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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自春雷过后的第一滴雨落下,夏之将至便愈发落得勤勉。
前尘往事尽付诸东流,终日对着一张草案一叠白笺,诵经,打坐,誊抄佛经。小王爷的一笔行书险峻流放自成一家,一勾一挑都兼劲并媚足见功夫。偶见日丽天晴而兴致也好,或于浓淡相宜的水色山光间一弹古琴,或与苦净寺的方丈玄恩大师对弈一盘。虽说身子依然清削单薄,可气色终究好出许多,不再是病病恹恹的苍白如纸,反而呈现出一种如瓷类玉的光泽。李夏不止一次感叹也许正是长眠于帝陵山的大长公主亡灵庇佑,倪珂则一再不置可否地一笑了之。
她不知道白发青年依然夜夜被噩魇惊醒,夜夜在款款飘拂的黄幔下焚香长跪。
溘然老至,病叶辞柯。弟子弑母求存,应得此报。
檐前小雨溶溶不停,几许鸟啼虫吟。倪珂几乎每日都会凭窗远眺一箔雨帘,目不旁视且若有所思。有时一看便是一两个时辰,眉颦凄然而又面蕴一种捉摸不透的淡淡笑容。像一尊神。少女的活泼天性让李夏不明白这雨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更不明白小王爷眉间的悲伤从何而来。弓下腰煨火焙茶,说,“王爷,今年开春雨就未歇过,各地都是如此。许是丰收祥瑞之兆呢。”
“这点心是相如先生让属下捎给王爷的。”庙里的清茶淡斋对胡安这般“食必肉、饮必酒”的汉子而言,简直堪比受刑。可他还是执意上得山去。轻装布囊出门前,胡安向李相如问出了心头不解,为何偏偏将年轻当用之人遣散,而将年迈无用之人留予王府呢?
“这也是王爷的意思。那些勇夫壮汉,离府后谋求生路自然不难;但那些老弱妇孺,若将他们遣散离府,则何以谋生。”李相如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仿佛全然忘却了近些日子玉王府遭遇的诸多不顺,只说,“这局以天下为注的棋,王爷绝不会输。”
打开食盒一看,是一种江南特有的点心。外看坚如石块,中心却都是空的。倪珂自小茹素,食饮极为清谈,见点心油腻,便对胡安笑了笑,你去将这点心分给寺里的师父罢。
这天过去的一个月后,李夏带来这样一个消息:黄河溃堤了。黄河流域洪涝频生司空见惯,真正让这场灾难无可挽回的不是比往年更多的雨水与天气渐暖后不断消融的冰雪,而是沿河的百姓早已深信耗费巨赀筑好的堤坝可以佑护自己平安。她告诉倪珂,那些无处可栖的灾民绝望之余竟蜂拥至京里来告御状。
告谁?
告谁的都有,告修提筑坝的河工,告当地的郡守县令,告工部尚书裴少颉,最荒唐可笑的是有个瞎眼的老妇居然打算状告太子。少女舌伶口俐,权把这些见闻当一个笑话来说,那个臭不可闻披头散发的老妇怀抱一只带血的汉兵头盔,坐于人来人往的街市精神矍铄地哀声号啕,嘴里唱戏一般叨念同样的话,若非太子要打仗怎会修不好河堤,若非太子要打仗我家六子如何会死,现在没了田,也没了儿子,只剩我一个又瞎又病的老太婆
倪珂微微倾下了脸,不出一言不为所动地凝神于笔墨,仿似全然没有在听。李夏没有看见额发遮掩下的那双碧色眼瞳,只看见数滴泪水打落白宣之上,洇开了一片墨迹。
3
沿河数万良田尽数被毁,流离失所的灾民如涌如潮,已到了割肉相啖旦夕便会揭竿而起的地步。郝阁老亲自率军打开了长安城内的所有粮仓,才发现征得的粮饷俱已运往了阵前。庞眉皓发的老人对着空空如也的仓房长叹不止,浊泪纵横。费帝听其谏言,遣人彻查——巨亿白银,治河的官吏自工部尚书起层层贪匿,领不到工钱的河工亦是敷衍了事。河堤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如蚁穴遍布,不堪一击。太子闻言大惊失色,忙唤裴少颉来问话。裴少颉亦是面如死灰,吞吞吐吐说治河一事全权交代属下去办,自己毫不知情。
“你好大的胆子!往素胡闹,我道是你年轻气盛,从来都由着你惯着你。可你如何敢拿百姓的性命玩笑?!当真以为工部便是你裴家的钱庄吗?!”费铎瞠目怒叱,“你的一众朋党亲眷皆被查处贪匿库银中饱私囊,父皇龙颜震怒,叫我如何救你!”
“既然木已成舟,先想法子安顿暴民才是正经。待此事平息,便要微臣人头落地一力承当,也在所不惜!”裴少颉定了定神色,反倒冷静地开口,“战事胶着不分,简森生死未明。而今长安城内粮仓空置,再难供给。为今之计,先撤军,再调粮,方可安抚民怨。”
“谈何容易。如你所言,天灾战乱,各地或多或少皆受殃及。何况要我撤军认错,亦不心甘”费铎叹了口气,“暴民之首名唤‘狄未德’,你可有印象?”
“微臣知有一地界定是田屯万顷,位于河之上游,未受波及。不仅自郡守上任后便不断购种囤粮,战前也未上缴粮饷,相反殿下还拨去了二十万石而那狄未德”
“你说的是”费铎猛一下惊觉过来,凝视着裴少颉——少年的俊眉修目业已幡然作色。他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那是一局步步为营到足以让人顶礼膜拜的棋,对手精心布局,耐心守候。待自己恍然大悟之时竟已困陷深洼,罗网缠身了。
陇西。
“百姓责怪我好大喜功,父皇亦不信我了。妖后仗着有孕在身,父皇对她言听计从,已颁旨让小王爷回朝。仪仗鼓乐万里排场,一请再请,他都拒门不见,只说倦于宦海沉浮,甘愿就此终老于青灯古佛。”费铎无比疲怠地朝他挥了挥手,“可你我都当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
裴少颉出门前,突然对太子跪地叩首。英俊少年的面色持重,仿似一夕间苍老稳重了不少。他说,殿下,如若到了万不得已之境,不如弑父篡位,殊死一搏。
费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有个人我安插于玉王府多年,我想当是用他之时了。
4
倪珂离开帝陵山前,寺里破天荒地来了访客。一僧一道,一曰无相大师,一曰青归道长。二人道骨仙风,俱生得一副超然物外的清癯面容。玄恩笑道,“此二人皆是棋痴,得知王爷要离寺而去,技痒难耐便想来切磋一番。”
“王爷可曾这般下过棋?对弈二人不看棋盘不看棋子,以口述招,以心度量,是曰‘盲棋’。”
“从未。”倪珂摇了摇头,稍思片刻道,“弟子皇命在身,不堪久留。不如就以此‘盲棋’,与三位大师同时弈上一局。”盘腿而坐,闭起双目,全似已入禅定。微微一笑道,请。
二僧一道一个白发青年,四人阖眼相对,一声声述出所落之子。李夏突然觉得自己听见了枪剑嘶唳,听见了箫鼓嘈切,听见了雷霆万钧。她全然不懂棋,仅想:若是相如先生在此或许就能知道战况如何。胡安略通一些,可三盘棋同时开弈,他也只能就其中一盘强记于心。但觉白子如鸥,黑子如鸦,环拱斜飞满江天,数十步后便再辨不清成败走向。倪珂曾对他说,你既为武将,总该习些兵法方得前程锦绣。他记不得当时小王爷言中相授的“破釜沉舟”与“欲擒故纵”,却记得对方赠予自己的并非兵书而是棋谱。仿似看出他心头所惑,只是浅浅笑曰,黑白之中开阖阴阳森罗万象,你若将它研习透了,胜似破书万卷,自能挥扫千军。
二位高僧先后睁眼,对视彼此,皆露出一个心口俱服的笑来。唯独小王爷与青归道长依旧风过幽谷般笃然,吐纳间你来我往,时忤时合。
——待明年春汛黄河决堤,要斩他的人,便不是我,而是费铎。
——待何时陇西闾阎相望、桑麻翳野,便准他回来。
——太子与我素有龃龉,只怕未肯兼听一言。因此小婿想烦请岳丈代为进谏:此番出征虽不可因噎废食,也不可不未雨绸缪。
——臣得言如骇闻凶耗,五脏俱焚,忧患日笃。故屡屡进言于上,应以耕稼为先,干戈为后也;应以苍生为重,攻誉为轻也。
最后二人之中率先睁开眼睛的是青归道长。白发白眉的老者拱手一笑,王爷棋艺超绝名闻天下,贫道自叹弗如。玉面银发的青年以一个浅笑逢迎回礼,承让。
“王爷可曾听说过少林方丈本衍,”为小王爷送行时,青归道长提及了另一个酷好以棋会友之人。“依贫道之见,唯有那本衍的棋艺可与王爷一较高下。”
“少林”青年仿是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微笑起来,“我与本衍大师尚有一约未践,不日便该了了。”
于阵阵梵乐声中,小沙弥撞响了送别的寺钟。风定人渐远,万物归寂,青樾井然如故。
第 46 章 云归巫山中,风起青萍末(下)
四十六
云归巫山中,风起青萍末(下)
1
裴尚书闯下这等大祸,依然日日画舟飞棹,夜夜笙歌欢笑。是夜又寻了七八个美貌歌伶前来作陪。醉生好过梦死,调笑热闹,也不枉红尘走一遭。
裴少颉嫌恶地将一个伏在自己腿上的伶人一脚踢开,原是个男扮女装的粉头。吃痛的伶人捂着肚子连连哎哟,声音尖厉中带着粗气,与阉竖无异。见门外又进来一个青年,赶忙又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娇声呼道,克公子,你来的可巧。尚书大人正在气头上呢。
克郦安扬了扬手让那些伶人退下,转过脸对榻上醉酒之人陪笑道,“我也知道你不满些什么,这些个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疲к勇ツ谑告虫玫慕庥锘āHǖ蹦慵唇⑴涑渚倭丝旎钜换亍D阋材羧鹚模饧父瞿墟剿渌悴簧暇罚笥矣行┳松恕!�
“你已是禁军侍卫,平日里出入皇宫内院,也该谨慎些。”却是克郦安会错了意。裴少颉自认堂堂男儿,对于破虏杀敌血染疆场绝对求之不得。他此时不无担忧的是在朝堂上向费帝保得自己一条性命的居然并非太子而是小王爷——这当然不仅仅是倪珂顺水推舟卖了一个人情。太子只知弃车保帅可王爷却有容人之量,一个念头在恃宠而骄的尚书郎心头拿橹动篙掀起波浪:连我都这般心猿意马,满堂文武又当如何衡量?
克郦安哪里知道他的那些心思,继续道,“我见那疲к勇ヒ话鸦鹕樟烁龈删皇瞩桴危奔辞彩贡敉弊啡ァC患拍切└龌撑樱乖诨牡乩镅暗靡痪吲K渌等菝苍缫牙玫帽媸恫磺澹闪成系奶ズ廴词羌涯康摹O肜茨鞘硎邪司疟闶悄隳浅寄合氲幕ò脎濉!�
“你莫胡言!半坼姐姐是女菩萨,定能活个千年万年!”裴少颉已醉意深浓,也听不分明对方说了什么,只扬起拳头作了几下威慑样子,当下又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好了好了,权当我看错了,认错了。”克郦安笑了笑,又道,“莫说我不疼你,我也羡你才子佳人月下花前、偎倚厮磨——可这一腔真意若只给了死人,便没意思了。”
朦胧之际,只觉靠近自己的那张窄长脸庞愈发俊美而面目可憎,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气。裴少颉嘟囔自语,你这辈子怕是除了自己不曾爱过什么人,也不会再爱上什么人。
“也曾有的。”克郦安低下了眉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