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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一只戴了手套的手摸摸头。
“梦见珍妮蜜糖色的秀发”爸爸开口唱了一句;我都忘了爸爸的歌声多么好听。我小时候爸爸常唱歌给我听,不过从来就不唱儿歌或童谣,他说他喜欢哼歌,而不是唱摇篮曲。他说过:“别指望我唱什么《时钟滴答滴》那类的无聊东西。”睡觉时间,爸爸会唱《此心孤寂》。后来梅莉出生,就换成《漂亮女人》。爸爸在家里走动的时候就哼这首歌。听到罗伊欧比森的歌声总是会让我想起爸爸。每次广播只要放欧比森的歌,我就会把收音机关掉。
“露露说不出话来啊,啊?”爸爸对着梅莉说。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来吧,乖乖,我们去跟奶奶说再见。”
我们一起走,冷风迎面吹来,鼻子好痛。爸爸不稳地晃了一下,应该是因为戴了手铐不容易平衡。两手在前面铐住要怎么走路?我的手禁不住抖了一下,真想试试看那是什么感觉。
布琪躲得远远的,好像爹地会伸手抓住她捅她一刀什么的。我往爸爸身边靠过去,近到我的外套边缘碰到他的袖子,感觉到这样的接触,让我忍不住发抖。
拉比开始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唱诵经文,我猜那是希伯来文。我爸和尔文叔公跟着经文摇头晃脑,我听着那些奇异的声音,纳闷自己可不可以靠在爸身上,不知道这样合不合法。不过我倒是不想。
接着拉比转回用英语祷告,我很努力要注意听,但是脑袋里有太多想法在打架。
“希望大家都能获得上帝的怜悯,受上帝的羽翼庇护,生者共存共生、死者在天国安息。请大家一起说:阿门。”
“阿门。”爸爸说,头低下来。
尔文叔公和布琪表姐小声说“阿门”。不过我很清楚,布琪想说的应该是“真他妈的该死!”
6。露露 一九七五年(5)
“阿门。”梅莉小声说。
我也想这样说。我也想要上帝的怜悯。我希望奶奶能好好安息,说不定多说几次“阿门”是帮奶奶安息的特别方法,可是不能在爸爸面前这样说。最后,我用右手在左手臂上刻下那两个字,在脑袋里不断复诵。
拉比拿起一枝铲子,轻轻铲起一些冰冷、疏松的泥土,铲子一倾,让泥土洒在奶奶坟上。泥土洒在棺木上的时候,梅莉深吸一口气。接着拉比把铲子递给尔文叔公,叔叔再把铲子递给她女儿。她铲了一些泥土,握着铲子站着不动,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梅莉问爸爸,一边拿着戴着条纹手套的手擦脸,泪湿的脸上还有干燥裂伤的红肿。
拉比的手按在梅莉肩上,”这样是要送亲人好好走上最后一程。”
梅莉啜泣,握着爸的手臂,爸只能把头靠在梅莉的红帽子上。我偷偷把泪水吞回肚里,只觉得被鼻涕呛住无法呼吸。从那个该死的表姐手上抢过铲子,递给两手被铐住的爸爸。我们肩并肩走到奶奶的棺木旁边,梅莉在后面跟着。爸和我一起弯腰,挖了一铲子的土,抖颤颤地把铲子移到坟墓上面。墓穴里面是奶奶的棺木,孤零零地躺在黑黑的地洞底端。
我们动作一致,铲子一斜,泥土洒在棺木中央。
把铲子递给梅莉,梅莉铲得太过用力,拉起来的时候太重,我伸手帮她,两个人一起铲了土洒在奶奶的棺木上。
奶奶,我很抱歉。
“该走了,乔伊。”爸的警卫说。这个人长得很慈祥的样子,真是让人意外。或许是因为他脸上那副粗框眼镜吧?我老是觉得戴眼镜的人比较慈祥和善。
“麦克,能不能再跟我女儿待久一点?”爸爸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让我真想往他的胸口搥下去。梅莉伸手抓住爸的夹克。
“拜托嘛!”梅莉哀求:“再待一下!”
爸爸转头看着警卫,眼神就像梅莉一样充满哀求的意味。
“抱歉,乔伊,该走了。”警卫说:“跟女儿说再见吧!”
爸举起手臂想抱我们,可是两手被手铐铐住。
“爹地,我好爱你!”梅莉两手环住爸爸的腰;爸爸把铐住的两手放在梅莉头上。
“我也好爱你,甜心。”
爸爸盯着我的眼睛说:“露露,我爱你。”
我耸耸肩。
“好吧!”他继续说:“我只是要让你知道,这样你以后才不会后悔。我知道你也爱我。”
我直直盯着爸爸紧迫盯人的眼睛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梅莉说,说话的时候头还埋在爸爸的胸膛上。
“露露,我是你爸爸。”他说:“爸爸只有一个。”
“我没有爸爸。”
“你当然有!”梅莉说:“爹地是我们的爸爸。”
梅莉不肯放手,手臂紧紧环住爸爸。
“来吧!乔伊。”警卫想把梅莉拉开,梅莉却抱得越紧。
“爹地,不要走!”梅莉说。
爹地轻轻把梅莉推开,梅莉紧紧拉住爸的衣服,夹克都被拉长了。
不能这样下去,我伸手握住梅莉的手臂。
“放手。”我说:“放手,梅莉,不然爹地会有麻烦的。”
梅莉放开手,整个人瘫在我身上。
“对不起,宝贝。”爹地对着梅莉说:“我很抱歉。”
我抓住梅莉,逼着她转身走开。
“宝贝,不会有事的!”爸爸大吼,警卫拉着爸的手,送爸上车。
妈妈死了都快四年了,我甚至不记得妈妈葬在哪里。
造孽啊!
尔文叔公和布琪走回我们的大礼车去。我们两个在后面跟着,准备搭车回布鲁克林。我转过身,拉长了脖子想看奶奶。
奶奶,我真的很抱歉。
7。梅莉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1)
我还是每天都想到奶奶,虽然她过世都九个月了。
十二月快过完了,再过几天就是一九七六年。我跟露露就要离开达菲,我很怕。
我从来没打包过。用奶奶教我的方法折上衣,这是以前帮她收衣服的时候学的:把袖子在胸口的部分重迭,再对折成一个整齐的正方形。折好的衣服收进一个很旧的褐色行李箱里面;这行李箱也是奶奶的。我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有行李箱;她一直到死都没去过什么很远的地方。我顺一顺身上天蓝色的披风,这披风是我最珍贵的衣服了;是柯恩太太在光明节送我的礼物。
等大家知道柯恩太太和我们两个的事情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找我麻烦了。好像顿时有魔法把大家变好一样,连丽塔都没来招惹我。有时候,她还会对我露出微笑,让我看到她那一嘴黄牙;那个笑容也很恐怖,很假,好像这样我就会带她一起走一样。最好是这样啦!
最好是这样。
我真希望可以带着洁宁和克莉丝朵跟我一起去。我们发誓要当彼此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露露说她才不信。“你离开以后,达菲才不会再收留你。”露露这样告诉我:“况且柯恩太太以后不会再来达菲当义工了。”
不知道他们多快会到,我是说柯恩太太跟她的先生。露露和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他们两个,所以通常就是说“他们”。现在我们要跟他们住在一起,就必须想个比较好的名字来称呼。
一想到要搬进他们家,就让我很想去尿尿。我的脑袋里面有好多好多问题:怎么有办法每分钟都乖乖的?在他们家要做什么?柯恩家的人会喜欢我很久吗?
露露的头探进房门,“准备好了没?他们快到了。”露露走到寝室里面我的这一边,放下手上的一个纸袋,马上就开始检查剥掉床单的床,还有老旧站不稳的抽屉柜,想看看我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没带。
“我好怕。”我说。
“你确定所有东西都带了吗?”露露蹲下来,检查我的床底下,然后站起来拍拍牛仔裤膝盖。牛仔裤太长,边边虽然很赶流行地抽成须须,但是裤脚长到须须扫地。露露坐上薄床垫的时候,凸出来的弹簧还吱的一声。露露每个月都长高,也变得更酷。我还是小虾米一只,真的应该要长高一点。我希望在这样人生的重要时刻里能抬头挺胸,站得高高的。柯恩太太一定很高兴选了我。柯恩家人一定是喜欢我、爱我才会选我的。
“你觉得他们会留我们多久?”我问。
露露皱眉。“我不知道、也没问。你要乖就对了。如果他们留我们住三年,到时候我就十八岁了,满十八岁我就可以照顾你了。”露露把我胸口上的手拉开;我又在摸胸膛上的疤。“要乖,非常乖。”露露强调:“绝对不可以惹麻烦。”
“他们不是要照顾我们才领养我们的吗?”
“他们很老了。柯恩太太都要退休了。”
“她才没那么老!”
“天啊,梅莉,她差不多有六十岁了耶?六十!要真是我们的妈妈,那她生你的时候应该都五十岁了!”
露露把我的《魔女南希》(Nancy Drew)故事书,还有她以前看过给我的,全部塞到奶奶的旧行李箱里面。“柯恩太太觉得我们很可怜,可是如果我们惹麻烦的话,她就不会收留我们了。柯恩医师不会准的。”露露的眼睛玻鹄矗腋曳⑹模一辜堑靡郧奥杪枰灿姓庵直砬椤!八遣皇且煅颐牵颐侵皇羌难谒羌叶选!�
7。梅莉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2)
露露拿了一包装在相框里的相片进我房间,一把放在奶奶打开的行李箱上面。尔文叔公带我们去奶奶的家,告诉我们说:“要什么拿什么。”但我不知道应该拿什么。奶奶用来做蛋色拉的那一把有木头把手的大刀子?床上厚厚的深紫色毛毯?露露看到我仔细检查所有的东西,说:“如果你包了一大包奶奶的东西搬去柯恩家,人家大概会觉得你疯了。”所以我就只拿了一些照片;露露帮我保管,免得被丽塔找到。
我真希望自己能拿些奶奶亲手用过的东西,这样我也可以摸、感觉自己靠近奶奶。
最大的一张相片里面是爹地结婚纪念日那天拍的。里面没有妈妈。爹地的牙齿像芝兰口香糖一样是白色的小方块,头发往后梳;他是我看过最帅的男人。
爹地把我放在肩膀上,柯尼岛的风吹过我们的头发。我看起来像个小号的少女、穿着小小的比基尼。那是妈妈过世的前一年夏天。爹地会唱一首里面有“小小比基尼”的歌,还把歌词里面的黄点点唱成红的,因为我的泳衣上面就是红色的圆点。奶奶有一次听到我这样说还笑我,说:“你怎么可能记得这个?”她说:“你只不过是个小萝卜头啊!”
我一点都不在乎有没有人相信我。那是我最珍爱的回忆,我几乎不记得妈妈了,虽然我每天都很想念她,可是还是想不起来。
“梅莉,帮帮忙。”露露说:“等我们去住柯恩家,不要在房间里到处放照片;全部收起来,可以吗?”
*
住在柯恩家不是容易的事。将近一年之后我才知道怎么做个乖小孩,几乎是完美的小孩;不过我老是很怕有一天自己可能会忘记。露露一直提醒我,说只要忘记一分钟,都可能会有可怕的后果。我从学校走回家,一路上踢着到处飞舞的枯叶。现在是十月,秋天了。中央公园的落叶,还有曼哈顿岛的落叶好像都比布鲁克林区的漂亮很多。
放学回家的时候,我通常都跟最好的朋友凯蒂一起走回家,走五条街就到了。不过今天凯蒂感冒请假没来上学。自己走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有朋友陪当然更好。而且,我今天还有事情要想,比如说:我到底会不会再看到爹地。
我伸手摸摸身上全新的外套,那是柯恩太太在布鲁明岱尔百货买给我的。我觉得布鲁明岱尔百货公司对我来说,就像是博物馆一样,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摆在玻璃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