠问道:“皇阿玛几时去的畅春园?除了我还叫了哪位阿哥前去么?”
“前儿个夜里头去的,万岁爷这几日直说胸口闷的很,便说要去畅春园散散心气。”魏珠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一眼胤禩,缓缓道,“除了八爷以外,万岁爷还命人去四爷府上传旨了,这过去的阿哥,只有您二位。”
吕联荣将行装极快的打点了妥当,胤禩照例带了李济在身边,出门已有备好的马车在外候着。胤禩让魏珠同他一起坐了进去,两匹黑马并驾飞驰,车轮碾压枯枝的吱呀声响不绝于耳。胤禩皱眉盯着魏珠,低声问道:“魏公公,我四哥平日同公公一向交好,如今求公公同我交个底。皇阿玛如今,究竟如何了?”
魏珠能够在康熙面前多年得眼,自然不是寻常人等。康熙到了畅春园之后便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旁的人一个没叫,却只传了胤禩同胤禛两人。此中关系,自然不难想破。魏珠听胤禩开了口,连忙恭敬道:“回八爷的话,皇上日前曾给十四爷下旨,命十四爷回京述职,只是十四爷却迟迟未归,只说要亲自料理了那策妄之事。待到了畅春园当晚,皇上收着份折子,当下脸色便不好了。传了太医过来,只说皇上这是郁结已久,操劳太过,本就损了根源。现下又急火攻心。如今已经卧床了整整一天,多半儿都是睡着的。”
胤禩眼皮突地一跳,不动声色的问道:“魏公公可知道,究竟是什么折子让皇阿玛一下子动了火气?”
魏珠瞥了胤禩一眼,似乎是犹豫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奴才也不过是听见了皇上发火时候的只言片语,并不很真切。仿佛是前儿个朝廷放下去给那策妄阿拉布坦的银子出了岔子,十四爷那儿说是未曾拿着银子,只是川陕总督年羹尧年大人却又说银子分明已经派人送了过去。那策妄没见着银子,一怒之下将那两名副将俱数都杀了。听说还将那头颅悬于城门之外,昭示众人”
魏珠说的极慢,胤禩却听得字字心惊,胤祯说未曾拿着银子,偏偏经手那人又是年羹尧这究竟是胤祯蓄意瞒骗,还是年羹尧设计坑陷?
胤祯当年自从拉拢年羹尧未果之后,便一直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两人不对头的事情朝野皆知。只是年羹尧一贯勤恳,颇得康熙信赖,胤祯又是风头正盛的“抚远大将军”,这些年下来倒也一直没有过什么正面的冲突。
如今,这便要开始了么?
胤禩想着想着,不知不觉手心便已是冷汗密布,直到魏珠连连唤他说已到了畅春园之时,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下了马车之后,胤禩便跟着魏珠快步穿过回廊,到了寿萱春永殿外时,胤禛也已到了。胤禩瞧他的神情也不甚好看,心知他定也知晓了这事的始末。而站于胤禛身侧的,却是隆科多。
胤禩微微一想,便明白了过来,如今隆科多是当朝的步军统领,近几年来行事严谨,心思细密,颇得康熙重用,如今只怕是康熙命他前去将胤禛传至畅春园中的。
只是眼下却无心计较这许多了,胤禛冲他微一点头,沉声又对守在外头的梁九功问道:“皇阿玛如今如何了?”
梁九功颇有几分为难之色,“万岁爷刚刚服了药,睡下不久,如今只怕是醒不过来。两位爷不妨先在偏殿歇息一会儿,待万岁爷醒了,奴才再进去回禀。”
胤禩同胤禛对视一眼,知道此刻也别无他法,便点了点头跟着魏珠去了偏殿。胤禛又命人将太医传了过来,细细的问了一番,太医所言同魏珠讲的大致无差,只是虽然并未明说,胤禩却分明瞧见太医脸上的忐忑之色。
虽然胤禩并不愿意往这上头想去,只是眼前这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康熙此刻的情形,并不安好。
九十四 耿耿星河欲曙天
待康熙醒过来之时,已是到了夜半时分,胤禩和胤禛守在偏殿,连眼睛都不敢阖上片刻,一听梁九功过来传召二人,便即刻起身进了康熙的寝殿去。
康熙身上披了一件袍子,歪靠在床头,眼睛微眯着,一旁有宫人正在服侍他喝药。见胤禛二人进来了,康熙便挥手摒退了旁人,沉沉开口道:“你们到了。”
胤禩从未见过康熙这般憔悴的模样,眉心紧紧的皱起,似乎有一道怎样也抹不平的沟壑横在当中,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那种极不健康的蜡黄,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显得整个人苍老衰弱了许多。
想起这人平日里那般的叱咤风云,只手便可翻云覆雨,如今只是几日未见,竟如此的虚弱不堪了,胤禩只觉得心头一酸,低声唤了出来,“皇阿玛”
康熙轻咳了两声,又微微将身子抬起了些许,皱着眉低声道:“你们二人今日过来,可还有旁人知晓么?”
胤禛闻言同胤禩对视一眼,俯首道:“回皇阿玛,并无旁人。皇阿玛可有哪儿觉得不适?要不再唤太医进来诊治一次吧。”
康熙缓缓的摆了摆手,声音似乎多了几分气力,“不碍事,朕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心里有数。你们俩走得近些,过来同朕说说话。”
胤禩和胤禛依言上前,跪坐在康熙榻前的小几子上,康熙不开口,他们二人也不敢言语。这样偌大的寝宫之中,除了更漏的滴答之声外,再没有一丝旁的声响。
这样的安静,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一样。
“朕这一生,儿女众多,只是却大都不如人意。便是对你们二人,朕也是时时的打压猜忌,想必你们心里头,必定也是对朕有过怨愤的。”
胤禩一听康熙所说之言,即刻就要俯首跪下,却被康熙开口拦了下来,“不必跪了,动辄便‘请罪,请罪’,哪里又有那样大的罪过了呢?朕这些个儿子里头,老大和废太子不成气候,老三心术不正,余下的那几个不提也罢。本想着十四同你们二人都是好的,可他如今却又因着一时意气,酿下大错。”康熙说至此处不禁咳嗽了两声,声音低沉却十分的清楚,“策妄阿拉布坦狼子野心,乃是极大的祸患,便同当年的噶尔丹一般,若不能将其斩草除根,来日必有后患无穷。端静在喀喇沁多年,知道了不少噶尔臧密通外族之事,朕本想亲自办了他,只是如今看来恐怕是不能够了。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