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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前面有隐约的人影,我随在许淳熙身边一步步走近,这时发现一位穿着天青色旗袍的夫人,正剪玫瑰,装扮虽然不甚华丽,然而雍容典雅,自有一种韵味,我想,这就是许淳熙的母亲了。她看见我来,直起身来,脸上是优雅的笑意,我盈盈道了声:“许伯母好。”她温柔的拉起我的手,凝视我片刻,忽然红了眼眶,“孩子,你受苦了。”我心里一酸,这么多年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句话,大约是被我脸上永远无可挑剔的笑容蒙混过去了,许夫人的身上,有一种类似于母爱的气息,不管这是不是一种错觉,我的的确确感应到了温暖。和许夫人闲聊了大半天,她似乎对我的生活很感兴趣,一直问我在哪里念书,有什么喜好,我一一回答,她显然意犹未尽,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的许淳熙突然说:“母亲,天色不早,不如我先送叶小姐回去吧,来日方长。”许夫人这才不舍的放我走,再三的请我明日再来,我这才想起明日和王韵雯的约会,只得婉言拒绝了许夫人,她显得有些失望,然而并未多说什么。只一再嘱咐司机路上小心开车,又让许淳熙好好照顾我。
浑浑噩噩间三个月过去了,转眼秋意弥漫整座城市,隐隐约约间听闻前线战事吃紧,祖父的眉头越来越紧蹙,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土,雨打浮萍般的破碎。幼时看《红楼梦》,看见大观园里众人赏菊吃螃蟹,言笑晏晏,分外神往,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秋天,现如今长大了,心境自然不同往日,只觉得,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而这个季节,我终于成了许家少夫人。离家那一日我没有看见月白,我想,有些事情,还是一辈子永远不要启口不要点破的好,或许婚礼上没有他反而更令我觉得轻松,祖父很是高兴,几乎老泪纵横,我眼见着他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却无能为力,就像黄昏的落日,无论你再如何想挽回,也是虚妄。
雪珠子一粒粒打在屋檐上,我围着暖炉看着这样昏黄的天际扯絮一般的呼啸哀鸣,嫁入许家的几个月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许夫人待我自是没话说,只当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爱,许淳熙在人前人后与我也是相敬如宾,我想应该是有不少人嫉羡我的,的的确确,很多时候我也自嘲的想,我还要怎样更好的日子呢?可是许多事情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许淳熙对我,并无爱,当然,也无恨,只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冷漠,很多时候,他只是履行一种作为丈夫的责任,他现在是防军总司令,一直在外奔波,似乎从结婚起他就很少回家,我想,一切太忙或者公事为重都是借口,其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家里没有可以令他牵挂的人事,浮游在外的心,注定无可挽回。
这天下午,许久未见的王韵雯突然匆匆来找我,神色慌乱张皇,我拉着她进了房间,奇道:“什么事情这么慌张?”王韵雯突然用一种很陌生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缓缓道:“月白上战场了。”我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忙忙扶住桌子,只觉得四周空气稀薄,令人窒息,月白,他才只有十九岁,怎么会这样?王韵雯的眼睛里是腾腾升起的氤氲,看不清瞳孔的颜色,“子衿,你一直知道我的心意,可是,很多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些年,我一直看得清清楚楚。月白,爱的人是你。”我的泪流下来,眼睛止不住的酸痛,眼前全是月白那张俊秀年轻的脸,王韵雯悲哀的看着我,我们最后相拥而泣,就像两团雪抱住相互取暖一般哀伤。
就在这时,我听见敲门声,慌乱间整理好衣襟,又擦干眼泪,这才开门,原来是我的佣人王妈,她满脸喜色,满是皱纹的脸此刻如同一朵怒放的菊花,“少夫人,少爷回来了。”我一呆,许淳熙,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拉了王韵雯一同出去,许淳熙正在同妈妈说话,我只看见他一身戎装的背影,饱含了疲惫的阴影。妈妈许是看见我,不知对许淳熙说了句什么,他慢慢转过头来。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了他全身一颤,脸色大变,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身后的王韵雯,目光里涵括了无数种情感,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对我如此冷漠。
我相信他们二人之前从未见过,否则今日我就不会是许夫人,可是我心如明镜,方才那一幕,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许淳熙爱上了王韵雯,或许是一见钟情,或许是相见恨晚,我不禁感叹造物弄人,王韵雯爱我的弟弟沈月白,而我的夫君却爱上我的挚友,这是宿命里纠缠不清的暗潮么?许淳熙双拳紧握放在身侧,似乎努力在克制什么,又在期待些什么,他终于冲上前一把抱住王韵雯,低哑的声音刺透了我岌岌可危的心脏,“月落,月落,你终于回来了。”声音那样的无奈,那样的哀婉,那样的凄惶,那样的深爱。
我心里酸胀不堪,许淳熙是多么骄傲的男人啊,在战场所向披靡,在政坛叱咤风云,原来也有这样无助的时刻,只是,王韵雯不是他口里的月落,来不及思索,我看见妈妈脸色苍白,悲哀的看着我。她一定是预料到我下一步就是下堂妻的结局吧,连我自己都暗自佩服自己此刻的冷静,“你认错人了,她是我的好友王韵雯,今天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可能和月落有些相似,但是绝对不是她。”王韵雯原本不住挣扎,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听我如此说,也接道:“我真是王韵雯,你一定认错人了,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却丝毫未曾听见一般呓语:“月落,月落,我的月落。”
我再也按耐不住心里汹涌的泪意,一直以来,我以为许淳熙仅仅是性子淡漠而已,我以为,只要给我们时间,我一定可以走进他的心里,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我竟然是如此悲哀的活在自己的遐想里,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的事实更令人绝望,那个叫月落的女人,才是他心里的挚爱。身子一点点冷下去,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觉。醒来时是阳光明媚的清晨,我看着刺眼的阳光,恍若隔世,泪一点点浸透了枕头,妈妈端着雕花盘子进来,将盘放在一旁的桌上;轻轻柔柔的扶起我,“孩子,来,吃些东西。”我摇摇头,我并没有感到丝毫饿意,只有层层的寒冷。妈妈见我丝毫没有要张嘴的意思,叹口气,“孩子,想开些,现在哪一个公子哥没有几个姨太太呢,当初我也是这么熬过来的。”我看着妈平静的脸,她到底是用了多大的胸怀来包容自己的夫君一次次的背叛呢,这种背叛仅有一次就令我千疮百孔,而她,如今还能保持如此的宁静,我含泪问道:“淳熙呢?”妈悲悯的望着我,缓缓启口,“他回山门关去了,那里战事吃紧。”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青色的窗帘在微风的撩拨下一次次卷起,没有哪一刻,我发现我是如此的爱他,许淳熙,你知道吗?我此刻的心就如同一片红荷,被人漫不经心的割裂。门被人轻轻推开,我无心理会是谁,假意闭上眼睛装睡,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止,一个急急的声音唤我:“小姐,小姐。”好熟悉的声音,我攸的睁开眼,看见吴妈一脸焦急的立在我的床前,她是跟随我祖母的陪嫁丫头,在我们叶家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了,我们都极为尊重她,她张皇失措的神色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下意识的问:“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吴妈突然抽噎起来,我心里的恐慌一点点扩大,猛的抓住她的胳膊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小姐,老爷他,快不行了。”吴妈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我渐渐失去焦距,天旋地转。来不及和妈告别,匆匆叫上司机送我和吴妈回家去,一路上只觉得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心里凝结了一片片冰霜。
车子缓缓停在医院门前,我匆匆推开门,向病房跑去,忽然发现在这百转千回的走道里,我根本就是茫然无措的孩子,我不知祖父的病房在哪里,吴妈吃力的赶上我,拉着我的手一直向前走,在最后一间病房门前停住脚步,我深深吸口气,强自装出一副笑脸,推开了门,祖父安静的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双颊深深凹陷进去,许是觉察到我的到来,他艰难的睁开眼,看见我,他欣慰的笑了,“孩子,你来了。”我点点头,拥上去,哽咽道:“祖父,您会好的。”祖父显得十分疲惫,喃喃自语:“月白呢?我要见月白。”我泪如雨下,如何能告诉祖父,月白已经去了战场,在那里,他不是军校的高材生,而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士兵,这一秒可能他在擦枪,下一秒,可能就会命丧沙场,望着祖父消瘦不堪的面庞,我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没有回到许家,而是回家收拾了几件衣裳,从盒子里小心的拿出那块陪伴我这么多年的玉阕,挂在胸前,离心最近最近的地方,冥冥中,我相信,它会带给我平安。我换上一身月白的男儿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顾王妈的劝阻,我匆匆出门,我要去山门关找回月白,我知道我一定是疯了,我从来不会如此莽撞如此疯狂,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来我的血液里流淌着这么多冒险因子。一路上都是诡异的平静,越靠近山门关,我的心情愈发忐忑不安,我如何才能找到月白?我想起夏日午后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年,脸上是些许的汗水,懵懂的拿着一株荷花递到我的面前,对我说:“叶子衿,你要等我长大啊。”泪满衣襟,月白,这一生,我负你太多,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如果上苍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会如何呢?可惜回得到过去,回不到当初,许淳熙是我生命中匆匆的过客,如烟花一般绽放在我曾经宁静的天空,然后迅速化为灰烬冷却,可是,我却依旧如此爱你,许淳熙。
山门关尽在咫尺,我却有些踟蹰,我知道,山门关的这一边还是一片静谧,可是,过了山门关,那一端就是血雨腥风,惨不忍睹,我紧紧握住玉阕,摇摇干裂的嘴唇,义无反顾的一步步走过去,人,总是不顾一切的。“什么人?”守卫的士兵拦住我,警惕的看着我,一排士兵已经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我,我摘下帽子,青丝倾泻而下,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是许司令的夫人叶子衿,家里出了事情,我要亲自面见他。”士兵犹疑的看着我,“有什么证据?”我拿出准备好的府邸手令,那是妈交给我,让我代为管理家里财政事务的,如今我却用它来换得我入关的希望。领头的士兵凑近,细细看了一番,神色变得恭谨起来,“您请等等,我去通报一番。”不一会我看见许淳熙身边的副手陈大副匆匆跑过来,看见我,大吃一惊,“夫人,您怎么来了?”“我要见淳熙。”陈大副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来不及揣摩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急急道:“淳熙在吗?”他恭顺的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司令在,夫人您这边请。”
大约半小时后,我突兀的出现在许淳熙面前,他一如既往的冷漠,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惊讶,我开门见山:“月白在哪里?”许淳熙冷冷一笑,丝绒擦过光滑的手枪,“你还真是爱弟情深啊。”我气极,险些说不出话来,然而此刻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