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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吧？”柯恩太太听起来不是真的很在乎的样子。
“我们只是无聊，在打发时间罢了。”
丽塔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想必很好玩吧？”柯恩太太紧盯着我看。
“露露，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耸耸肩，“艾波不是说了吗？我们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
柯恩太太放松了抓着我的手，然后放开。现在两手抱胸摇头。其它的社工都比柯恩太太年轻；柯恩太太看起来比较像是那些有钱人的太太，专门送衣服和书给我们的那些。
5。露露（10）
“谎话连篇！凯莉、茉琳、艾波，你们三个到会议室去等我。”柯恩太太怒瞪着她们，“还有你也是，丽塔。”
“会议室”其实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叫那个名字还太好听了点：光秃秃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房里也没有台灯、没有地毯，只有一张看起来很老旧的沙发椅，加上三张更破烂的塑料椅子。
柯恩太太等她们都走了，才转过来玻ё叛劬Υ蛄课摇�
我实在看不出她到底是生气还是难过。
“你为什么要帮她们讲话？”她问。
“因为我住在这里。”
“她们可能会伤了你的。”
“我也可以啊，起码一对一是有可能。”
“这对我来说是一样糟；或许还更糟。”
难不成我要在地下室的浴室里面掏心掏肺？
“露露，我很担心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你会失去所有的。”
“我有什么？”
“前途。”
这话听起来比较像是命令，不是评语。她的眼神变得好温柔，好像我是某种比赛的奖品一样；我看得出来，她想要救我。“我很担心我妹。”我说：“我很怕梅莉可能会自杀。”
*
“记住，”几天后我告诉梅莉：“今天你要特别乖，尽量装可爱。”
“什么装可爱？”我把梅莉的上衣扎进她的裤腰里面，她还退开了一步。“不要这样啦！我这个月就九岁了耶！”
我翻翻白眼，“反正自然一点就是了。”
“柯恩太太为什么要带我们出去？”
我心里天人交战，不知道要吐露多少实情。我妹不管心里想什么，都会一股脑全部说出来。谁知道如果告诉她，她会跑去跟谁讲？
“因为她觉得我特别聪明、你特别可爱啊！”
“真的吗？”梅莉偏头打量我，又是那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她究竟知不知道？我妹知不知道自己只要露个脸，就会让全世界的人心花怒放地投降？
“我要她带我们出去。”我没打算告诉梅莉自己跟柯恩太太短短的对话，说梅莉很沮丧，沮丧到我很怕她会自杀的那番真情告白，我也提到有时候自己完全吃不下，因为喉咙整个发紧无法吞咽。那番话讲得天花乱坠，讲到后来，我都搞不清楚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柯恩太太说不定能帮我们找个寄养家庭。”
“不要！”梅莉说：”克莉丝朵跟我说过寄养家庭的事。她以前待过一个，说比达菲更糟糕、更恐怖。他们把克莉丝朵当成奴隶耶！”梅莉马上表明立场，“我才不去。连你也不能逼我去。”
“我说去哪里你就得去哪里。”我说。在梅莉撒泼之前我又加了一句：“柯恩太太要带我们去吃冰，去杰安冰淇淋店。”
耍赖到一半的梅莉闻言马上停下来。在达菲，甜食是奢侈品。在杰安的店里面，冰淇淋简直是满坑满谷。去年十二月，奶奶带我们去过，那时候是去庆祝梅莉的八岁生日。
“如果她要把我们分开，送去不一样的地方怎么办？”梅莉问。
有这么整整一分钟，我在心里想象那个画面：身边不再有妹妹，不必再背负照顾妹妹、安慰、保护妹妹的责任。不过我不让这个想法久留，马上从脑海里面消除。
我们现在会落得待在这里的下场，全是因为我让爸爸进门。梅莉身上的疤也是我开门的后果。全都是因为我一时心软，我们现在才会在达菲过日子。脑海里深深埋藏的记忆涌出，是妈妈的尸体躺在地上的画面。是我让爸爸进门的、是我让他进门伤了大家。
“柯恩太太绝对不会答应的。我也不会。我们两个到哪里去都要一起。”
5。露露（11）
“你保证？”
梅莉大概觉得这世界是我在管的。“我保证，可是今天你也要乖才行。要特别乖。柯恩太太一定要非常非常喜欢我们，我们才有可能一直待在一起。要是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达菲等着我们，柯恩太太或许就是能把我们弄出去的人了。”
“什么不好的事情？”梅莉看起来很害怕。很好，只要管用就好。
“像是如果我受伤啦，或是你闯大祸之类的，或是我们两个被分开。”
“可是你刚刚才保证说不会。”梅莉小声嘟哝。
“我知道。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要想办法让柯恩太太喜欢你，要很喜欢很喜欢。”
*
杰安冰淇淋店感觉起来既清爽又让人兴奋，就像是里面卖的冰淇淋一样。里面到处都是擦得闪闪发亮的大理石和木头桌椅，木头也一样擦得很亮。连空气闻起来都是甜甜的。
“有人吃过那个吗？梅莉手指着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特大号的盘子，盘子上堆了三球冰淇淋，巧克力、草莓和香草，冰淇淋上面还堆满了香蕉片、香蕉上面挤了满满一大坨鲜奶油。”
“在发育的小伙子或许有可能吧！”柯恩太太说：“我想这个‘巨无霸’对你来说分量太多了。”
梅莉的眼睛瞪大，“柯恩太太，我没有要吃那个。”
“我没说你要啊，亲爱的。”柯恩太太一手环住梅莉抱她一下，“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梅莉抬起下巴，对着柯恩太太微笑：“谢谢你！谢谢你！真的可以像这样带我们出来玩吗？”
“我们人都来了，不是吗？”想一想，很怕自己听起来太过扫兴，我也很清楚自己长得不如梅莉可爱，于是很快挂上微笑开口说：“柯恩太太，我们真的很感激。”
“不用谢。”柯恩太太说，然后领着我们两个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坐下。我跟梅莉看菜单的时候口水直流。
点完单以后没过多久侍者就回来了，他在我们面前放下三个银色的碟子，柯恩太太前面是一小球咖啡冰淇淋；梅莉的是焦糖圣代，上面白色的一坨不是鲜奶油，而是打松的棉花糖霜。我点的是两球巧克力冰淇淋，上面还洒了碎巧克力。
在达菲，每个月可以吃一次冰淇淋。那小小的方块号称是冰淇淋，一层一层粉红和粉绿相间，裹在蜡纸里面，吃起来就是冰太久、冷冻库的味道，还带着一点金属罐头的锈味。
“好吃吗？”柯恩太太问。
“美味极了！”我在碗里放下汤匙，开口问：“柯恩太太，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啦，亲爱的，你想问什么？”
“什么是光明节（Chanukah）？过节的时候犹太人都做什么？”
忙着把圣代搞成一团浆糊的梅莉抬起头来说：“奶奶说”
我用力踢了梅莉一脚，“我知道啊，梅莉，我当然知道奶奶说了什么。奶奶还叫我们不要想太多，是因为她很难过。”
我仔细打量柯恩太太充满关切的眼神，想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柯恩太太今天看起来跟平常很不一样，以前常看到她穿宽大的长洋装，像背心裙之类的；今天她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毛衣，配上黑色的长裤，带点花白的棕发往后梳，梳成一个法式扭卷，看起来比较年轻，也比较瘦。
“你们不知道光明节吗？”柯恩太太问。
“学校里面学到光明节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那个节日到底是什么。”我叹了一口气，带着点难过的神情。“奶奶没什么钱，不管是圣诞节或光明节都没钱买礼物，我们连生日都没在过了，所以当然尽量不要问会让奶奶心里不舒服的问题。”
我妹看着我，好像觉得我疯了。嘴巴闭上，梅莉！我瞪大眼睛看着梅莉一秒钟，用眼神传达这个命令。
“我想我们两个应该是达菲唯一的犹太人。这应该是没什么关系，可是这样我就不知道应该找谁问犹太传统的事情。”我一边用舌头把汤匙舔得一乾二净，一边忙着说：“这样说对吧？传统？等我回去再查查看对不对。”
“亲爱的，你说的没错。”柯恩太太的表情变得很柔和，看起来好像感动得快哭了。“光明节在庆祝光亮和希望。纪念两千多年前，犹太人成功夺回圣殿，光明节在希伯来文里面是‘奉献’的意思，也就是纪念那时候犹太人能重回神殿奉献祭祀。传统上庆祝的仪式，是每天日落的时候点特殊的蜡烛。”
“还有礼物对不对？”梅莉的声音提高。
“没错，还有礼物。”柯恩太太微笑，手划过梅莉的鬈发。“我自己的小孩还是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好喜欢过光明节。我们也许是太认真地想连着过圣诞节吧？圣诞节对犹太小孩来说实在是不好过。”
梅莉说：“那些太太来的时候，我们要穿圣诞节的衣服。”
我点点头，好让柯恩太太了解身为犹太人，在达菲过日子有多辛苦：只要那些资助达菲的富太太来访，就要穿上硬布衬裙，还要跟着大家唱《圣母颂》。有钱的太太多半是捐一些非必要的东西，例如玩具什么的，比如说，年纪大一点的会有拼图、年纪小的有娃娃家家酒（Colorforms）有时候还会有飞柔洗发精可以拿，这样一来，就不必用那些咖啡色的橄榄油肥皂洗头；没错，这些富太太的确是让我们的生活好过很多。
“不过没关系。”我说，知道自己撒谎，不过希望不会太过夸张。”我们有水果蛋糕。”
“水果蛋糕！”柯恩太太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应该要吃吃看马铃薯煎饼和可颂甜饼！”
“什么是马铃薯煎饼？”我问，一边又踢了梅莉一脚。不准说奶奶的马铃薯煎饼！
“就这么决定了！你们两个要来我家过光明节！”
6。露露 一九七五年（1）
奶奶的葬礼感觉起来好像电影《阿达一族》的场景，不过没有阿达家族的成员、没有肥斯特表兄和怪手。奶奶的朋友其实恐怖得多。
“杀人犯的女儿啊！乔伊的那两个！”我听到那些老太太这样说。“记不记得他儿子？那个杀人犯？那两个小的就是他女儿。”然后几个老人偷偷打量我们，还故意放低声音说话，好像以为我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我真希望自己能鼓起勇气，走过去拍拍其中某个人的肩膀说：“抱歉，你们在说我吗？乔伊的女儿对吧？这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你知道吗？噢，如果你想问的话，我上个学期成绩都拿A唷！还有，世界上没有杀人基因这回事，这我很清楚，我在学校的生物课学过。”
不过最后一点我真的不确定。
五个月前，奶奶逼我发誓要照顾梅莉，说那是她的遗愿。
五个月后她真的走了。
奶奶是在睡梦中过世的。
是奶奶的弟弟发现的。尔文叔公打电话叫警察，然后马上开车到达菲来告诉我们。知道奶奶一个人孤单地死掉就已经够糟了，我只希望尔文叔公能赶快走开让我静一静，没想到他还继续一直讲一直讲，说那些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的事，比如说，自己是多么刚好，在奶奶尸体没烂掉以前及时发现之类的。
我希望人死了以后大脑真的跟着停摆，这样就不用继续思考、继续感觉。我希望死后的生活什么的是件子虚乌有的事，因为奶奶一定不希望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身体烂掉。
我跟梅莉两个人坐在小小的礼拜堂里面等着葬礼开始；没人注意我们两个。我们坐在角落里面，礼拜堂里面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