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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入神地看着前方,忍着身上的剧痛和冰寒,想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最后一个敌人倒下,他立在尸体中,遍身暴虐之气。那种气势太可怕,杀人机器一样,没有感情,没有情绪。只用提起剑,砍向面前人。
他的眼睛突然看向她,幽冷似鬼。
卫初晗被他的戾气一扫,浑身僵硬。她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他的眼睛犀利阴鸷,红丝密布,好像一把出了鞘的倚天宝剑,充满萧杀之气。
她强笑一声,“恩人,我给您包扎一下?”
他提着剑走向她,眼中的森寒没有褪去。好像下一瞬,就要杀了她一样。他像变了个人,那种眼神……让人觉得他疯了。卫初晗脸色煞白,却因为身体的疼痛,动也动不了。心理压力极大,快要把她压垮。
他走过来,一步步,阴影挡在面前——
然后突然,他在她脚下虚脱跪倒,手中剑掉落。卫初晗没有松口气,她的手被对方按住。卫初晗戒备看他,他饱满暴戾情绪的眼神,竟在她面前,平静了下去。他开口,“然后呢?”
“……”卫初晗呆呆地看着他,“什么然后?”
接着她反应过来,恩人不是哑巴!他会说话!
……然而这个不是哑巴的人,装了一路哑巴。
他声音无起伏地重复一遍,清冽如薄冰,“然后呢?”
卫初晗再次反应过来,他是问她,到临州甘县后,接下来的故事是什么?
“……”卫初晗无言以对——恩人,我的故事是用来忽悠你的敌人的呀。你怎么沉迷进去了呢?而且,刚杀了人,你不关心别的,只想听故事吗?重点会不会太偏呀?
恩人真是一个天真的小可怜儿。
情绪大起大落之际,卫初晗再没有承受住身体的压力,晕了过去。
青年眸子瞠大,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姑娘倒下去。他本能地接住她,她倒在他双臂间,苍白虚弱。他僵硬着身体,低下眼,看着自己怀里的这个姑娘。这么小,这么弱,他一只手,就能杀了她。
他的手,随着念头,放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只要轻轻一握,她就要再次死了。
他微微低头,半垂着眼睫,眸子子夜般沉静,深渊般幽邃。昏睡中,也许是太冷,她往他怀中缩,乖顺安巧,全然无害。
青年掐着她脖颈的手,慢慢移开了。他抱着她,坐在风雪中。他仰头望着虚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心有灵犀的感应,卫初晗发现得并不晚。几日后,睡在客栈木床上,卫初晗醒来,青年给她递一杯水。不知道他碰了哪里,卫初晗意识尚迷糊,突听刺一声脆响。她愣愣地低头,发现自己的上衫从肩上被撕开,碎布挂在肩上,露出漂亮的的肩胛骨。她瞅半天,忽觉心跳加速。
“……”她不会是突然爱上自己了吧?
卫初晗对上青年那面瘫脸。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他才似反应过来,背过了身。
卫姑娘忙用被子遮住肩,但心跳声仍剧烈。她扬眉,缓缓的,露出一个揶揄的笑来,“恩人……”
“……”青年的后背僵如铁板。
第4章 我养你
算算时间,卫初晗在冰湖里被封整整十年。她的衣裳也被泡了十年冰水,那种质地,可以想象。青年自己都不清楚碰了哪里,她的衣衫就被从肩头撕破了。声音脆响,少女肩头圆润纤白,瞬间让青年不自在。
更重要的是,借此引出了两人间或许有感应的问题。
卫姑娘明显感兴趣。
顾不上管自己撕破的衣裳,她用锦被裹着自己,下床想试探两人间的感应到了什么程度。但青年并不好奇,就有自行告退的架势。
青年不配合,卫初晗坐在桌边,垂下眼,抓住桌上的紫砂茶壶,就向自己手上斜去。瞬间,滚烫的茶水倒掉了姑娘手上。少女的手玉笋般根根青葱,指节纤长白皙。一大壶热水浇下来,手瞬间通红。烫得她战栗一下,缩回了手。
已到门口的青年即刻回身看她,看向她红起来的手背,眼睛冷下。他快步走回,猛地抓住她的手看,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奇怪。
卫初晗咬下唇,除了脸色白一分,并没有多余表情。她冷静得,好像手不是自家的一样。青年抓着她的手,给她上药。他深深看她,她回以微笑。可以言笑晏晏,但必要时,她的心,却比谁都恨。
是啊,卫初晗是一个狠心的人。
青年垂下了眼。
看他如此神色,卫初晗意兴阑珊,没心情逗他玩了,“我方才被烫得手疼,你疼吗?”
他点下头。
卫初晗手扣桌面,“我手疼,你能感应到;你看我看得喜欢的发呆,心跳加速,我也能感应到。看来,为了你我都好,在弄清楚缘由前,我们不得不终日待在一起了。”
她用遗憾的语气说话,但心中,并不如何遗憾,甚至觉得愉快。有这样一个武功好的男人陪在身边,她想要做的事,会顺利许多。原本还忧愁如何跟这样的人搞好关系,现在看来,太方便了。
但青年蹙眉。
他言简意赅,“不。”
卫初晗愣了一下,解释,“我也不想这样,但没弄清楚问题前,我们真不适合分开。万一我这边出了什么意外,波及到千里之外的你……危及性命的事情哎,你说怎么办?”
他继续,“那也不。”
“……”这个人是不喜欢说话的,说的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卫初晗却偏偏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就是死,也不想跟她待一起。
卫姑娘沉默下去,心生恼怒。青年睫毛颤了颤,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发起了呆。
她突然抬眼,与他的视线对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卫初晗一声冷笑。
“……”她那声冷笑,突兀而莫名其妙,十足诡异。
然后,卫姑娘便闭上了眼——她的记忆倒流,回到自己的十五岁。
回到那日午后,夏蝉聒噪,她与少年蹲在床下,双双紧张。
屋中是她的大哥与妾室,吟哦喘息声,高高低低,从屋中传来。上面的床板被压得吱吱响,大哥沉重的呼吸声,女子耐不住的叫声,全在两人耳边。
少女面红耳赤,鼻上出了一层细汗,耳朵虽被旁边的少年捂着,心跳声,却怎么也缓不下来。口干舌燥,心尖上有一只小猫悠闲信步,挠啊挠,整个心口都要跳出来了。
咚、咚、咚。
不光是她的心跳声,还是少年的心跳声。
微弱的暗光中,她对上少年漆黑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面孔清秀,唇瓣嫣红,她看着他,就更加受不了。少时卫小姑娘对爱人的所有幻想,构建于此。她再遇不到比他更喜欢的人了。
她一把按在他肩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唇,就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
少年一下子惊住,脸红透顶,声音因紧张而压都压不住,“卫小狐?你?!”
——“你?!”面前,青年脸孔红透,震惊地看着她。
卫初晗睁开了眼,面对青年不敢置信的目光,微微晃了一下神。好久,才摆脱少年时的阴影。迎着她探究的视线,青年目有怒意,背过了身,呼吸一时凌乱。卫初晗近乎揶揄地看向他,无辜眨眼,“我怎么啦?明明是你白日思=淫,还怪到我头上。”
青年回头,那个眼神……是瞪她吧?
卫初晗忍笑:她多本事啊,让一根木头学会瞪人了。
青年受不了她,甩门而去。人一走,卫初晗的神情便淡了下去。她伏在桌上,闭上了眼。那个少年啊……她从地狱爬上来,她很遗憾曾经丢了他,可她并不想找回他了。
青年去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再想理会卫初晗。他想两人马上就分开,各做各的事。他不想跟她扯上关系,一点都不想。
但晚上回客栈后,进房前,他习惯性地往卫初晗的房间扫一眼。这一眼,让他皱了眉。他回来的已经很晚,卫初晗的屋中却仍灯火通明。大夫说她身体常年受寒,变得和别人不太一样,她需要休息。
青年在卫初晗门口站半天,一时想问她,一时又不想管她。他沉默一会儿,回了房,关门,灭烛,入睡。
半刻钟后,“吱呀”一声,青年的门轻轻推开,他往少女的屋门扫一眼,烛光还亮着。
关门继续睡。
上楼给客人端夜宵的小二惊奇地撞见这位小哥好几次,忧心忡忡:这位客人进进出出,不是有病,就是……歹人啊。不管是哪种,都很可怕!
“得提醒掌柜夜间注意下。”小二喃喃自语地下楼。
二楼终于静下,黑衣青年审度一番,站在了卫姑娘门前,敲门。
进屋后,他并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桌前坐着的姑娘。卫姑娘仍拢着锦被,凑在烛影下,拿着自己的衣衫,穿针引线,也不知道忙了多久。青年站许久,卫姑娘头也不抬,“恩人不用管我。我得补一下衣,不然明天没法穿。我又没有别的衣裳。”
他说,“买。”
卫初晗从绸布中抬起头看他,“我身无分文啊。姑娘家的事情最麻烦,衣裳、香囊、佩件、鞋袜,桩桩件件都是银钱。我自己不补,谁给我买呢?又没有人来养我。”
“我养你。”他说。
轻描淡写,理所应当。
“……你知道养一个姑娘,是求娶的意思吗?”卫初晗瞪大眼。
“说错了,”在少女明火一样洞察的眼神中,青年改了词,“我买给你。”
“……”看他表达能力如此差,卫初晗都不好意思逼人家跟自己语言交流了。也许恩人跟人交流,是靠眼睛,靠肢体语言呢?
“我给你买,”卫初晗沉默的样子,让青年以为自己没说清,“我有钱。”
“……”可关键并不是你有没有钱哇,恩人。
青年以雷霆之势夺走了卫姑娘手中的衣裳,怕她不听话般,拿走衣裳就出门。等人离开后,呆呆走去床沿,卫姑娘摸摸自己的脸,想到青年方才的“我养你”口误,不觉唇角翘了翘。
……
邺京穿街小巷中,房屋低矮,落雪银白。拢着白狐大氅的青年漫不经心,行走在冬日残雪中。他有英挺的眉、深邃的眼,嘴角噙笑,温润如玉,让过往路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和他同行的官员与他低声说着政务,转角后,有小厮上来,向青年请安。同行官员要回避,却被青年拦了拦,“不必,一些小事,我与李大人是多年知己,李大人不用回避。”
李大人感动无比。
下人向青年汇报,“公子,守庙老叟来信,说卫姑娘消失不见了。”
外人面前,青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让人尽快找到。”
人下去后,李大人与青年停步,看到巷口几个孩子玩耍。他口上好奇,“卫姑娘?”
“李大人见笑,自是拙荆了。”
“啊……对,我都忘了。好久没见卫娘子,不是说病了吗?”
青年摇摇头,神色抑郁,似不愿多说,对方见他如此形态,也不再多言。两人站在巷口,听到一群孩子拍手唱一首儿歌——
“狐狸走在沙漠中,它没有骆驼的睫毛长。
骆驼在森林里迷路,月亮从西走到东。
月亮掉进大海里,玫瑰在荷叶下听雨声滴答……”
与此相和,久远的记忆中,也有一位少女站在树下,拍手续唱:
“玫瑰玫瑰,它开花不结果。
月亮月亮,它照不到骆驼。
骆驼骆驼,那只狐狸你看到了吗。
狐狸狐狸……”
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