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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对自己的相貌和风度极为自信,周贮一身葛麻布衣,面料都洗得有些泛白了。单看他的衣饰穿戴,谁也不相信他是行走天下的商人,倒更象一个寒酸书生。可正是这样的衣物,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如同隐士一般的清朗气质。
汶锦打量周贮,没行礼、没问安,只是满脸微笑,赞叹他气宇不凡。
“这就是绣儿?”
“是呀!”周氏见汶锦看着周贮发呆,很护短地说:“我们绣儿平日最是灵透聪明,多年不见大舅舅,今日乍一见,定是欢喜得过头了,才发呆的。”
汶锦回过神来,赶紧给周贮行礼请安,欢笑道:“我娘只说对了一半,我见到舅舅,不只是欢喜过头。还被舅舅如闲云里鹤、却内涵满满的风度震惊了。”
听到汶锦的话,周贮惊诧于她颠覆旧时印象的变化,赶紧看向周氏。
“别看我,哥哥知道我最不善于溜须拍马说好话、做小伏低奉承人,绣儿可没得我真传。不象我也好,太耿直了,跟谁都不想低头,没的以后吃亏。”
“你知道就好。”周贮面露嗔怪看了周氏一眼,又转向汶锦,笑容如春风满面,“你跟父母来西南省时,还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小女娃,转眼长这么大了。在京城时,你跟大舅舅最亲,这六七年不见,若没你娘介绍,你是不是记不起来了?”
“六七年过去了,舅舅一点都没变老,我越长越大,却淡忘了。”汶锦引着周贮往屋里走,边走边热情攀谈,倒把周氏甩到后面了。
周贮很健谈,也很疼爱汶锦这个外甥女,跟她讲天南海北的越闻逸事、风土人情。汶锦读书不少,对各地习俗知之甚多,听周贮一讲,就更有趣味了。
天色黑透,周氏带丫头端来热气腾腾的面条和开胃爽口的小菜,给他们加晚饭,他们才终止了闲谈。吃完饭,周氏同他们一起闲话,就更加热闹了。
“明天一早,我们去祭拜娘,绣儿也一起去吧!她还没去过吧
还没去过吧?”
周氏点点头,愣了一会儿,说:“绣儿,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女儿这就回去休息。”汶锦给他们行礼之后,就告退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刚进卯时,文妈妈就过来叫汶锦等人。等她们收拾好出去,车马已等在门口了。汶锦和周氏、周贮同乘一辆车,这一路上,三人一句话都没说。
沿着兰若寺门口的山路向西走了七八里,车马在一个很偏僻的山坳入口停了下来。周氏一下车就哭成了泪人,下人也陪着哽咽,周贮则满脸悲痛哀凄。
周氏未嫁丧母,别说汶锦这后来者,就连原主对她这位外祖母也仅限于知道一个身份、一个称谓。但面对一座孤坟,同命相怜之感顿生,汶锦不禁泪如雨下。
经范成白的强烈要求,她留于前世的血肉之躯并没有葬入苏家祖坟。生前夫妻如路人,后又成了凶手仇人,死后并骨于墓中,就是对她的侮辱和埋汰。
范成白懂她,她也懂周氏的母亲。
透过蒙蒙泪雾,汶锦仿佛看到一个遗世独立的身影正迎风感慨,诉说她一生的得失恩怨。她孤零零一个人立于万山之中,铮铮傲骨艰难地撑起了血肉之躯。
火光闪烁,纸灰飘风,哽咽哀悼如泣如诉,回荡于山林之间。
祭奠完毕,周贮和周氏带汶锦及诸仆人在墓前郑重跪拜行礼。安静下来,汶锦才看清这座坟前的墓碑上只刻有“先慈凤氏之墓”,没有名字,没有祭文。
她的外祖母姓“凤”吗?汶锦心中犹疑。“凤”这个姓氏起源于前朝,是江东岛国皇族的姓氏。前朝末年,岛国皇族零落,凤氏族人也飘散四方了。
数百年前,凤氏族人一分为二,一支留在东瀛国,另一支则在漠北扎了根。
“别哭了,我们该回去了。”周氏见汶锦哭得伤心,很欣慰,轻声安慰她。
回来的路上,汶锦看到唐融站在路边,正跟乌兰察说话,令她心生不悦犹疑。
今早出门时,汶锦知道周贮带的护卫不少,就没叫唐融同去。这时候看到他们,她不想让周氏和周贮疑心询问,只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没理会,就过去了。
他们一行回到寺院,已是辰时正刻,早饭也已备好了。
“回太太,老爷带二姑娘和三姑娘来过了。”
周氏微微一怔,问:“人呢?”
“范大人请老爷过去说话,二姑娘和三姑娘也跟去了。老爷给太太留下了一封信,说是昨天京城刚送来的,让太太先看看,不着急答复。”
“京城来信没好事,你替娘看。”周氏把信递给汶锦,“我们先吃饭。”
“范大人前天就在兰若寺,昨天苏知府来了,今天父亲又来了。父亲来兰若寺是因为我们家里的事,范大人和苏大人为什么也在寺里停留?他们没有衙门的公务要办吗?”汶锦明知故问,语气中隐含几分揶揄嘲弄。
“这就要怪你舅舅了。”周氏轻哼一声,又说:“为做这场法事,他不惜下血本,请来多位高僧仙长及鸿儒隐士助阵捧场。他们这些官场上钻营的人,或是求僧访道问问前程富贵,或是与天下闻名的博学之士攀谈,增加阅历及官场博弈的筹码。他们打着为百姓求福祉的幌子参加法事,还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哦!原来如此。”汶锦拿起海诚留下的信,要打开看,被周氏拦住了。
“先吃饭,免得看了信就吃不下饭,没的坏了胃口。”
周贮放下茶盏,轻叹道:“你这张嘴什么时候才能稳妥些?看破不说破方是大境界。你说别人也就罢了,那范大人可是你看中的最佳女婿,你也不留情面。”
汶锦很无奈地看了周氏一眼,不想尴尬,赶紧埋头吃饭。
几人吃完饭,净手漱口完毕,又休息了一会儿,周氏才示意汶锦看信。
这封信是柱国公海朝,也就是周氏所说的她那个软王八祖父的亲笔。他在信中他倾诉自己对海诚一家的想念与记挂,还有他教养海岩等孙儿的诸多不易。在结尾处,他才提到府里要给他过六十大寿,嘱咐海诚和周氏别为他的寿礼费心。
周氏看到汶锦笑得莫名其妙,冷哼道:“是要银子吧?”
汶锦摇头说:“祖父说他要过六十大寿,嘱咐父亲母亲别为他费心准备寿礼。”
周贮很纳闷,问:“国公爷不是去年过了六十大寿了吗?我们还封了礼呢。”
“哼!他恨不得一年十二个月,他娘每个月都生他一次,他就可以年年月月过寿了。他说去年过的是虚寿,今年过实寿,说是法师说的,这么过吉利。”
“我还真没听说连年过寿吉利的?看来是我见识浅薄。”周贮自嘲摇头。
“自嫁到海家,接触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之门,我是什么稀奇事、下作人都见识过了。去年他过寿,我给了五千两银子,今年有多无少,他能不再过一次吗?我今年要是再给了大把的银子,他明年肯定还要过寿,银子来得容易呀!”
汶锦心疼银子,皱眉问:“娘为什么要给祖父这么多银子?”
她嫁到苏家,虽不管家事,也常听叶夫人等人唠叨,说锦乡侯府一年里里外外要花六七两银子。五千两银子,差不多够合府上下八九个月的用度了。
锦乡侯府还是世袭的爵位,
袭的爵位,柱国公府的爵位马上到头了,难道花费更高?
“保你哥哥的小命呀!”周氏寒了脸,冷哼道:“当时我们来西南省,他说了一堆理由要把你哥哥留在府里,还不就是为了银子要牵制我吗?到西南省头两年,我每年给他两千两,接下来每年三千两,去年给了五千两。我给他白花花的银子,他才对你哥哥上心,提防老虔婆、毒妇和阴鬼暗中对你哥哥下毒手。”
“这都是什么事呀?海诚也不管管?”周贮皱眉唉叹。
“他管?哼!他是那么有刚性的人吗?自他中了举,老虔婆每年跟他要孝敬银子,他要是不给,就嚷嚷着要告他忤逆不孝。他那点俸禄银子,除了同僚上锋之间打点应酬,都孝敬老虔婆了,这些年我们这一房花用过他的银子吗?”
周贮摇头道:“你该想想办法才是,总靠他们银子维系关系也不是长法。”
“我倒有个办法。”汶锦把信摔到地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你快说。”周贮和周氏同时催促。
“大舅舅出面把哥哥接出府来,跟他说清楚,出来就不回去了,看祖父手里还有什么筹码。大舅舅要接哥哥到外祖家住上几天,祖父也没理由阻拦。”
“你哥哥这么听话吗?他可不听我的话,更轻视他外祖家的人。有时候我暗自生气,真想不管他了,让他在府里自生自灭算了,反正我也不求他给我养老。”
“哥哥也不听父亲的话吗?”
周氏气愤冷哼,“你能说通你父亲吗?你跟他说府里的事,他就嫌烦,认为是小题大做。他自幼被老虔婆拿捏,凡事忍字为上,软弱退让都成习惯了。”
汶锦握住周氏的手,说:“娘,我不认为父亲软弱,他做官挺有魄力的。他忍耐忍让是不想把家丑外扬,想在仕途上升迁,一家和气很重要,哪怕是表面。”
周贮赞同点头,“绣儿,不管你想什么办法,都要先说服你哥哥。”
“我有办法,等晚上再跟娘和舅舅说。”汶锦神秘一笑,暗自计划。
她的哥哥海岩在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祭酒陆大人是范成白的忘年之交。海岩或许不听周氏和周贮的话,但一定会听陆大人的话。
怎么跟范成白开口、让范成白真心帮忙,还需要她谋划一番。
周贮和周氏及汶锦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就去了前面的寺院。她们母女刚要到小库房清点宝贝,就见文妈妈带海诚的随从匆匆进来,给周氏和汶锦行礼请安。
“回太太、回姑娘,老爷让人来取当年我们家和苏家定亲的信物。”
周氏看了看汶锦,冷笑道:“赶紧给他,办成后及时给我回话。”
汶锦赶紧把信物给了文妈妈,“快给老爷拿过去吧!妈妈也去听听。”
过了半个时辰,文妈妈兴冲冲来回话,说亲事退了,两家又约定绝不外传此事,共同防止谣言。苏宏仁被苏知府打了一顿板子,估计一两个月是起不来了。
谢谢退婚。
汶锦呼出一口浊气,顿时觉得山林之间,天高地阔。
第五十九章 喜事连连
两家退婚的事刚说定,苏知府的夫人萧氏就带苏滟上山了。
萧氏听说这桩婚事退得很顺利,很高兴,绷了几年的心终于可以放松了。看到苏宏仁被打,伤得很重,又听说苏宏仁被汶锦骂了,她又气愤不已。
苏滟本想跟汶锦痛痛快快玩几天,因为两家的事,也不便亲近了。
“滟儿,去看看你哥哥,别到处乱跑了。”萧氏拘着苏滟,不让她去找汶锦。
“女儿这就去。”苏滟极不情愿,慢腾腾来到苏宏仁的房门口,差点与一个偷偷摸摸从里面出来的小丫头撞到一起,“你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对不起,八姑娘,奴婢……”小丫头话没说完,撒腿就跑了。
苏滟给她的大丫头秋云使了眼色,“跟着�