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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重逢里,没人愿意提起半年前的那场噩梦,逝去的人是他们胸口永远抹不去的痛,之于晔謦翾更是挖心的痛,犹如此生将永坠这个痛彻心扉的地狱,再无法挣脱。
夜色笼罩着普灵庵,晔謦翾初回故地,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索性出了院子,望向菩提树上挂着的一轮明月。
原以为唯一不变的是琅中山,但原来她还是错了,琅中山也已不复当年的琅中山。
往日的庵堂里,师姐妹们人虽不多,但也总归是热闹的,不似今日,此处除了师父和静言师姐,再没了旁人。
“这么夜也不睡,翾儿如今也认床了吗?”
和当年一般,晔謦翾和静言同住在一间禅房里,她起身开门出去,她自然也是知道,随了出去。
“静言姐姐,这里今日怎地这般冷清了?”
佛门之地本就清净,如今没了人气,更显得寂寥,就连这夏日里的空气好像都带着凉气。
“当日宫中来了好些人要寻你,师父把他们打发走后,第二日便也将庵堂里的姐妹们安排去了别的庵堂,只有我一直留在这里照顾师父。没人问师父缘故,只知道那日起,师父就不一样了。”
晔謦翾知道,宫里的人若要寻她定不会放过琅中山,这也是她当初无论如何不敢投奔师父的缘故。
“师父怎么了?”
师父不一样了,她也有所感觉,不再似以前那般淡漠出世,眉宇中凝着一股说不出的忧愁。
静言摇摇头。
“失了你的音讯,师姐妹们也散了,庵堂里也不再接受香客的进香祷告,这里就只剩下我和师父二人相依为命的过日子。”
相依为命,至少静言还有师父可以依傍,而她,又能归去何处?
又是一个不能寐的夜晚,晔謦翾回到这里,几乎夜夜都是如此,她没再让静言陪着,独自一人站在佛堂的门前,望着堂中的烛光,烛光依稀照亮的佛像,她终是却步了。
除了回来的那日,她再没进过佛堂。
师父也没问,随着她了。
倒是有日,听闻静言问起过师父,师父只是淡然。
“沧桑过后,发现自己被佛祖遗弃了。”
所以不信了。
师父明白她,故而从来不问。
“有睡不着?”慈云不知何时也起了,缓缓走到她身旁,师徒二人并排而立,“自回来后,你一直如此。”
原以为师父不知,其实又怎会不知?好似这世间的事都瞒不住师父。
“心中有事想求佛祖给你启示?”
晔謦翾沉默,因为不知如何回答,被佛祖遗弃的孩子,还能妄想得到什么启示?
“师父,你说,佛祖宽宏大量,会原谅世人所有的罪过吗?”
会原谅双手沾满鲜血的人吗?
“与其问佛祖,又何不问问自己的心,也许心中早有答案。”
师徒二人的话好像答非所问,但心意却是相通的。
“他除了寻人的皇榜。”
“你不知该不该回去,所以烦忧。”
“师父,听说那片王宫是吃人的地狱,徒儿不知自己”
不知自己能否愿意与他人分享。
“你心中有他,所以才不愿与人分享。”
不像她,当初进宫时心如死灰,三宫六院又何妨,原以为乐得清静,终是烦扰一生。
“一入宫门深似海,徒儿是怕”
又岂止似海,慈云落入那片孽海中,误尽了今生。
只是,她与她却是不同的。
“师父只问你一句,若就此放弃,你将永世不能与他相见,你可愿意?”
永世不相见?
多么可怕,思念会是道嗜心的毒药,将她腐蚀得体无完肤,生不如死。
扬子城
“陛下,三月之期就快到了。”
一身玄色龙袍站在负手站在秋风里,望着尚未发芽的梅树,背脊挺得僵直。
“今年的梅花怕是要晚开了。”
杨鱼礼不明所以,只是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光秃秃的枝头。
“君无戏言”公仲孜墨咬了咬牙,“该如何便如何,日期到时,撤了皇榜便是,无须再来回。”
“陛下如何舍得?”
就为了这三月期限,秦越娘一气回了阴平城。
“我秦越娘发誓,定会寻回翾儿,不似你们这般无情无义。”
这次,杨鱼礼没有拦下秦越娘的冲动,他做不成的事儿,她或许能成。
“要不再宽限几日,越娘说不定真能寻回翾夫人。”
“老臣以为不可。礼儿,你此举岂不是这是将陛下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你当知如今朝中多少人盯着陛下,就等着看陛下出错,如此以来不是正好授人以柄,让陛下落个美色误国的骂名。”
杨鱼礼眼中带怒,不愿看向兴伯,不愿看向这个从来国大于一切的父亲。他心中对他有千层的怨恨,无奈,他是他的父亲。
“从来女子在父亲眼中都只是工具,但父亲也应知道,翾夫人不是旁地女子。”
“你”
兴伯被杨鱼礼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为了当年的事儿,他一直怨恨他。
“你们不需再争”公仲孜墨止住父子二人的唇枪舌战,“朕并非不知她在何处,她若愿回来,自然会回来,朕不愿逼她。”
陆风早就在西平城找到她的下落,也知道她后来回了琅中山。
她从小在琅中山里长大,那里是那样的自由自在,如何愿意折了翅膀进到这个牢笼?
他不愿折了她的翼,任凭心中思念,任凭心中不舍,仍是不忍。
☆、一入宫门深似海
三月之期满的那日,意料之中的晔謦翾并没有出现,各地纷纷卸下皇榜,城中公告栏上空空无也,自然就少了围观的群众,显得有些冷清。
“回禀陛下,皇榜已经全部撤下。”
杨鱼礼依旧来回。背对着他的公仲孜墨,看不到面上的表情,人未所动,也不知听见没有,毕竟他回禀的声音虚虚的有些低沉。
别人看不见的,宽大的龙袍袖子下掩住的双手握紧成拳,深邃的双眼缓缓闭上。
翾儿,你终究不愿意回来,既是如此,我便放了你。
“越娘可是回来了?”
“已回了半月,怕且她心中仍是有怨,一直不愿见臣等几人。”
公仲孜墨淡淡的笑出声来,笑,却不是喜,有点涩。
“越娘向来懂事,从小就没见过她耍小性子,如今竟为了她的事儿破了天荒的第一遭。”
杨鱼礼又何尝不是诧异,难得见秦越娘为何事失了理性,唯独晔謦翾的事儿,她特别的上心。
“臣亦知道越娘越发放肆了,还望皇上念在多年的情分,不要怪罪于她。”
“她是性情所致,朕又怎么会怪她?只盼着她别因为心中不爽快,而耽误了善舞司的工作。”
玥国大统后,回到扬子城的秦越娘没再经营茶馆生意,进宫当上善舞司的主事女官。初穿上这身善舞司主事女官官服的时候,她说不出心中的感觉。
喜,她终于可以脱离那不堪的生活。
愁,她身上的不堪又岂是这件官服所能洗清?
半年已过,如今秦越娘看着镜中穿着官服的自己,嘴角一抹化不开的苦涩,苦进心里。
“秦大人,宫中宴会就快开始了,主事大人让小人过来看看歌舞可是准备妥当?”
小太监的话将秦越娘从忧伤的神游里拉了回来。
“劳烦公公去回主事大人,一切已然就绪,让大人放心。”
今夜的这支舞蹈,她整整准备了三年,等了三年
十月十九是公仲孜墨的生辰,深秋寒风起,寿宴设在承乾殿里。今日承乾殿还是那座承乾殿,从格局到装饰没有丝毫的改变,就连修葺也不曾。许是十五年在贤平居过惯了简居生活,如今哪怕登上这尊贵的位置,仍未能习惯奢靡华丽的生活。就连他着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寿宴,也是从简的宫宴,比起往日,不过是大臣齐聚,显得热闹些罢了。
他就坐在正中央的金龙大宴桌前,接受这群臣朝贺,不自觉地看了看身旁悬空的位置,坐着坐着,竟晃了神
回想起当年,她与他过的第一次生辰,也是唯一的一次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处有个荷包,绣得很丑,是他见过绣工最差的荷包,却是天底下最漂亮的荷包,只因是她亲手所绣。
“子皙我送你件生辰礼物”
当时的她小女儿状的娇羞,靠在他怀里扭扭捏捏地拿出这只荷包,她用她那羞难展于人前的绣工给他绣了这样贴身的荷包。
“绣得很丑吧!”
他没有应声,只是接过那只荷包后,连带她的手拽住没再放开。
“荷包里我放了安神的草药,你随身带着,夜里睡得能安稳些!”
原来,她每夜躺在他怀中安睡,却仍知他心中的不安稳。
“有陪着我,比这荷包好上百倍!”
人世变迁,她再没有陪在他身边,留下的惟有这只荷包。荷包上的点点鲜红红随着年月的迁移,早已是淡了,在心头的红却没有淡,入心入肺,深入骨髓,怎能淡去?
这时候,承乾殿上的明烛宫灯被人用熄子一层一层的灭掉,徒留了大殿顶上的那盏琉璃宫灯,宫灯里的蜡烛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夜明珠,明珠清冷的白光洒在暗红色的云纹地毯上,冷与热融为一体,犹如冰火交融之美。
待众人在突来的暗中回过神来,众舞娘不知何时进了大殿,她们穿着大红色的舞衣在白光中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乐起,舞起,舞娘扭动着舞姿缓缓而动,犹如梅花悠然绽放,慢慢的,慢慢的露出花中蕊来。蕊中藏着雪白,在红色的映衬下,在白光的照射下,清透圣洁,犹如天上照下的一道光,不含一丝一缕的杂质。那一袭软绸白裙翩然而动,玉臂一甩,清透的白纱飞舞空中如铺洒的云霞,撒下点点白,似花,似雪,带着幽香,随风飘落。
白雪红梅?这不正是他许诺于她的白雪红梅吗?
点点白飘落的同时,白衣佳人缓缓而动,腰肢柔软如柳,面渐次地抬起来,绝美的容貌在半掩的白纱中展露一点一点的展露出来。
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眼如水杏,点点光芒流转其中,樱桃般的玉唇微微上扬露出似嫡仙般笑容,如烟花般飘渺虚无而绚烂,音若天籁,却如同飘在云端,苍白空灵。
她的出现犹如一位盛开红梅中的白雪仙子,飘然而至,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只听殿中传来众人惊艳的抽气声。
当看清那张容颜是,杨鱼礼惊得眼瞪大如铜铃,赫然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人。
公仲孜墨看着眼前的白雪红梅,双手紧紧握住宝座的龙头扶手,才勉强稳住自己,控制这自己没有站起来。
众人惊艳因为她倾城的美貌,他心中的排山倒海只因她是他等了许久的人。
翾儿,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父亲,她终是回来了。
心中,是喜,是愁,混淆在一起,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哪边更重些。
一曲终,她屈膝盘在铺满梅花瓣的地上,在白与红之间她的盈盈举眸看向他,嘴边含着嫣然的笑,眼眶中凝起层层雾气,不知何时开始,她学会了不让它们落下 。
“好”
一声爽朗的好,一阵清脆的掌声,将众人在如同梦境的美中唤回来,大殿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掌灯明亮时,掌声稀稀拉拉的停了,只因眼前这一幕
他们的皇帝伸手缓缓牵起地上的绝色佳人,手臂一紧,将佳人带入怀中,暧昧地挨在佳人的耳畔,大声地说出今晚最令人震惊的话。
“朕的皇后回来了!”
当众人错愕地看着殿上无所顾忌搂着绝色佳人的公仲孜墨,久久未能回过神来,只听公仲孜墨再次大声,并且威严地下旨。
“传朕旨意,为庆祝朕的皇后回宫,明日起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