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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妈妈唬的忙跑进内屋,焦声问道,“怎么了?”
舒莫辞朝苗妈妈看去,四十余岁的妇人穿着姜黄团花褙子,下着青色马面裙,干练而慈和,正是从她出生起就一直伺候她的乳娘苗妈妈,可却年轻了十几岁,她上次看到她,她远没有现在年轻,两鬓花白,脸上处处可见或深或浅的皱纹——
苗妈妈坐到床边伸手去探舒莫辞额头,“姑娘哪里不舒服,快跟妈妈说,别硬撑着!”
舒莫辞无端就湿润了眼眶,苗妈妈更惊,一叠声的叫着姑娘,又让缨络去请大夫人,舒莫辞忙阻止,“不用了,疼的狠了”。
苗妈妈知道她一向要强,叹了一声示意缨络回来,“姑娘吃些东西吧?”
舒莫辞点头,苗妈妈大喜,也就忘了刚刚的公案,催促着缨络去端紫米珍珠粥,舒莫辞看着苗妈妈年轻的脸迷迷糊糊想,如果这是一场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十三岁,回到了春晖阁,那就让这个梦久一点,再久一点……
舒莫辞没等到缨络的紫米珍珠粥就昏昏沉沉睡着了,中途被叫醒灌了碗药下去,那苦涩到极致的味道也没让她清醒多久,又昏昏沉沉睡了,苗妈妈眼都不敢错,一直守在她床边,时不时伸手试她额头和身上的温度,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稍稍松了口气,跪在脚踏上默默念了半日佛才轻手轻脚出了内室,吩咐缨络让厨房准备清淡些的点心清粥,再浓浓的熬一碗药来,大夫说了,这一夜若是不再起烧,姑娘的命就算是保住了,前天姑娘被扶回春晖阁满头满脸都是血,这几天更是一直低烧不断,鲜有清醒的时候,若是姑娘有个好歹,她也只有以死谢罪了!
苗妈妈想到这,又对着空中虔诚行了三礼,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悦儿——”舒莫辞迷迷糊糊摸向自己身边,却摸了个空,惊的一弹而起,“悦儿!”
候在外间的缨络忙小跑着进了内室,掀起帐帘,“姑娘叫谁?”
舒莫辞定定看着她紧张的小脸,动了动唇,吐出的却是,“拉开窗帘”。
缨络走到窗边缓缓拉开厚重的棉布帘,灿烂的阳光透过茜红色软烟罗窗纱透了进来,舒莫辞不适的用手遮起双眼,缨络往她身后塞了个迎枕,扶着她靠了上去,“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打水伺候姑娘洗漱”。
洗漱过后,舒莫辞清醒了些,就要下床,缨络忙道,“姑娘可不能胡乱走动”。
“我就在屋里走走”。
舒莫辞身子轻飘的厉害,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大汗淋漓,又吩咐沐浴,苗妈妈不在,缨络劝了几句,见劝不动只好张罗着伺候舒莫辞洗浴。
热腾腾的浴汤似乎将身子里所有的虚软无力全部蒸腾了出去,舒莫辞只觉从所未有的清爽松快,脑子清醒了不少,“怎么一直是你伺候,梅络和兰络呢?”
她在文昌侯府的嫡长小姐,按例有两个管事妈妈,两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以及外院粗使丫鬟婆子八人,缨络和流苏都是三等丫鬟,按例连她的闺房也不能进的,自己醒来却只看到她们俩来回的忙。
“那日姑娘受伤是梅络姐姐伺候的,夫人恼梅络姐姐伺候不得力,将梅络姐姐撵了出去,兰络姐姐家中老子摔断了腿,告了假回家了,竹络姐姐受了风寒,还在床上躺着呢,苗妈妈嫌菊络姐姐笨手笨脚,提了奴婢和流苏来伺候姑娘”。
缨络温温柔柔,说话却很干脆利索,几句话就将几人的去向交待的清清楚楚,舒莫辞想起来了,梅络的确是因自己这次受伤而被大夫人赶了出去,自己虽不舍却不忍拂了大夫人的面子,只悄悄使人送了些银钱,后来鹊儿顶了梅络的缺,鹊儿聪明伶俐,又惯会说笑逢迎,很得自己的喜欢,自己也就慢慢丢开了梅络,之后也一直没有过她的消息——
想到鹊儿,舒莫辞心口一阵翻滚,不是她,她又怎会轻易中了圈套,悦儿又怎会……
“更衣,我要去见夫人”。
003 反击
“更衣,我要去见夫人”。
缨络为难,“姑娘,春晖阁只有竹络姐姐最会梳头——”
“无妨,简单挽个螺髻”。
缨络紧张兮兮替舒莫辞挽了个螺髻,别上一溜六个粉珠珠花,又去拿金步摇,舒莫辞摆手,“不用了,拿套素淡的衣裳来”。
正是春寒料峭之时,舒莫辞又一惯身子弱,缨络选了件白色粉红绣竹叶梅花领袄子,配月白湘水裙,又找了件灰貂皮子的披风替舒莫辞披上。
舒莫辞的春晖阁地处整个文昌侯府最东边,占地仅次于正房荣乐堂和老夫人所居荣安堂,设有前后花园,前后五进一连六间的房屋,分左右两厢,第四进左厢却是一栋绣楼,由文昌侯舒棣亲手题了洛川二字,楼前还设了抱夏,抱夏前是一泓弯月形的小池,池里种了各色睡莲,一到夏天便满院荷香,景色极佳,舒莫辞便住在洛川楼里,虽已是初春,楼里却还烧着地龙,很是暖和,这地龙整个侯府除了荣安堂也只有春晖阁有了,不知羡煞了多少人,舒月渺就曾无数次肖想过春晖阁,自己虽一向于这些俗物不大注重,却因着是母亲所居,一直不肯相让,出嫁后春晖阁就一直空着,自己偶尔回娘家住住,父亲过世后,大夫人却问都没问自己一声就让舒月渺住了进去,自己虽难过,却到底知道自己是出了嫁的姑娘,没道理一直霸占着春晖阁,现在想来却是那母女俩早就露了贪婪本性,只恨自己有眼无珠!
缨络扶着舒莫辞下了楼,软轿已在门口等着了,舒莫辞踏着脚蹬进了软轿,缨络又从流苏手中拿过一只鎏金暖炉,“姑娘,抱着吧,荣乐堂没有地龙,坐久了冷”。
舒莫辞嗯了一声接过暖炉,轿子不紧不慢往正房而去,舒莫辞抱着暖炉思绪再一次飘远,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应当不会是梦,难道自己真的回到了十三岁,还是说之前种种,不过都是自己大梦一场……
“姑娘,到了”。
缨络掀开车帘,扶着舒莫辞下了轿,大夫人的陪嫁许妈妈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大姑娘大好了?夫人一直记挂着去瞧大姑娘,只是身子不大爽快,怕过了病气给大姑娘,让大姑娘病上加病,没敢过去,还要请大姑娘恕罪才是!”
“……还要请大姑娘恕罪才是……”上辈子自己撞了头好不容易养好后,大夫人就是派了许妈妈拿了这套说辞敷衍自己,自己深信不疑,现在听来却只觉荒唐,怕过了病气?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荣乐堂内舒月涵和舒月渺可都是陪在她身边的,怕过了病气给自己竟不怕过了病气给她的亲生女儿?自己果然是瞎了眼,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孤高自诩自伤自怜!
见舒莫辞木着脸没反应,许妈妈讪讪笑了笑,这文昌侯府的大姑娘虽说清高了些,却是知礼守礼的,对大夫人这个继母虽算不上亲密,却绝对恭敬,这默不作声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恼了大夫人没去瞧她?
许妈妈想到这心里咯噔一下,也是,这么大的姑娘家虽说是大姑娘了,可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病中委屈哪有不希望亲人探望的,偏偏侯爷这几日不在府中,在府中也不见得会去探望,老夫人又一向厌恶这个嫡长孙女,只余下大夫人——
许妈妈心里暗自埋怨钟氏,脸上却不露半分,笑着虚扶,“大姑娘快请进,这风口的,冷”。
舒莫辞继续沉默,许妈妈心头越发打鼓,因大夫人怜惜舒莫辞体弱,软轿都是一直抬到正屋门口的,穿过一间堂屋,绕过花墙就进了内屋,打帘子的小丫头见了舒莫辞屈身行礼,打起五福团花的浅紫色棉布帘子,“大姑娘请,夫人在等着了”。
舒莫辞刚踏过门槛,热气便扑面而来,与之同来还有一个小小的粉色身影,舒莫辞双瞳蓦地紧缩,上一世舒月渺也是这样疯子般朝大病初愈的自己冲来,缨络生怕她将自己撞个跟头,忙挡在了她身前,舒月渺来势又猛又快,果然将缨络撞的跌倒在地,自己也摔了个跟头,大夫人大怒,说缨络撞了主子,当时就发卖了出去,而自己竟只顾着安慰大哭不止的舒月渺!
舒莫辞虽回想起来,到底是大病之后,动作哪能跟得上,眼睁睁看着缨络再一次挡到了自己身前,被舒月渺撞的半天都爬不起来。
“哇哇——娘,娘——疼——疼!”
缨络双手撑地爬跪了下去,眼泪虽还含在眼中没有落下来,小脸上却全是惊恐,砰砰磕着头,“九姑娘恕罪,九姑娘恕罪!”
“怎么了?”
盛怒威严的声音响过,一个二十七八的妇人走了出来,满头青丝梳成飞仙髻,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打扮的金碧辉煌富贵逼人,正是文昌侯续弦钟氏。
钟氏却不就去扶哭声震天的舒月渺,而是威严扫视一圈,众人纷纷低下头去,整个屋子除了孩童大哭声竟是连呼吸声也没有,舒莫辞记得自己前世也是吓的大气都不敢出,愧疚的几乎落下泪来,千娇百宠长大的妹妹又何时吃过这种苦头,不过现在么——
“九妹妹也有六岁了吧?”
舒莫辞病后的声音沙哑无力,天马行空的一句话让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大夫人的目光也落到了她脸上,又极快的调开,正要说什么,舒莫辞再度开口,“六岁也是个半大姑娘了,不说做到行莫回头、笑莫露齿、坐莫动膝、动莫摇裙,也该有些规矩了,这般乱冲乱撞坐地大哭哪还有半分侯府千金的样子,今日这是撞到了缨络,缨络皮粗肉厚,我做姐姐的也不便跟妹妹计较,可若是有一天冲撞了老夫人,撞的她老人家有个好歹,到时候只怕母亲也要担上教管不严的罪名了”。
众人呆住,连缨络也忘了磕头,呆呆看向面色淡然的舒莫辞,钟氏脸上怒气渐渐淡去,转眼看向舒莫辞,舒莫辞不避不让与之对视,“怎么?母亲觉得莫辞说的不对?”
舒莫辞身子弱,个头长上去了,身形却极单薄,远不如比她小一岁的舒月涵玲珑有致,平日又总是一副孤高清冷的模样,钟氏瞧着总觉得有些鬼气,让人见着就不喜,如今舒莫辞面色淡然目光平静的看着自己,竟让她无端起了股子凉气,颇有些狼狈的调开目光,厉声斥道,“哭什么哭,还不快起来?”
舒月渺见母亲不但不安慰还呵斥自己,嚎的更大声,“娘,这贱婢害的我摔跤了,我要打死她!打死她!”
舒莫辞眸色一寒,这辈子谁也别想拿捏她,拿捏她的人!
“九妹妹,你年纪小不懂,残杀嫡姐丫鬟的事要是传出去了,妹妹的名声可就坏了,名声坏了可就别想嫁到好人家了”。
舒月渺六岁了,太深奥的不懂,这番浅显的话却是懂的,吓得赶紧住了眼泪,“你才嫁不到好人家!”
舒莫辞轻声笑着,“姐姐又怎会嫁不到好人家?二妹妹不就是因为乌家老爷升了户部尚书,入了内阁,被忌妒冲昏了头脑,这才推我撞上了假山,害的我九死一生?”
钟氏一凛,舒莫辞从小就跟乌家嫡次子订了娃娃亲,前不久乌家老爷有户部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