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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檀香味,秋景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习惯地朝一旁缩了缩,扑了个空,才想起叶瑾每日都要上朝的。
伸了个懒腰,秋景浓抬手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不远处的梳妆台前竟然坐着个人。
秋景浓没起,帘幔一向是不拉的,因此即使太阳早就挂得老高,可是书房的内间光线还是暗得很,秋景浓看不清神色,只能模模糊糊地知道,他是半边身子倚在梳妆台上,一只手撑着下颌,正看着这边。
大约是已经看了许久。
秋景浓按着被子翻身坐起来,抬手就将挽起的床幔重新放了下来,一只手四处摸索着昨日扔在床上的衣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快地穿好,这才从床幔后探出头来,笑道,“怎么坐的那么远?”
“外边冷,怕把寒气过给你。”叶瑾口气淡淡地说道。
秋景浓笑眯眯地从床上钻出来,穿鞋子,走过去环住叶瑾的脖子,眨眨眼睛,道,“看你在这里想什么?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在想——”叶瑾伸手将她拉到面前,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坐在自己腿上,沉声道,“你说,我现在这般,算不算是,祸乱大兴?”
秋景浓讶异地抬起头来看他,那人目光沉沉,仿佛并不是早开玩笑的样子。
“怎么这么说?”
他是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军,击退北戎,休战东陲,在沙场出生入死,为何会冒出这样的话来?
叶瑾摇摇头。
他从华州般若寺回来,已经平静多年的长宁城就再也没有安宁过。
尤其是这一年来,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恭帝病重驾崩,太子薨逝,他们将慕子宸扶植上台,却只当了短短几个月的天子,便命丧大火。
而他,却在一次次地战乱政变里,平步青云,一路高升。
从前他只觉得谋略人心,铁血手腕是立足朝野的必要手段,可这一日叶瑾突然怀疑了。
如果没有他的推波助澜,如果从来没有过叶瑾,长宁城的局势还会不会是如今这样的情形?
第一次地,叶瑾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情。
秋景浓看他面色越来越沉,心里不禁有些发虚,道,“是慕子寒为难你了?”
秋景浓知道慕子寒一向恨秋家,连带着也恨自己,该不会因为这一份连坐,就连叶瑾也一块为难……
叶瑾只是摇摇头,道,“不是……”
“那怎么了?”
黑瞳直视着秋景浓疑惑的眼睛,叶瑾犹豫了片刻,握着秋景浓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道,“今日早朝,当今为彰我退敌有功,将我封了……大司马。”
秋景浓全身一僵。
大司马……
大司马……
果然如此么……秋家之后,果然是叶瑾得到了这个位子……
叶瑾敏锐地感觉到了秋景浓的僵硬,几乎是立刻,抬手抓住了她的两肩,仿佛怕她跑掉,急切道,“阿浓,我知道你不高兴,我其实……”
声音戛然而止,叶瑾还没有说完,就被秋景浓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双手下意识地握紧。
柔软的唇如蜻蜓点水,很快就离开,秋景浓稍稍拉开一点和叶瑾的距离,道,“子瑜,你别害怕。”
你别害怕。
“我只是……”
“我明白,子瑜,秋家早就没了。”秋景浓柔声说道,“子宸他是照顾我的情绪,可我明白,大司马之位不可能永远空悬,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大司马府终究是要存在的,成王败寇,本就是如此。”
秋家虽然没了,可好歹因着娘亲是清河崔氏女,流放在外也有人辅照,日子虽然没有从前那般清闲富贵,可也并不苦,秋景浓也不必太过担心。
“只是大司马之位实在位高权重,子瑜,以后你便更要多加小心。”
秋景浓其实并不能很明白,慕子寒为何如此大力提拔叶瑾。即便叶瑾在长宁宫变时选择了袖手旁观,可慕子寒应该知道,叶瑾绝对不会一心向他。
虽说从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可是单从慕子寒曾对她意欲不轨,秋景浓也相信,叶瑾心底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想到这,秋景浓突然想起一个早前的疑惑来。
那时她和叶瑾一起去拜访宁王府,叶瑾曾经显出对她的冷淡与嫌弃。
还有那时慕子寒对她说的话。
“日日承欢于不爱之人身下,秋景浓,这滋味如何?”
所以说……慕子寒根本不知道她和叶瑾其实是琴瑟和鸣。
所以叶瑾那时候,就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想到这,秋景浓垂下眼睫。
这就是叶瑾啊,思虑周全,永远给自己留出一条后路的叶瑾啊,这就是她无比熟悉,又永远搞不懂的,叶瑾啊……
“那时候我们同去宁王府,你就想到了这一步?”
那时候,慕子宸刚刚即位,一切看起来才刚刚开始,叶瑾便开始未雨绸缪了吗?
叶瑾坦率地摇摇头,道,“怎么可能。那时候只是怕,有朝一日我不在长宁,慕子寒用你威胁与我。”
他不想秋景浓为她陷入危险。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避免。
不将自己的弱点展示给可能会成为敌人的人,是叶瑾的最基本原则。
秋景浓是他唯一的软肋,他骗过了慕子寒,却没骗过沈焯。
可以说沈焯对他的了解,绝对超过了他的预计。那个人,才是他最强劲的敌人。
好在他也明白,和他一样,沈焯的软肋在哪里。
很多方面,叶瑾和沈焯都很像,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棋逢对手,相持不下。
比如,对待感情,他们都是钻牛角尖的固执之人,非卿不可,死不回头。
不同点在于,叶瑾知道,他满付了深情的这个人,爱得并不比他少,可沈焯心底的人,却根本不爱他。
☆、第88章 小小羽翼
这一日,细雨刚停,“大司马府”的牌子便摇摇晃晃地挂了上去。
秋景浓就站在一边,仰着头看着这四个熠熠生辉的大字。
大司马府,原来她这一生,都和这四个字纠缠不休……
从前叶瑾虽则袭了雁国公的爵,也只是一个高贵的虚衔,多些富贵罢了,说到底还只是个大将军,可现在不同了,大司马手中掌握着几乎整个大兴的兵权,是名副其实的位高权重。
慕子寒做到了那时叶瑾的一切要求,叶府确实平步青云,而叶溪,也平平安安地送到了叶府里,或者这是慕子寒对叶瑾的示好,只有以如此高官厚禄,才能留住他。
他其实很好奇,长宁宫变,叶瑾在东陲,究竟和云国达成了什么协议。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檀香味道,很快,一只手搭上来,为她披上一条柔软的披风,手却没离开,微微用力按了按她的肩,道,“在想什么?”
秋景浓没回头,只是向后靠了靠,裹紧了披风,倚在叶瑾怀里,轻声道,“只是在想,或许我这一生,终究是离不开大司马府这四个字。”
头上传来一声轻笑。
秋景浓抬手覆上叶瑾修长的大手,呓语一般,道,“子瑜,若有来生,我定要出生在一个寻常人家里,做一个寻常的女子。”
寻常女子?
叶瑾沉声道,“若有来生,我还要生于权贵。”
“为什么?”秋景浓不禁转头去看他,在她心里,叶瑾从不是个一心钻营权贵的人。
“手中的权力越大,才越自由。才能不被别人强迫去做一些事情,也能做到些想做的事情。”叶瑾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漆黑眸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唯有手中有足够的筹码,才能真真正正心无所恃,自在逍遥。
那些平淡布衣的故事不过只是她们这些从未接触布衣生活的小姐们心里的美丽神话而已。
他长于般若寺,在他还小时,般若寺还不是国寺,他听到过许许多多的善良百姓的请愿。
那些善男信女心中所求,毫无办法只能靠求佛祖才能实现的愿望,很多不过是王公贵族举手之劳而已。
何况——
“比如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并且保证,你还是我的妻子。”
永远也不存在意外。
秋景浓微怔了一下,下一刻却红了眼圈,抬手捶了叶瑾胸口一下,娇嗔道,“谁要还嫁给你!”
“你还想嫁给谁?”叶瑾伸手将她按在怀里,低低地笑道。
秋景浓窝在他怀里,也跟着笑起来,紧接着就听见那人补充道,“随便你想嫁给谁,我也要将你抢过来。”
你还想嫁给谁?
像是一句玩笑话,可叶瑾却真真正正地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慕子宸。
这个名字将永远不会出现在秋景浓未来的生活里,可叶瑾明白,这个名字在秋景浓的心里,也将永远不会被抹去。
因为他死了。
那夜秋景浓醉酒的情形谁也没有再提起,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的阿浓,曾为另一个人的死,痛哭流涕,心碎难当。
再也不会了,他再也不会让她难过。
“小……咳……”青流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开口就要唤秋景浓,一抬眼就看到两人毫无顾忌地在门口卿卿我我,不禁咳了一声。
世风日下啊……有伤风化啊……
青流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管事嬷嬷了,总有操不完的心。
秋景浓听到青流的声音,推了几下,才将叶瑾推开,清了清嗓子,道,“何事?”
也不知道叶瑾干嘛这么粘人……
“刚才宫里来的帖子。”青流说完,恭敬地递上帖子,完全理都没理站在一边的一家之主。
叶瑾也不在意,只是从秋景浓手里接过帖子看了看,方才舒展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慕子寒在这个时候宴请长宁显贵,不知道是有何用意。
秋景浓却有点恍惚。
宫宴啊。
长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举行过宫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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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的,这一次的宫宴自然是秋景浓去的,早先还有李氏出面,可如今李氏搬去了明信庵,这大司马府的门面,以后便要靠秋景浓来撑了。
再者慕子寒已是皇帝,万不能再对权臣之妻做些什么过分的事,叶瑾也能放心些,才敢放她独去,只带了已经应当涉足宴席的叶瑛和青流。
叶瑛从打秋景浓此番回来倒是乖了不少,虽然还是别别扭扭的嘴硬,却听话得很。
过了今日宴席,叶瑾便打算将他送到太学去了。
秋景浓有准备此番露面,当不会有多太平,只是没想到,刚到了二道宫门,便遇见了潞国侯府的千金林添颐。
哦当然了,有早就被尊为太后的林贵妃做靠山,潞国侯早就进位成为潞国公了。
只是这林添颐,经过了一年来的起起伏伏,挖苦人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减,一见了秋景浓,立刻赶上来,娇笑道,“这不是雁国公夫人么?”
她没称官职,反而称了爵位,大约是觉得这样看来,雁国公府和她们家还算平起平坐,说起话来也有些底气。
不过秋景浓只是笑了笑,道,“不知道今日怎么没见潞国公夫人?”
即便她们年纪相仿,秋景浓也是和她娘亲潞国公夫人平起平坐,断轮不到她林添颐来多嘴多舌的。
林添颐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时语塞,眼珠一转,很快转念道,“恭喜夫人府上高升了。不知道夫人心中何滋味?”
秋景浓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