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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他扬起嘴角淡淡一笑,顿了片刻又小心问道:“那个苏未卿怎么了?”
这事要我如何启齿?
难道要我告诉他,他的妻主正被另一个男子惦记着?或是与他倾诉一番,那人当初有多痴情,现在有多痛苦,而知晓了之后的我又有多内疚?
我说了痛,他听了更痛。
不过都是庸人自扰,无事生非。不可说,不可说,一说皆是错。
我一语不发,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他见我不语,也不再追问,挂在嘴角的笑容复而加深了几分,对我勾勾手,身子向一转,渐渐向内殿踱步而去。我则一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留给我一个浓墨重彩的背影:青丝带雨,貂袍微湿。白袍红毯,是旖旎逶迤,也是风流委地;广袖飘逸,是黑缎流光,也是墨色留香。
一路穿过烟绡氛氲的帷幔,珠贝云母的屏风,青瓷玉碗的物架,扬起清风阵阵,送来暗香浮动。
那是我熟悉的月麟香,从前他的身上有,现在我的身上也沾染了,只因为我们是夜夜相对的夫妻。
我跟在他的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我们中间隔了一层眼不可见、手不可触,却实实在在横在中间的隔膜,让我心头一紧,只想快步追上去,可追上去之后我又能如何?
自那夜之后,我便觉得我和他之间,便是身体贴得再近,心也遥不可及。
也许是亲极反疏,心里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所以事事都在顾忌着对方的感受,反倒丝丝入扣地揣摩,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让对方丝毫不快。
因为深爱,所以我们常常避重就轻。
内殿的尽头是一张黑漆描金的罗汉床,上面锦缎铺设,软垫陈横,两边则是两棵一人高的盆栽冬青,枝叶青翠欲滴,红果累累如珠。
旁边是一方汉白玉砌制的莲池,隆冬时节,地龙送暖,宫里的能工巧匠们能叫莲花开花,于是青莲吐蕊,碧叶田田,水明如镜,隐隐冒着飘渺如梦的白色水雾。
他脱□上的外袍,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搭在中间衬着银红缎子的小几,双目低垂,盯着袖口上的银丝滚边默默出神。
“今日怎么到来飞泉宫了?”
我将手中的食盒搁在了小几上,侧身坐到了他身边。
他纤白的手指微微发红,今日冷雨寒风,他一路打伞过来,想必是冻着了。我握住他的手,果然冰冷刺骨,不由眉间轻锁,唯有用自己手上的温度让他暖起来。
“我没事,”他抬起头,对我浅浅一笑,清亮的眸子含着淡淡情愫,额前的发丝挂在眼角,悄悄掩去了眼梢,似也掩去了心事,“刚才陛下召见我。”
“有什么事?”我握着他的手,抬眸问道。
“都是大理寺的事,”他轻轻抬眉,温言细语道,踯躅一番,又道,“你可怪我刚才说话冲了些?”
现在说这个已经迟了,你一席豪言壮语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一飞冲天也好,一鸣惊人也罢,往后的事也不外乎成王败寇的结果。
好了,我权势在手,她自然可以心服口服、毕恭毕敬;不好,我处境堪忧,怕也来不及在乎别人如何看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将他的手轻轻抚摩着。他十指尖尖,修长如玉,握在手中柔腻莹润,只有食指指节处略带硬茧,那是去年为了与我赌气,学了开弓射箭留下的。
我指尖轻轻抚过,心里有些舍不得。
他的目光温情脉脉如春水,在我脸上流连了片刻,又轻飘飘地落到了小几上的食盒上,口中一顿,转而又勾了勾嘴角,深深地看着我的脸问道,“这食盒是”
“哦,这个,是安迟送来的,”我手指敲了敲盒盖,偏头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眉头微动,像是心头不快,赶忙澄清道,“他大概是送了什么消息来了!”说着便立刻将食盒打开。
食盒共分三层,层层打开,里面一层一道菜,松子鱼、竹荪鸡汤和如意卷,可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见到只字片语。
“你在那菜里翻翻,我来看看食盒里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门。”
容锦嘴唇抿紧,接过空盒,一边敲击辨声,一边附耳倾听,我则拿着筷子在鱼肚、点心里拨拨拣拣。
“有了!”容锦眉间一松,低声道。
原来漆红盒底的木板是活动的,只要轻轻推开,下面的夹层露了出来,那夹层不过略空些,容锦向来心细,轻而易举便找到了。
那夹层里只摆了一张薄薄的小纸片。
容锦瞟了一眼,面上的神情立刻凝重了起来,他捻起纸片,搁在了我面前,示意我看。
纸上只有潦草的四个字:“龙胎已临”。
我心中一惊,暗苦道,果然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章 雪 夜
夜半时分,我缓步出了东宫宫门,只觉得心里郁郁发闷,一抬头,便看见漫天飞雪,纷纷迷迷,已在玉阶干阑上积了厚厚一层。
轻叹一口气,今日过得可不容易。
与苏幻真不欢而散,女帝有孕的消息又传来,桩桩件件都叫人寝食难安。
唯一的好事,就是我一手谋划的那件京畿营士兵杀人的事,算是得到了预期的目的。
下午将那奏折呈给陛下,陛下知晓后异常震怒,立刻下令兵部与督察院共同彻查此事,有了督察院插手,渗入京畿营,瓦解黑刀军,指日可待。
可还未等我松下眉头,转念便落到了安迟送来的消息上。
女帝有孕的事,对太女,对颜家,甚至是容家而言,都不是件小事,这弹指间,便将我们这一串人推倒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这龙种生下来若是位皇子也就罢了,要是位公主,那太女的位置绝对保不住,而颜家和容家轻则削权夺势,重则抄家流放,毕竟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对陛下而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自古以来,为了争夺皇权,父母可杀,手足可残。身为太女的妹妹若是不废不死,自己的女儿又怎么登上太女之位,女帝手中的皇权又怎能稳固?
可太女之位也不是说废就废,说立就立的,没有重大的罪责谁都动摇不了,所以一旦扣上罪名便是死罪,比如说,逆谋造反,这便要牵连无数人一起去死。
现在太女身后,还有以三部尚书为首的势力在支持着,一点风吹草动极有可能会动摇国之根本。所以眼下女帝也未将身怀龙胎的事传言出去,男女未定,必是在等候一个适合的契机。
我站在风雪之中默默出神,丝毫没有感觉到寒意,反倒越想越心惊,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一身单薄地站在这里?”
一件狐皮坎肩搭到了我肩上,正是我之前穿的,好像刚才出门的时候落在东宫。
我转过头,发现为我披上坎肩的却是安迟。
他正扬着嘴角看着我,剑眉星眸,像是染上了一丝风雪,一身黑底红边的暗纹护卫服,外披穿一件黑色毛皮斗篷,上面积了一层斑白的雪花。
“安侍卫,真巧啊,”我回过神来,敛去了先前无措不安的表情,扯着嘴角,想随意寒暄两句就早些将他打发了,便有些敷衍地道,“自本官进宫述职以来,好似从来没遇见过安侍卫,今天倒是巧了。”
“自然不是什么巧事,是我特意来找你的,”安迟轻轻摇头,笑着对我道,边说着边为我拢了拢身上的坎肩,“否则这坎肩也不会在我手里。”
我心里觉得别扭,便不动声色地避让了过去,他见了落在领上的手指一顿,停在了半空中,一丝讪然之色在脸上转瞬即逝,眨眼间又用笑容掩饰了过去。
可他并没有收手,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为我整理坎肩,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不懂察言观色。
“若是我一心想做成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微微垂首,轻笑道,与那执念一般的语气不同,他脸上的表情无比柔和,理好了坎肩,他又开口道,“这个你将来便会知道。”
过刚则易折,我心里默道。
而我却与他不同,只要不触犯我的底线,我都可以放任。
“本官知道安侍卫不会无缘无故找来,”我由他摆弄去,微微错开与他的目光,蹙着眉头,低声问道,“安侍卫有什么事?”
“自然是有要事,”他抬头看了一眼凛冽的风雪,撇过头对我道,“我们去下面的亭子里说。”
我点了点头,随他一起下了玉阶,来到阶下的凉亭之中。这里有了遮挡,风雪转小,亭檐上挂着一盏小小的花灯,灯身红缨摇曳不休,烛火光亮飘忽不定,将他俊美的脸照得明眛难辨,却衬得一双眸子越发水润晶亮,像晴日夜空的星子,熠熠闪动。
我不适地转身子,凉亭外面,候在不远处的是我的轿妇,她们已将轿子上的积雪掸去,现在正抖抖索索地蹲在树下躲风避雪。
“今日早朝之后,太医院例行诊脉,女帝脉象是滑脉,胎儿不足一月,”安迟见我变态不语,率先打破了沉默,“太医院的院判、御医统统诊过,绝对错不了。”
盼了那么多年的子嗣,却是在这样非常的时候来临,不知女帝心里是怎么想的,午后见到她时,我一番察言观色,发现她似乎与平日无异,
“女帝和太后那里分别是个什么态度?”我思索了片刻问道。
“女帝大婚多年才得子嗣,自然是高兴的,虽并未太多表露,却当即让身边的贴身内侍抱霜,带了赏赐送到了凤后那里。”
我默默点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从前道听途说来的往事,或者说那又是一出“江山情重美人轻”的悲剧。
据说女帝在还是太女的时候,曾有位情深意切的少年恋人,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可惜那男子出生不高,做不得太女皇夫,只好勉强收做侍君。虽是如此,这两人依旧恩爱非常,便是太女娶了皇夫之后,也是独宠他一人。
雨露不均,自然后院失火。
遭到冷落的皇夫异常恼恨,一怒之下便告到了凤后那里。据说,没过多久,那侍君便消失在了东宫,任女帝几番寻觅,再多伤心,少年恋人也未再找回来。
而当时的女帝已有了半月的身孕,深受打击便小产了,她也因此落下了无法生育的病根。这事使得太后悔青了肠子,与凤后也有了隔阂。
到底百事孝为先。
女帝无法怨恨自己的父亲,便把所有的怒气都发在了凤后身上,所以,她与凤后的关系一直都是相敬如冰,若非必要绝不相睹。
恋人早已杳杳无音,生死难料,一别之后,此去经年,终有新人替旧人,凤后苦守了冷宫般的栖凤宫多年,眼下算不算是熬出了头?
有抱霜这样红人亲自送去赏赐,就已足见女帝有多重视了。
“太后那里倒是喜不自抑,不但赏赐了凤后,”安迟向我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道,“太后还要陛下点封弥月大师为国师,等胎儿成了形,要她来分辨男女。”
“哦,这么说弥月炼制的丹药真的有效啰?”我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安迟低垂的脸,半盖着斗篷的帽子,半点看不出神情。
“其实,只要太后觉得有用便成了,”安迟仰起脸,轻声道,“不过陛下似乎信不过弥月,不然女帝也不会将消息隐而不发。”
这点我倒也是颇为赞同,我也正好也可趁这空档好好绸缪一番,接下来的事到底该怎么安排。
“你可有什么计划?”
他笑着问道,流光涌动照亮了他深邃的轮廓,忽然让我想起了,在荷香酒楼撞见的那幕,不由皱了皱眉头,这样不择手段地利用自己,轻贱自己,就是为了一句“没有做不成的”,是不是太功利了?
“你就非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