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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听到吱呀一声,未及反应我已靠着院门仰过去,腰后被门槛硌得钻心的疼。
笑声划破夜空亮星辰,遮了眼睛泪顺着指缝流下,依然能听到那串熟悉又软糯的笑,瞬间溢了满心。
原来,我遍寻不着,她竟在我这儿,蹲在脸旁笑得正甜。
胤禛回来后又忙了两三天总是日落才见人影,一日午后我才有了些睡意躺上床,他出现在房里。弯身看着我掖了掖被角,伸长了右腿搭在我身旁锦被上歪靠在床头,一手执书一手理在我发间轻微拨动。
睡不着,闭着眼试了一会偎着他坐起。手指从头发到了肩上,轻轻揉着手臂揽着我更加靠近。
“吵你了?”
摇摇头提起件正事,“弘晖那里准备得差不多了,皇阿玛身子既是不好,便让他和沉香再等等吧。”
“好。”
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急。
这三十年来该记的会忘,该忘的偶尔忆起,至于那些关于时代的记忆,早已随着现实与时间褪了颜色,唯一记得清晰的便是康熙六十一年。
已经到了这个年份,我不知道康熙这一病会到几时,拖来拖去我真的怕,怕一下拖到明年甚至更远。改朝换代我不怕,只怕那时康熙心愿未了,更怕那时胤禛已换了身份。
弘晖是雍亲王的嫡长子,哪怕作为皇孙他早已不能带他的妻子载入皇家玉牒,可婚事仍能随性为之。若是成了皇子……给不得他最好的,胤禛怕会更失望吧。手握天下翻云覆雨,独这嫡亲长子得而不能给,毕生憾事。
枕靠在胸前腿上放着他的书,卷了一角看不见名目,依稀是部经文。
“近来我不在家让你受累了,我回来了你好好歇歇,手里的事都先放放什么也别管,我在家陪你。”
头在他衣襟蹭了蹭,拨动垂挂在腰侧的玉佩丝绦,亮眼的金黄。
“若是不忙去看看福宜,他等不得了。年氏那里还有身孕,怕会伤身,这种时候不能出乱子。”
回京至今他没去过,他去哪里我都知道,每日归家我能见到。
年氏死抱着那个孩子守在房里,我不能去抢,怕是只有他能管得了,怕是就在等他。也或许什么都是又都不是,只是她舍不得。我不阻他,反要劝。
耳边又是一声好,再无其他。
翌日凌晨天未大亮,福宜下了葬。年氏一身缟素白衣站在她的院门前,看得见的脸上手上同是白,见不到一丝血色。六个月的身孕反倒瘦了一圈更为纤弱,苍白脸靠在大红色院门上始终望着抬棺而去的方向。
六月已至,苏太医再这样下去怕会产,我坐在她床边凳上,所有人都退出去。一室寂静。
“想做什么?孩子死了你也不活了?再生一个就是,又不是没有,难道也不让他活?一尸两命的滋味不好受,我猜你不喜欢也绝受不住。”
没有人理我。
我看着她像当初抱着福宜似地躺在那儿紧闭双眼,取过茶杯吹了吹水面飘浮的嫩翠茶心,舒卷着像朵花沉了又浮。
“这府里的女人几乎每个都死过孩子,哪个不是辛苦怀胎,哪个心里不难受,哪个像你这样要死要活。你当自己嫁的是谁,由着你性子想要便要不想要就硬着脾气不吃不喝?就是在普通人家也容不得你如此,何况这里尚不是那些寻常百姓家。皇家的规矩就是多,嫁进门前你便知道的,相信你还记得……当日你和我过一回,我怎么跟你的?今日还是那句话,生,好好地生。”
“福晋……奴婢……知道错了,再不……”
“再不?”
泪顺着眼角淌到枕上,洇湿一片深了半朵粉色花瓣。
抿了口茶将杯子放在床边,抽了帕子擦上去,“前一回武氏的孩子没了,你的也没了,你们两个好来好去偏又斗得比谁都狠,怎么下得去手。我为你俩罚了回跪,过去了就算了,不提。今儿既是知道错了,可就别再害我,得改。”
“我……”
“又错了,平日里你和四爷自称什么,他又唤你什么,那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至于跟我,出了这道门是妾身,关上这门也断没有个我字。你跟你二哥不同,门里门外都一样,他就比你明白这个道理。这种做主子的事很难一荣俱荣。”
静谧的房里大片日光,从紧闭的窗纸透过来,空气中搅缠的红黄色光芒里搀着些白,像是尘埃。极淡的香气萦绕在我们之间,收回帕子捻于指间,抖落站起。
熟悉的檀香从帕角到我身上飘散在空气中,像他站在身旁。
细瘦指节从枕下平伸到床边,一对红色宝石戒指磕碰着摇晃,发出细微声响,我能看见戒圈里隐约的凹陷。
还需要吗?
重戴手上这枚时已刻回名字,不知何时取了去不知何时系回来,不问不看我也知道他那枚里有相同的字,如我当初用心刻下。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字,我早拥有。
曾经的独一无二举世无双成了赝品。
谁曾把它独占,谁又记恨了谁,谁忘不尽蚀了心。
转身面向房门,站稳。
“你好生养着,一日三餐少不得,想吃什么便随时叫丫头找李管家去,少不了你的。想生要生,不想生还是要生,有本事就好好活着生个健康的出来,让他活着,活得比你长,活给我看。
不要以为死很容易,在这府里还由不得你了算,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谁也不能。你要是敢死,年家全要陪葬,信不信由你。我能忍下一年,就能忍两年,忍三年……”
我看着窗外阳光睁大眼睛,一呼一吸吐纳这房里的虚躁闷热,走过去支了窗掸掸衣摆袖口,笑出一口气。
“你哥死了没有?还有书信没有?记得告诉他,乌喇那拉氏以德报怨,让他安心地准备做舅舅。至于你,他这娘舅还没死你和孩子就得活着。记住了?”
径直走过去挑了帘迈出门槛,攥紧的手指一松,将帕子丢在身后地上。
到了院门前看到正推门欲进的胤禛,一袭石青色朝服,金黄丝绦坠着碧绿幽深的浑圆翡翠垂挂身前,摇摇晃晃地磨蹭着胸前那团金龙,五只闪着光的金色龙爪隐约在动,人却定在门外。
扬头便笑,“回来了?”
立在门外的人低应一声抬手伸过来,“回去吃饭。”
“好。”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迈出门槛,湿了指尖的右手垂在腿边,像是捻了个指诀悬于半空。
逃到无路可退,可能就是回来,回到原重新再来,用更多的勇气接受一切,才能抵抗曾经躲避的所有。我变了太多,变得不像从前的我,也许这样的我真的适合生存在这里,不被人欺……却学会了欺人。
许是从来没变,许是本质如此,只是积了太多的苦和怨甚至恨,终有一日,让人窥见。
几乎忘了曾经的我是何样子,如何生活在那个快速发展的现代社会。每日打拼辛苦工作,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是不是也像今日这般面对身旁那些人,所谓同僚或是——同事?
也许吧,我忘了,却在今日忽然想起。
胤禛,你给我的是怎样的人生和安逸。重回年少的那段时光真是可以靠着你凡事不想万事不愁,轻松惬意得让我那无法再拾的曾经越离越远。
原来,我本是这样的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胤禛,这样的我,你可曾见过。若是让你见到,你会怎样面对,怎样看我。
胤禛,你还会爱我,甚至想要好好爱么?
我知道,你会。因为——我爱你。
☆、267。寺神马月·2
山间破庙,无佛无像,唯一间四壁瓦房勉强遮风挡雨。
斑驳红墙圈起一桌窄案,两支破旧烛台半盏垂泪残烛。风吹雨过低吟尽,烛火乱摇。
一声长啸,四蹄踏雪的乌黑骏马止于庙门前,高大身影自马背翻跃而下,三两步冲至庙内倚墙而卧之人身畔。
“亮工。”
年羹尧惊坐而起,扯动肩头伤势忍着钻心疼痛仰望来人,“爷……”
来人正是急赶寻来的雍亲王——爱新觉罗·胤禛是也。
只见他凝眉止住属下欲起的动作,单膝跪身旁心挑了领口至肩侧探看伤势,猛地收回手扯掉颈下所系披风。
烛光一闪,沉黑覆盖。
……
两名男子靠坐墙边,一袭黑色大氅斜斜搭于肩头,将要滑落被胤禛两指夹住重又覆在掌下的年羹尧肩上,遮住暴露在湿冷空气中的皮肤直掩住枕在他肩上的下巴唇角。
“爷……奴……”
一便扯动患处,强忍着欲再开口嘶的一声顿住,封了口齿。
“福晋……”
胤禛眸色一沉,拇指压于微张唇上,“惹她做甚,伤了你才不值得。只等他日,我若坐上那把椅子,你便……”指随心动,延着绷缠于左肩渐露的雪白锦缎落在殷红的胸口上方,掌心压住心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奴……亮工不敢妄想,只辅佐爷。”
“这是气话。我对你不好?只是晚了半步,终是来了,还能弃你不顾?”
“绣纹……爷也未见对妹多加宠爱,怕是爷心里仍记挂福晋。”
“这句更是傻话。见她,不见你,倘若日夜面对反倒更念着你,哪有心思,怕早就要送信给你要你来京,岂不反误了你我大事。”
……
数年后,风云早变,当年许诺之人登基为帝已四年,如他所愿。
年羹尧至死犹念——世间,所谓男人,便有女人,至少一个,是为阴阳。天地,日月,昼夜,寒暑,或是上下,皆为阴阳。又如他与他的齐家治国平天下……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世事无常皆有道。
不贪念真假虚实,感情再不复提,他是君,他是臣。君臣亦有道。
变心?
许是吧。
更许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从来不是他,为亲为王自有他人,怡贤之名亦落不得外人头上。年家,妹,自己,恐皆为棋子尔。
信或不信,命已到头终难辨,若再论,便待来生。
国之巅,无贵妃之位,更无身后奴,唯一帝一后。
他人,俯首称臣。
许是当年那一枪,若是偏些或低些,再或他更晚来半步,便能少些希冀,早断了执念痴心。
时至今日,俱往矣,终如逝水东流去,未见浪滔数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江山依旧在,都付笑谈中。
☆、268。命运在那
六月底,我已没了时间去管年氏死活,交待李福加了人手好生伺候,便跟着胤禛去了圆明园。
康熙的身体似乎好了,又要来园里坐坐。仍是恩宠?或是其它,圣意难测。
所有人都忙起来,有备无患。
一切准备就绪连年氏都接到了园子里,又等了几日当朝皇帝才姗姗来迟,随行仍是浩荡具皇家惯有气派,李德全心搀扶。
我和一众女眷跪在胤禛身后,还有儿孙,不算伺候的下人竟也拖家带口近二十人。
湖面层层波纹渐推渐远,垂在岸边的枝柳绿到水中,旖旎从风。
走不到尽头似的。
偶尔停步站立,眺望远山,指脚边花草树木,一言一语驻了时光。那些佛家的偈语谒语娓娓道来,听在耳中,今生未尽仿如转回前尘再走一遭,不知虚度了多少流年,换到此处静听两代帝王参透佛魔,坠落红尘。
看向同是跟在身后的胤祥,他何时抵京我竟不知,没有人来告诉我,也许才刚回来吧。
今日一见,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