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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三部曲-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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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想,还漏掉了什么?”他深深地注视着我。

“帮我把这些钱交给那个明天早上打扫他们房间的服务生,”我轻轻地用两个指尖夹着一张粉红色的钞票,“我要他们房间里的垃圾桶,一定要原封不动地给我拿来,这很重要。”

Peter笑道:“你找不到怎么办?”

“不会。’我斩钉截铁,“方靖晖一向都很小心,我了解的。”

他打开了那扇窄门,里面全是小小的、黑白的屏幕。感觉像是科幻小说里的场景。我们屏着呼吸,看到了江薏就像我预料的那样,去敲方靖晖的门,然后,方靖晖很随意地把她让了进去,镜头完美无缺地记录了那两张心怀鬼胎的脸。

江薏,别怪我,也不全是我的错。当你发现错拿了房卡的时候,你应该第一时间去找服务生,或者打电话给我,可你没有,你去敲了他的门,你有没有隐隐地期盼着发生些什么,你问你自己吧。

“再等半个小时,不,45分钟吧。”Peter闲闲地把腿跷到了桌子上,“到了那个时候还没出来,基本上就可以把花和酒送过去了,就告诉他们是酒店开业期间的赠送——至于明天怎么让那个男人买单,就靠你了。”他注视着我,沉默了片刻,“美美,看着你,我就觉得,我当初决定一辈子不结婚,是再英明也没有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他也没有。一种难堪的沉默弥漫着,像是海面上的雾气。他突然站起身来,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仓促的—个微笑过后,他说:“再见到你真好。”

我当然知道,他的眼睛里漾起了一种含义复杂的东西,他的呼吸在不自觉地变得粗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掠过了冷杉的脸。可是比这个瞬间更迅速的,是郑成功不满的啼哭声。

Peter匆忙地把手收了回去,难堪地用一根手指逗弄着郑成功的小脸儿。他粗糙的手指把郑成功弄得更为烦躁不安,他苦笑着看我,“美美,我们都不是过去了。”

“Peter哥你都看到了,我的老公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我的儿子是个永远离不开我的小孩,我活得好辛苦。”

“最辛苦的日子都过去了美美。不会比我们跑场子的时候更苦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你说得对,可是跑场子的时候,我们都好快乐。”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自然快乐。”他推开了窗子,海浪的声音就像风中的窗帘一样扑面而来。

“可是我们现在又有什么啊?”我在那股新鲜的腥气里无奈地笑。

“那还不简单。”他双臂撑着窗棂,眺望着根本看不见的黑色的海,“我们现在有的,都是些不想要也不能丢的东西—…这样还怎么快乐啊?”

一个原本危险、原本暖昧不明、原本情不自禁的时刻就这么过去了,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秒钟,我们就决定还是坐在那里感慨人生。不承认也没有用,我们就是从这一刻起开始苍老的。

夜深了,我在房间里凝视着郑成功安逸的睡脸。江薏依然没有回来、看来我所有的计划都成功了。小家伙,要是真的一切顺利,我们很快就要说“再见”了呢。等你长大以后,我也不用你爱我,我知道我不配——只不过,其实你也跟着我一起战斗过,其实我也教过你怎么去战斗,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

房间里的电话开始尖锐地响,我像陈嫣那样不顾形象地扑上去接起来。还没等我说“喂”,那边的人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里都带着发了癫的酒气。

“江薏,是你么?江薏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我们结婚好不好?江薏你回来,我不能没有你,江薏我爱你我愿意永远永远对你好,江薏你不要走,我求你——”

是西决。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我都替你害臊。我轻轻地挂上了电话,把脸埋在松软雪白的枕头里。

第十四章 蓝色的太平洋隐没的红太阳

我的睡梦像只暴躁易怒的猫,蜷伏在一个很浅的意识黑暗处。不时骚动,害得我都不清楚自己究竟睡着没有——因为诲的声音一直都在那里旋转着,我的脑袋变成了一个海螺。又开始窒息了,这一次的窒息是缓慢而幽暗的,带着冷气机轻轻的响。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怕你,我没睡着,我马上就要醒来了,不信你看,我一直都听得到海浪。一把尖锐的声音刺进来,我的睡眠流出和灯光颜色相同的、昏暗的血,见鬼,又是电话,不过这次是我的手机,难道还是西决吗?还有完没完啊你,要是再吵我我就直接告诉你江薏睡在方靖晖那儿。

手机的屏幕上闪着的字是:“冷杉”。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坏孩子。

“掌柜的。”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刚刚跑完步,呼吸得很重,“我,我到了,你告诉我你住在哪儿?”

“什么叫你到了?”我一下子睡意全无。翻身坐起来,这个家伙甚至有办法让我在热带浑身打冷战,“你给我说清楚,你人在哪里?”

“我在三亚,凤凰机场。我想你。”他像个闯了祸的孩子,语气迟疑。

“你和我开什么玩笑啊?”我气急败坏的时候反而把嗓门儿压到了最低,“你什么意思?半夜三更的别这样吓唬我行么?又不是演恐怖片。”

“是真的。”他坚持道,“我,我去买机票的时候,人家告诉我,只剩下一班下午三点起飞的,然后就是晚上起飞的——我的钱只够买晚上起飞的那班,然后我就……你在哪儿?你告诉我。”

“为什么?”我咬牙切齿地问他,听见了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无可奈何地砸在枕头上的声音,“冷杉你可不可以差不多一点儿?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个小姑娘,我最讨厌人家跟我开玩笑,最计厌别人无理取闹地给我惹事……”

“南音跟我说你是带着火星人来看他爸爸的。”他口气生硬地打断了我,“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你是专程陪着江薏姐出来玩的,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南音……”我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掌心的肉里,南音你到底——虽然除了江薏,我没再对任何人说起过关于冷杉的事情,可是南音这丫头,也许她是无心的,应该是的,“你今天看见南音了?”我故意地转移话题,似乎这样就可以回避他此刻和我处于同一座城市的尴尬事实。

“早上,南音来店里,她说你是来……”他的声音突然间提高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话?我又不会介意你是来见你以前的老公,可是……”

“你是在质问我吗?”我吃惊地叫喊起来,顾不得会吵醒郑成功,“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我们在一起,开心就好,不开心就一拍两散,你倒要搞出这么多肥皂剧情来,我真是服了你。我有义务对你说真话吗?你不要太拿自己当盘菜好不好啊!”我的太阳穴被突如其来的愤怒搞得一阵阵地跳动,电话那边传来的只有沉默,沉默越来越静了,我甚至听不见了呼吸声,心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软了一下,“冷杉,你犯不着的,玩一玩就算了,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我僵硬地翘了一下嘴角,其实是想自嘲,却忘了他看不到这个难堪的微笑。

“郑东霓!”他居然蛮横了起来,“少他妈废话,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在哪儿,你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海棠湾!好了吗?这个地方叫海棠湾,没什么游客,要是不自己开车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走,聪明的话你现在就在机场找个地方住下来.乖乖地等到天亮了我过去接你,现在好了,我原来的安排都打乱了,你这样给我添乱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呀?你的目的达到了没有?好了我现在要挂了,我屋里还有小家伙在睡觉,有事的话,明早再打吧。”

我迫不及待地收了线,像是在看恐怖片的时候,看不下去了只好急忙寻找遥控器那样,企图通过换频道来逃避血淋淋的镜头。咬着嘴唇关了手机,看着屏幕熄灭的时候又突然地把它打开可,因为我敢肯定天亮以前他还是会打来的,我就是知道。

这个夜晚又不能好好睡觉了。一股湿热的风拖泥带水地从敞开的窗子拥挤进来,那是浪涛的声音在出汗。我的手指深深地缠绕在蓬乱的头发里面,视线从手腕和手腕之间俯下去,俯下去,底下是一片月光笼罩的沙。拜托你敬业一点儿好不好?你是月光,要是连你都不能清凉一点儿,要是连你都不能幽静一点儿,要是连你都搞不定这个地方阴魂不散的热度——我该怎么办?我现在需要你可以了吗?我需要你安静、清爽、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我需要你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因为我觉得我被羞辱了,方靖晖和江薏羞辱了我,我亲手设下的圈套狠狠地给了我左脸一个耳光;郑成功清澈的眼睛羞辱了我,提醒着我此生的破败和难堪的岁月就这样来了;Peter羞辱了我,他眼神里的沧桑和含义复杂的叹息清脆响亮地打在我的右脸上——这右半边脸还是我自己凑上去的;当然西决也羞辱了我,他那通见鬼的电话将会是我此生最不愿意回想的场景之一。当我没有表情地忍耐的时候,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的整个胸腔都弥漫着一种碎裂般的柔情,它们源自心脏跳动的那个区域,往上蔓延直到喉头,往下侵袭直到胃部,渐渐地变成了一个残破的湖,稀释着我血液的浓度。所以我迫切地需要你来波光粼粼地照耀它们,我的月亮。

给我一点儿酒好吗?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喝,只不过,我被一个孩子横冲直撞的爱情捅了一刀。这真让我恼火。没有人有资格像这样撞到我心里的那块最暖和的地方去。不管他打着什么样的旗号,以什么人的名义。有一行势单力薄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了手臂上面的皮肤里。完蛋了,我对自己说,我回到了十二年前。那时候我十八岁,爱情,爱情是一个操场上飞过来的鲁莽的足球,“郑东霓”这个笨拙的、来不及躲闲的人就像块呆若木鸡的玻璃那样被它砸得粉碎。春天,我记得那是在春天,我一个人站在学校实验楼的楼顶天台上.看着葱茏的树冠莫名其妙地呈现另外一张面孔,我平淡地问我自己到底要不要跳下去,虽然我的腿已经软了,虽然我不得不用力抓紧天台上的护栏来维持站立的姿势,可是我的心里的确是一片平静。我模糊地想着这天空它耍了我,它就像那个男人的谎言一样耍了我,我还以为若是我站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我就能离天空近一点儿,所以我来到了楼顶,所以我来到了这个绝境,我到了绝境才发现,它依然离我那么远,像在平地上一样远。耍了我的或许不是天空,而是我自己的错觉——这和爱情其实是一个道理。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又有什么用?绝望的时候我不需要任何真理,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扔出去,让地面上看热闹的人们产生和当初的我类似的幻觉——那个寻了短见的女孩子有那么一瞬间融化进了蓝天里。

然后西决沉默地冲了上来,拦腰抱紧了我,十五岁的他力气居然已经那么大。我死命地咬着嘴唇,不许自己尖叫,一边跟他沉闷地厮打。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溢出来。指甲掐进他手腕上的肉里,所有彻骨的恨都倒给了他。他终于制伏了我,企目把我拖走,可能是我挣扎得太厉害了,他于是恶狠狠地把我推倒,天台上的水泥地被阳光照得暖和了,从我们的正下方,传来音乐教室的钢琴声。我就这样跌落在了钢琴的音乐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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